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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重创 别……哭, ...

  •   谢元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别哭。”他的声音轻若羽毛。
      姜南绍一怔,谁哭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别哭,阿濡!”他再度低吟。神志渐渐迷糊。周遭一切都在他视野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爬满青藤的高墙,少年躺在花园竹椅上,左腿绑着夹板,后脑勺肿起一个大包——那是骑马摔伤所致。阿濡蹲在他身旁,两只眼睛哭得红肿,泪水吧嗒吧嗒接连掉在他手背上。
      谢元佑呻吟出声,喃喃低语道:“别……哭,阿濡,手背……烫。”
      “不许睡。”姜南绍瞧他神志涣散,轻拍他的脸,“谢元佑,别睡。听见没有?不准睡。”
      谢元佑半睁着眼,气若游丝。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蹲在他身边抹眼泪的小姑娘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衣袖上。
      “你别死。”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你若没了,谁给我扎纸鸢。”他失笑,全身都痛,都摔成这样了,她竟只顾着惦记纸鸢。
      他抬手想揉一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安抚她,我只是伤了,不会死,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可他的手抬到半空,又软软地垂下去。
      雨还在下,泥泞浸透了他后背衣衫,胸口的血还在缓缓向外涌。他视线里的阿濡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红通通的,眼里满是惊惧,与少时的脸渐渐重合到了一处。
      “……不是阿.......濡。”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姜南绍几乎听不清。她靠近他嘴边,才听清他余下的半句,“你……长……大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心底却浮起一丝安稳。至少她还守在身侧,纵她满心怨怼、恨意难平,此刻她还在。
      姜南绍轻轻拍他的脸。他的脸一片冰凉,嘴唇已然泛出灰紫色。
      “谢元佑。”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
      “谢子韧!”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少年时争执才会直呼的表字。可他依旧无声。他的头歪向一侧,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脸上,连眼睫都不再颤动。
      姜南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掌心死死按压创口,温热黏稠的鲜血依旧从指缝溢出。她倾全身重量压住伤口,鲜血仍不停渗出,好似他周身生机正一点点地流逝。
      “醒醒。”她低下头,声音开始发抖,抖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谢元佑,你醒醒。你可听见我说话?你不准睡。”
      这一次,他好似再也不会理她了。
      姜南绍猛地直起身,转头环顾四周。雨幕茫茫,山道空无一人,只有方才交战后遗留下横七竖八的尸首。
      她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现这荒山野岭根本无人可喊,连只鸟兽都见不到。四野寂寂,风雨声灌满耳廓,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谢元佑两人。
      “你别死。”她自言自语,语气近乎哀求。一只手犹犹豫豫探向他的鼻间,那一瞬间她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她又重新探过去,手指停在他鼻端,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一丝极微弱的热气拂过她的指尖——他还活着。
      姜南绍觉着自己腮帮子开始酸胀刺痛,脱了力一般浑身一软,跌坐泥地里,只反复念叨:“谢元佑,”她哑着嗓子,将他的一条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弯腰用力,将他架了起来,“你撑住,你听见没有?我没让你死,你敢死。”
      她费力地架起他,踉跄着将他挪至崖壁下,唯有此处尚可避雨。她将他放平在地,撕开他胸前的衣襟,将湿透的中衣向两侧剥开。他的伤口赫然在目:想来是自己方才与他一番拉扯起了点作用,匕首刺入的位置离心口偏离了半分,未刺中要害脏器,万幸血色暗红,只是创口极深,鲜血仍在汩汩涌出。
      而后眼前一幕却让她大感吃惊:只见谢元佑周身遍布深浅新旧瘢痕,左肩寸长刀痕、右肋斜向箭伤,疤痕凸起陈年已久;后肩一道长条伤疤皮肉愈合凹凸不平,想来是当年没能好好上药,落下了狰狞的痕迹。谁能料到这个天之骄子,锦衣之下是这样一身皮囊。
      姜南绍的目光在他那些旧伤上停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瘢痕,本以为他这些年在王府锦衣玉食,却不料身上竟落下这么多旧伤。
      她怔了一怔,取了块干布擦拭他已湿透的肌肤,视线无意间掠过他肩宽腰窄的身形,麦色肌肤因高烧沁出薄汗,水珠顺着锁骨缓缓滑落。她耳尖微微发烫,立刻偏头避开目光。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再耽搁下去,他必死无疑。她从布囊里翻出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布条。她手心里全是汗,连药瓶都险些脱手。她将药瓶搁在膝旁,手指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一沉——他在发烧。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带着热度,已是热毒初起之兆。
      她咬开瓶塞,将金疮药均匀地敷在伤口上,药粉碰到翻卷的皮肉时,谢元佑身子下意识一颤,喉间溢出一声低微闷哼,眉眼紧锁,额角青筋绷起。
      这声轻哼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姜南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又惊又喜,抬手一摸脸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吸了吸鼻子,手下动作不停——将布条叠成厚垫,紧紧压住伤口,再用长布条从他肩背绕过,一层一层缠紧。每缠一圈便用力勒一下,直到涌血势头终于抑制住。
      整理妥当便从布囊里找出一件半干外袍为他换上,虽无干爽中衣可换,好歹有件半干外袍裹住身子。这才环顾周遭规划去路。崖壁内侧有一处天然石缝,勉强容两人蜷身避寒。她再度搀扶谢元佑,半拖半抱挪入石缝,让他倚靠石壁落座。石缝阴冷潮湿,好歹能隔绝迎面冷风。
      姜南绍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愈发烫得骇人。她捡拾散落行囊物件,又在崖根翻拣半湿柴火 —— 外层淋雨潮湿,内里尚且干燥。火镰反复敲击火绒,火星终于引燃棉絮冒出青烟,她俯身小心吹气,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她猛地舒了口气,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火光映在石壁上,总算拢起了几分暖意。包袱里还有小半株晒干的黄芩,是她之前备着以防路上有人发热应急的。她用匕首将黄芩切成碎末,混在水囊里摇了摇,扶着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他高热昏沉吞咽无力,大半药汁顺着唇角淌落,她用手帕接住药汁,拧挤后点滴喂入,如此反复,总算灌进去一小半的药汤。
      他手上冰凉,她便先在火上烘暖自己掌心,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手中反复焐热。
      “你醒醒。”她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却咬着牙恶狠狠的警告他,“谢元佑,你这混蛋最好别给我找麻烦。”
      焐手的动作不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掌心竟像有了点暖意,可她嘴里却依旧不饶人:“谢子韧,你若敢死,即便你埋进黄土,我也不会容你安生。”
      她心下暗忖耽误不得了,若雨还不见缓,便要冒雨将他送到集镇寻医安置,否则他活不成。
      恰在此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姜南绍心头一喜,探出身子张望,只见山道尽头有二骑疾驰而来,临近些才看清来人竟是韩今霖和小孙。
      她喉头一哽,起身远远挥手示意。韩今霖策马踏泥冲到石缝前,翻身下马险些滑倒,顾不上满身狼狈快步上前。
      “公子!”韩今霖一见谢元佑面色惨白地靠在石壁上,胸口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不由得心头一紧。他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手背刚贴上去便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朝小孙吼道:“取马背上的干毯子,快!”
      小孙急忙取了油布包裹里的干毯子递过来,韩今霖将毯子裹在谢元佑身上,扫见一地的尸首,这才抬起头望向姜南绍:“姜女冠,究竟发生了何事?公子怎的受了如此重的伤?“
      “这事容后再说,他胸口的伤我已初步处理过了,金疮药敷了,血暂时止住了。”姜南绍顿了顿,“但他烧得厉害,伤口太大,眼下得赶紧送他到医馆去安置。”
      韩今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的谢元佑:“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他牵来谢元佑的坐骑青风,这马相伴七八年,唯独亲近自家主人,性情温顺稳当。
      他与小孙各架住谢元佑一条手臂起身。谢元佑烧得浑身滚烫,人已全然脱力,整个人压在两人肩上。
      韩今霖将蓑衣覆在谢元佑身上遮挡冷雨,翻身上马后俯身扣住对方腋下,姜南绍与小孙在下托稳腰背,合力将人平稳抬上马背。韩今霖一手控缰,一手牢牢圈住谢元佑腰腹固定身形,减少颠簸牵动伤口。
      “稍等。” 姜南绍上前将蓑衣理了理,“行了,走吧。”
      “前面镇上有家医馆,来时我路过,还记得路。我带公子先走。”韩今霖看了一眼姜南绍,未再多言,“你和小孙收拾好再骑马跟上。”
      姜南绍应声,收拾好所有细软,与小孙尾随其后,沿着泥泞的山道朝最近的镇上而去。
      不多久便抵达一小镇,韩今霖策马直奔医馆。那医馆门面不大,门前挑着一盏半旧的纸灯笼。韩今霖翻身下马,背起谢元佑走到门口,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扬声高叫:“大夫!大夫在不在?”
      里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披着外衫匆匆出来,一见谢元佑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沉声道:“快把人背到里间去,下这么大的雨,可遭罪了。”
      韩今霖将谢元佑背进里间,放在靠墙的木榻上。老大夫剪开他胸前被血浸透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开始红肿溃烂。老大夫的白眉紧紧拧起。他伸手探了探谢元佑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俯身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半晌,直起身时脸色凝重。
      “这一刀离心口只差半分,失血太多了。”老大夫摇了摇头,“伤口虽敷了药,但他淋了雨,风寒入体,如今高烧不退。老夫行医几十年,这样的伤见过不少——能否熬过此劫,要看他自身意志了。”
      韩今霖立在榻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姜南绍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谢元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一言不发。
      老大夫用烧酒清洗了伤口,从药箱里取出一枚弯针和桑皮线,把桑皮线穿过针孔,放在烧酒里反复浸过,方才俯下身去,开始缝合。缝完之后拿剪刀剪断线头,重新敷上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叹了口气,朝韩今霖和姜南绍拱手道:“老夫已尽了人事,剩下的便看这位公子的造化了。”说完,又开了几副药,让人去煎药。
      韩今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声音沙哑:“大夫,劳烦你就在隔壁守着。但凡伤情有变,随时过来。”老大夫点了点头,收了银子,拎着药箱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四个人。谢元佑躺在榻上,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浸湿了外衣领子。小孙蹲在床前,替他擦着额头的汗,眼眶泛红,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看看韩今霖阴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韩今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姜南绍:“姜女冠也受了寒,快去沐浴换身衣服罢,莫要染了风寒。”
      姜南绍并未烧水沐浴,只略擦了擦身子,换了身干爽衣裳便回来了,小孙已被韩今霖支去照看灶房煎药,屋里只剩他和榻上昏睡的谢元佑。韩今霖坐在床边的短榻上,双臂撑着膝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沉沉,郑重道:“姜女冠,此事的所有细节,烦请一字不漏地告诉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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