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头白马》山雾妖

101、和好 放着自家人

　　蒋相墨故意咳了咳，别别扭扭地朝前走了几步，脸上堆起笑来：“我听说你病了，可好全了？”说着，见他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便从袖里掏出张帕子来，踮了踮脚，想替他擦汗，嘴里道：“又出这一身汗，可仔细着受了风又着凉。”
　　到底少年心性，他把头一偏，并不领她的情。那帕子便堪堪落空。蒋相墨的手顿了一顿，笑容也僵在脸上，心里头暗骂一声，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把帕子往袖里一塞，退后半步，拿眼斜睨着他。
　　“行，你不领情便罢。”她淡淡道，“我原是奉命来瞧瞧你的，也瞧过了，你既气还没消，那我便回去了。”她说着，作势便要转身。可脚下却没真挪动。她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身后果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些鼻音：“阿濡，我盼了你好几日，你怎的就一直不来王府寻我。你真是变了。”
　　蒋相墨其实不耐烦哄他，可又细想了想自己从前待他极体贴，她从前虽是爱使性子，但从来不曾真的恼过他，他多哄一句，事情便过去了。
　　念及此，她转过身来，见谢元佑手里那只空箭囊被他攥得变了形，箭囊上的皮绳勒进手指，泛着白。细细一瞧他那脸，似比前几日瘦了些，眼下也泛着青黑。
　　他定定地盯着她看，嘴角撇了撇，很是委屈：“这回，本就是你不对。”他喉头一哽，“你现在还说是奉命来瞧我的，这样扎我的心。你老实说罢，你可是真的心悦那周崇明？”
　　她叹了一声，到底软了下来，像哄一个同自己赌气的小孩子似的，说道：“并没有的事，我不过是一时不得闲，没过王府去看你罢了。”
　　他胸口一起一伏，气呼呼道：“你不得闲？你不得闲，这几日倒去瞧了南姐儿，又关在屋里写字，有一日还同周崇明、林家大娘子出门去了。你就是腾不出空来瞧我。”
　　她这几日的行踪，他竟全知道。看来家里这些丫头，真该好好料理料理才行了。
　　“你倒把我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她故意板起脸来，“合着你在王府也没闲着，还派人盯着我不成？”
　　谢元佑嘴硬道：“谁盯着你了，是子阳非要去打听的。”

　　再争下去，似乎又钻进死胡同里去。蒋相墨瞧他这般，心里转了几个弯，到底还是决定不与他计较。谁让他比她小这么多呢，还是哄着罢。于是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又有些凉。
　　“是我不好。”她轻声哄道，“我原想着，等你气消了，再与你好好解释，谁知你气性这么大。”
　　这话听着不大好听，倒像是他在使性子一般。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蒋相墨忙打断他：“好好好，全是我不对，这事原该早些解释清楚的。只因我那日病了，阿娘心里着急，说要叫个女冠来给我瞧瞧。那女冠在这京城中赫赫有名，我怕她与你姑母平日里有往来，便急着叫你将庚帖拿回来。”
　　她见他神色微微一松，又接着胡诌道：“你也知道，我们女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倘或被外面的人知道我与你私订终身，我哪里还有脸见人。”
　　谢元佑长长松了口气，原来竟是这个缘由。又觉得自己这几日过得如天塌了一般，想想倒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皱着眉头怪她道：“姑母哪里是这般嘴碎的人，这事轻重她岂能不知。”
　　蒋相墨摇了摇他的手道：“我也是一时情急，如今想想，确实多虑了。”
　　这事算是勉强揭过了。

　　谢元佑低着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软软地贴着他的手，带着一点温热。他心里的气其实早已散了大半，可嘴上还不肯就这么认输，闷声道：“你早说不就完了？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偏要那样抢，倒像是急于同我撇清关系一般。”
　　他说着，反手把她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想着这几日的煎熬，还是觉得委屈：“以后不许再冷着我了，我这几日难受得很，心里跟火烧似的。非要去骑马骑得精疲力尽，才能勉强压得下火气。夜里更是睡不着，总觉得你是变了心，真不要我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滚：“我害怕。你要是真不要我了，我往后怎么办？”
　　果然还是个懵懂少年，说话这般率性，直叫她一张老脸都挂不住了。
　　她耳根发热，又觉得心口软了半截。试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由他握着，有些不惯他这样盯着她瞧，只得别开脸去，嘴里嗔道：“行了行了，说这些话也不害臊。”

　　谢元佑瞧她面上发红，衬得那肤色愈发粉嫩，心里像有人挠着一般，麻酥酥的，便再也忍耐不住，飞快在她唇上一啄。那动作有些生涩，一触即离，脸却一下涨得通红，耳根子像要滴出血来。
　　蒋相墨只觉得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耳根红透的模样，忽然就想起她还是姜南绍时，在洞中那日，他指尖抚过她额角的样子，那时的他沉稳老练，步步为营，不像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连亲一下都这般窘迫。
　　她故意板起脸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这是什么地方，万一有人瞧见，我还做不做人了。”那话虽说得凶，可语气软软的。
　　谢元佑被她拧得龇了龇牙，却忍不住打趣道：“这岂不正好，我即刻让阿娘上门提亲，断了别人的念想。”
　　他说“别人”二字时，语气极重，有点咬牙切齿。这别人是谁，不必问也知道。
　　她白了他一眼：“你当是买葱买蒜，说提亲便提亲。”
　　他心里想起周崇明这人，到底还有气，酸溜溜地问道：“那周崇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同他一桌吃饭，还一道出门。”
　　她心里叹了口气，暗道这少年的醋劲儿真叫人应付不来。她这回好不容易回来，现下有多少事要办，往后同人往来的时候只会更多，他还不醋死过去。
　　“你只说周崇明，那林大娘子便不算人？”她撇了撇嘴道，“我同他们一块出门，是因着林大娘子的事要请他帮忙的。”
　　他狐疑道：“你几时和林家大娘子这般要好了？”
　　“聊了会子，觉得投缘，便走动多了些，就是这般。”
　　他不悦道：“便是林大娘子有事相求，我是死人么？找那姓周的做什么。”
　　蒋相墨摇摇头道：“哎，都是些内宅里的琐碎事，我料你不耐烦帮忙的。正好他那日来了，他为人热心，一听便主动要帮忙。”
　　谢元佑听了，仍不肯罢休，哼了一声道：“你就知道我不耐烦帮忙了？放着自家人不求，倒求外人。”

　　瞧他那副又酸又横的模样，真真是叫人没脾气。她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先给他把话说到前头：“林大娘子的事，我既应了，便得帮忙。先说好，除了这桩事，我往后同人来往地方多了去了，你若连这个都要恼，那我什么事都不要做了，成日只在这王府蒋宅之间打转，你瞧着就高兴了？”
　　谢元佑听了这话，心里不悦，却又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如今两人虽是两情相悦，到底没名没份，只得闷闷道：“我没说不叫你同人往来。我就是……瞧他看你的那个样子，不痛快。”
　　蒋相墨瞧他那副委屈的模样，语气便软下来，哄道：“你成日在我跟前转悠，瞧我岂止两眼。你就多瞧我两眼，把旁人瞧我的份都瞧回来，不比在这儿胡吃醋强？”
　　他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嘴硬道：“谁吃醋了，他哪一点比我强，配让我吃醋？”
　　蒋相墨瞧他倨傲的样子，摇头道：“是是是，谢二公子是了不得的人物。既这样，我们是不是该吃席去了？我还饿着呢，想姑母这里的炙羊想得我好苦，今日必要大快朵颐一番。”
　　瞧她那样，倒像许久没吃过一般，他揶揄道：“不过几日没吃，把你馋的。”
　　他哪里知道，蒋相墨已经六七年没吃过了。前世楚王府抄家之后，那道炙羊的滋味，便只停留在记忆里。偶尔想起来，只觉得那香味隔着生死，竟是怎么都不愿去回想的。如今姑母还在，楚王府还在，她在意的人都还好端端地在这儿，真是老天厚待她。
　　她心里畅快，笑着啐了他一口：“你管我馋不馋，横竖又没吃你家的。我去女眷那边，你也快回去吧，叫人看到不好。”说罢不再理他，提起裙角便往九曲石桥上走。
　　他低头瞧了瞧那道背影，心里有丝异样的感觉，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他抬手扶了扶额头，便想是伤风还没好全，才在这里胡思乱想。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说不清的念头撇开，这才转身往男宾那头的席面去了。

　　蒋相墨往回走，在人群里瞧着了林清慈。她正站在女眷席外的一棵海棠树底下，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瞧见她过来了，使劲地朝她挥手，那动作大得头上的珠翠都跟着晃动起来，叫人不瞧见都不行。
　　两人牵着手走远了些，避开了人堆。林清慈压着嗓子道：“可算寻到你了，你去哪了？我正想找你说事呢。”她说着，也不待她回话，又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边道，“周三公子那人真是仗义，上回我们一同外出商议定了，他办事倒快。听他说，已经见过那贱婢了，想来人已经入了套。”
　　“这么快？”蒋相墨应了一句，面上做出几分惊讶样来。
　　“可不是么？这人真真极好。”林清慈掩嘴笑道，那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还得是你的面子大。前两日我们一同外出，我瞧着你俩真真是般配极了。”
　　蒋相墨瞪她一眼：“你可别胡说，我只当他是兄长。”
　　“好好好。”林清慈捂住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又道，“这几日我叫人也打探了不少消息回来，你道如何？我得了桩天大的消息，谢天谢地，这回退亲的事总算能成了。”她笑得眉眼弯弯，那愉悦的心情藏都藏不住。
　　再大的消息，蒋相墨也没放在心上。左不过是一些腌臜事，听着都污了耳朵。
　　可她又不好败人兴致，这次回来，横竖就是跟所有人做戏而已。于是装作极有兴趣的样子，凑近了些，道：“快说快说。”
　　林清慈两眼放光，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哎，你却不知，原来这伯府的浪荡子，在外头不光有了外室，还养了个外室子。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