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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咫尺 就是把命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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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绍矮榻边坐了,心想他既已知晓大半的事,便从青泥崖遇袭一事原委,将山匪怎得突然杀出、西夏人怎得紧随其后、谢元佑怎得策马赶来,又怎的趁乱一掌将杨满恪搠落悬崖,详说了一遍。
说至此处,她顿了一顿,抬眼看韩今霖一眼。
“你既说了要一字不漏,我也犯不着替谢司理兜着。”她不紧不慢地道,“他打落杨满恪之后,我与他两个争执起来,说了些难听话。”
她也不藏掖,便将当日对谢元佑所说的话,从头至尾照实讲了一遍。韩今霖起初还在肚里掂量她性子怎的这般古怪,可听她越说越深,脸上的神色便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问我稀罕什么。我说我想要爹娘活着,要阿持活着,要那个六年前什么都不懂的阿濡活着——可他们都不在了。”姜南绍说着站起身来,“他忽然说,他是至阳之身,可予我心间精血,便拔出匕首,径直朝心窝里刺了一刀。”
韩今霖攥着的拳头搁在膝上,指节捏得泛白。
“子阳哥哥,事已至此,我也不必瞒你了。”姜南绍讲到这一步,索性把旧身份也挑明了,“他这一刀虽不是我亲手刺的,却实实在在是因我而起。你若心里怨我,要我拿命来填,我也不说半个‘不’字。”
韩今霖猛地立起身来,怔了好半晌才回过味来——她竟是亲口认了自个儿就是阿濡!他瞪着眼细细打量她眉眼,嘴唇哆嗦着:“阿濡,当真……是你?”
姜南绍只轻轻点了下头,面上平平的,与他的激动大相径庭。
韩今霖抢步上前,眼圈已是红了:“你方才唤我什么?”
姜南绍抬了抬眼,不言语。
“再唤一声成不成?”他声音发颤,话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我方才没听真切。”
姜南绍却再叫不出口了,只垂着眼不吭声。
韩今霖也不逼她,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猛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两臂收得铁紧。“整整六年了。”嗓子眼里已带了哽,“阿濡,大家都以为你早没了——”后半句噎在喉中,泪珠子啪嗒啪嗒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她发顶。这般硬朗的一条汉子,这会儿竟像个小娃儿似的哭得抽抽搭搭。姜南绍挣了挣,反倒被他搂得更紧。
“子阳哥哥,先松开,有话慢慢说。”
韩今霖这才松了手,抬袖胡乱抹了把脸。他吸了吸鼻子,面上挤出些笑模样来,低头端详她——高了,也瘦了。
“阿濡。”他嗓子还是哑的,强压着心头的翻腾,“只是你既好端端活着,做什么瞒着我们?公子这六年当你是不在了,你可晓得他过的什么日子?”
姜南绍站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以为那坟里埋的是你,掘出来迁到王府后山去了。可他从来不敢去祭。年年清明,他一个人坐在院里,对着后山的方向,一坐就是整夜。过了清明,总要大病一场。”韩今霖哽着嗓子道,“他没日没夜地怨自个儿,怨没能护住你们,哪怕一处亡命、一处死,他心里都乐意。如今你活鲜鲜站在这儿,却死不肯认他,这比拿刀子捅他还狠,你说是不是?”
姜南绍扭过脸去,脸上没了一丝血色。
韩今霖直直盯着她,关切道:“阿濡,这几年你是受了什么磋磨,心肠硬成了这般。”
他满心都是疼:“你对公子说的那些话,句句剜心。我知晓你这些年颠沛流离,苦楚不会少于我们,本没有资格苛求你释怀。我原不该逼你。可有一桩我须替他分辩——他做这些,并非只为自个儿心里好过。是,六年前他跪了三天三夜,没跪出个什么来。可阿濡,你可晓得他当年从宣德门被抬回来时,膝盖上的肉都磨没了,骨头白森森露在外面,床上躺了两个月才下得地。那会儿他才十六,一个半大孩子,能周全什么?官家要下狠手,做得这般绝情,又岂是他的错?官家把他身边人一个个清肃了,他心里就不痛?”
韩今霖的眼圈又红了。想起那些旧事,心里一阵阵泛酸,那些日子连他都不敢回想。可他闷了这些年,闷得太苦了,今儿个就要一股脑儿倒出来。
“打那往后,公子性情大变。早先他是最听官家话的,从不敢顶一句嘴。后来他事事跟官家扭着来。官家叫他往东,他偏朝西。外人只道他疯了,说他自个儿糟践自个儿。他这是跟官家较劲,也是跟自个儿较劲。你们一个二个都没了,独他安生过日子,他心里过不去。他越和官家拧着来,官家越恼他,他反倒舒坦些。官家拿他没奈何,便把气撒在他底下人身上,府里旧人不是充军发配,就是丢了差事,我也叫撵到秦州戍边去了。”
“没了我们这些人,王府里再没一个打小跟他长大的了。那几年他究竟怎么过的,我在边关一概不知,寄去的信,他一封也没回过。”
他拭了拭眼角,看一眼榻上躺着的人,心里刀子剜似的疼。
“如今好容易寻着你,却是这般光景。你不认他,恨他,他做什么你都不稀罕。阿濡,你把他推得远远的,一点念想也不留——你叫他往后靠什么活下去?”
“他刺自己那一刀时,应是真没打算活了。你既再不需要他了,他把心间血给你,把命抵给你,便没什么牵挂的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她:“对了,你们说的至阳之身、心间精血,倒底是什么来路?”
姜南绍目光移向别处。“子阳哥哥,这个我不便与你说。”
韩今霖眉头一皱:“怎的就不能说了?”
“说了又能怎的?”姜南绍冷冷道,“你知道了,白添一个人替我操心。这些事是我自个的事,与旁人无干。”
“与旁人无干?”韩今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阿濡,公子为这什么心间精血差些搭上性命,如今还躺着起不来,你倒说与旁人无干?”
“我没叫他捅自个一刀。”姜南绍的声音冷下来,“我从没开过口向他要什么。是他自个儿拔的刀,自个儿刺的。我没求他,也用不着他拿命来送。他莽莽撞撞的,哪里晓得精血要配着符箓才有用,这血算是白淌了。”
她嘴角微微一挑,浮出些讥诮的意思:“子阳哥哥,你细想想,我说的可有错?谢元佑他就是这么个自以为是的主儿,半点没变。”
“你!”韩今霖两眼瞪得溜圆,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冷心冷肺的话来,“阿濡,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如今就是这样的人。这六年,我没吃什么苦头。我学了不少本事,用不着谁替我扛,也用不着谁教我过日子。”她顿了顿,目光从韩今霖脸上移开,落在榻上那人身上。那人的眼睫似乎极轻地颤了颤。她目光很快收回来,“你们只当我还是从前那个阿濡,跌倒了要人扶,掉泪了要人哄。可我早就不是了。我是姜南绍,我有我的事要做,自有我的路要走。至阳命格也好,旁的也好,都是我的私事,不用你们谁插手。”
韩今霖怔怔望着她,像是头一遭认得她似的。
“那公子呢?”他又问,“他这一刀就白挨了?就是把命豁出去,也换不来你一句软话?”
姜南绍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等他伤好些,你们就带他回秦州。我还有许多事要办,顾不得他。”
“顾不得他?”韩今霖陡然高了声,“他差点死了,你就一句‘顾不得’便轻轻揭过去了?”
“那他想要什么?”姜南绍这才转过脸来,直直看着他,“他盼我变回从前趴在窗台上学猫叫的小丫头?可我回不去了。他想要的东西我办不到,办不到的事,就不该给他念想。”
韩今霖张嘴想驳,却发现自己竟没了话。她说的,竟也有几分在理。他自来嘴笨,从前在王府就说不过她,这会子对着这般性子的阿濡,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得没奈何地扭头去看公子。往常拿不定主意时,他总是指望着公子发话,这会子又下意识往榻上望过去。
这一望,他脸色唰地变了。
谢元佑双眼紧闭躺在榻上,脸上没半点血色,气若游丝。一滴泪正从眼角沁出来,悄没声地滑过太阳穴,隐进鬓发里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子。
韩今霖自小跟着公子,从没见过公子掉泪。六年前叫官家杖责时没哭,听说楚王没了也没哭,掘坟见着焦黑的尸首也没掉过一滴泪。如今伤重卧床,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泪却止不住往下淌。
他猛地回头看姜南绍。她还在原地站着,眼睛正落在谢元佑脸上的泪痕上。面上平平淡淡的,手垂在身边,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泪往下淌,始终没动一步。
韩今霖明白了。她是阿濡,可也是经历过劫难的阿濡了,如今她是姜南绍。她也看见了谢元佑那副脆弱模样,只是不肯再往前了。
韩今霖怔怔看着她那张没甚表情的脸,忽觉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了。他肩头一塌,可又不能真的怨她什么,只得坐回床沿,拾起枕边的布巾替谢元佑轻轻拭泪。他原想着把公子这些年的苦处一股脑说给她听,指望她能心软,谁知费了半日唇舌,她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儿,一句话也没回。眼前这女娘主意拿得死死的,公子淌多少泪也动摇不了她的心思。
可再看一眼榻上的公子,心里又揪了起来——他怕,怕这一关公子挺不过去。
他张了张嘴,倒底不甘心,用力抹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姜南绍跟前。
“阿濡,”他轻轻攥住她腕子,“你执意要走,我没本事拦你。”
他顿了一顿,话里带了央告:“只是阿濡,看在一处长大的份上,等他伤势好转些再走成不成?不用你伺候汤药,只消在这儿待着,等他烧退了,身子养好些了,你爱去哪儿我决不拦着,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