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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寡妇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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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渐渐漾开一抹柔和的鱼肚白,破晓微光揉碎在山林之间,薄薄晨雾如朦胧素纱帐幔,层层叠叠笼住整片林间,将草木、乱石都晕得温柔又苍茫。
蜷缩在树洞里的真澄睡得非常不好,小小的眉头紧锁,眉心也时不时抽动,昨日接连不断的危机让她的神经一直紧绷,本能始终悬着弦提防那群人杀个回马枪,所以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一阵节奏规整、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穿过雾霭,缓缓由远及近落进耳畔,她才猛地惊觉过来,骤然睁开双眼。
睡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真澄指尖飞快摸向身侧,攥起昨天摸尸弄到的苦无,脊背绷紧,死死朝着脚步声来处望了过去。
雾色缓缓散开,一道身影渐渐清晰走来。那是位背着竹筐的年轻女性,一身打着补丁的深色衣裙,鬓边发丝梳理得整齐,只别着一朵略显蔫垂的浅色野花,添了几分朴素柔情。
树洞狭窄阴冷,真澄紧紧蜷着小小的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泄出半分声响。洞口被浓密的蕨类植物和枯枝半掩着,刚好能透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让她看清外面的动静。
那人在树洞四周转了好几圈,木屐踩过铺满落叶的土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真澄紧绷的心弦上。
对方时不时停下脚步,微微弓着身子,目光细细扫过地面的草丛、树根下的角落,像是在仔细搜寻着什么。
不多时,她走到离树洞不足两步的地方,缓缓蹲下身,将背上的竹篮放在一旁,握紧木柄锄头。
锄头刃口不算锋利,女人动作轻柔地拨开地上的杂草腐叶,专挑着树荫下、树根旁的角落挖,专找藏在土里的蘑菇和嫩野菜。
每挖一下,锄头入土都会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真澄攥紧了怀里的龙珠,小胳膊绷得紧紧的,藕节似的指尖微微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动作,心脏怦怦直跳,生怕她一锄头挖偏,或是转身发现树洞里藏着的自己。
女人挖得很仔细,遇到菌子就小心翼翼地连根刨出,轻轻放进身侧的竹篮里;碰到鲜嫩的野菜,也只掐下最嫩的菜尖,动作温和,全然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和真澄昨日见过的厮杀人群判若两类。
她时而低头专注翻找,时而直起身揉揉膝盖,嘴里还低声哼着不成调的轻柔小调,声音轻得像林间的风,听不出半分恶意。
可真澄丝毫不敢放松,依旧缩在树洞深处,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对方又慢慢朝着别处挪去,继续在四周搜寻野菜蘑菇,才稍稍松了口气,可紧绷的身体依旧不敢有半分挪动,只静静等着那人离去。
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真澄体感到那位年轻女性已经走远,这才放松下来身体。
“好危险。”
伸手敲了敲有些麻木的双腿,真澄的身体顺势向后躺倒。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从昨天厮杀的那群人来看,这个世界并不安全,可是一直待在这里,也没办法去寻找龙珠,找到回家的路。
思来想去,真澄下定决心离开。
将龙珠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同打包并系在脖子上,真澄旋即又打开另一个袋子,掏出几粒漆黑的丸子。
这个东西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效果类似现代社会的压缩饼干,吃了可以饱腹,昨天真澄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吃它。
“还剩五颗。”
真澄拿起两粒塞进嘴里,剩余的则与龙珠装在一起。
整理好装备,剩下的就只有行动了。
真澄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洞门口的枯枝杂草,观察四周,发现没人后,小身子呲溜一下从树洞里钻了出来。接着她面朝天空站直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受阳光偶尔从叶隙里偷溜出来,洒在脸上暖暖的。
深吸一大口新鲜空气后,真澄跟着那位年轻女性留下的痕迹一路向东。
玉子背着盛满鲜蘑野菜的竹篓,步履轻盈地转身往森林外维走,木屐踩在积着腐叶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浅而整齐的足印。
连年战乱,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弥足珍贵,这是玉子能在乱世活下来的经验之谈。
玉子不过20岁,放在现代社会还是在大学深造的年纪,就已经是位守寡多年的寡妇了。
玉子生活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山村,丈夫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两人感情很好,所以到了年龄就早早结婚,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
只是好景不长,玉子的孩子生了病,丈夫去镇上找大夫时,正巧赶上两位小贵族因为领地打仗,雇佣的忍者轻轻松松就给周围造成很大破坏,来不及逃命的平民被卷进去白白丢掉性命,而玉子的丈夫就是倒霉的其中一个。
屋漏偏逢连夜雨,孩子也因为没及时进行治疗病死了,玉子悲痛欲绝,但人这种动物只要一息尚存,就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慢慢的玉子也就从失去两人的阴霾里走了出来,其间有人求娶玉子,她也没答应。
玉子白天种地,偶尔也上山去挖山货。
真澄蜷缩在树后,等那道深灰色身影走远数丈,才敢悄无声息地从藏身之处钻出来。
宽大的裙摆时不时拖在地上,沾了各种碎叶与泥点,导致真澄不得不偶尔停下来,用小手攥住裙腰往上提,避免裙摆勾住荆棘枯枝发出声响,暴露自己的踪迹。
这位年轻女性是她离开这片陌生凶险山林的唯一生路。
真澄放轻呼吸,踮着小小的脚尖,一步一步紧紧黏着那串清晰的足印,始终保持着数丈的距离,既怕跟丢,又怕靠太近被察觉,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密林,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连林间鸟儿扑翅的声音,都能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溪水的湿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绕过一片茂密的枫树林,一弯清澈的小溪映入眼帘。
溪水缓缓流淌,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岸边长满了青青的芦苇与不知名的小野花,风一吹,便轻轻摇晃,静谧得让人暂时忘却了周遭的凶险。
玉子走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旁,将沉甸甸的背篓放下,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鬓边那朵蔫软的小野花又往下坠了坠。
她弯腰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慢慢洗去指尖沾着的泥土,动作温柔又舒缓,偶尔低头看着流淌的溪水,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平和,全然不知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就在玉子准备直起身,背起竹篓继续赶路时,溪边另一侧的灌木丛突然疯狂晃动,粗壮的枝桠被硬生生撞断,发出“咔嚓”的脆响。一头浑身棕毛、体型壮硕的成年野猪猛地冲了出来,脖颈处的鬃毛倒竖,一双小眼睛通红如血,两根尖利的獠牙泛着冷硬的光,喉间挤出低沉又凶狠的嘶吼,四蹄刨着地面,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玉子猛冲过去!
野猪奔跑带起的狂风掀动了溪边的草木,也掀动了玉子的衣摆,她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平和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嘴唇哆嗦着,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双腿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根本挪不动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野猪越来越近,那腥臭的气息都已经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树后,真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脏骤然骤停,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作为普通人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昨日尸山血海的厮杀场景还历历在目,野猪的凶悍远比那些武士更直观可怖,她下意识想往后缩,想躲回密林深处保全自己。
可就在这一瞬,一股陌生的燥热猛地从骨髓里窜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是那股潜藏在细胞深处的战斗躁动,不受控制地苏醒了。
不是刻意的思考,也不是权衡利弊,是身体先一步被本能支配,那股违背人性的、渴望搏杀的冲动压过了所有怯懦与恐惧。
真澄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只看着玉子惨白无助的脸,身体已然挣脱了理智的束缚,猛地甩开拖沓的裙摆,迈开小短腿,疯一般朝着溪边冲去。
小小的身躯里,战意与恐惧疯狂交织,真澄飞快抓起地上一块拳头大、棱角尖锐的石块,那股躁动让她的手臂稳得异常,藕节般的小臂绷得紧紧的,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将石块狠狠砸向野猪的侧腹!
石块精准命中,沉闷的声响响起,野猪吃痛,嘶吼声陡然变得凄厉,瞬间调转方向,放弃了玉子,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真澄,蹄子刨地更凶,朝着这个惊扰自己的小不点猛冲过来,獠牙几乎要戳到真澄的面前。
换做寻常孩童,早已吓得瘫软,可真澄体内的躁动却愈发强烈,四肢变得异常灵活,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她死死咬着牙,在野猪冲到身前的刹那,身形灵巧地往旁边青石后躲闪,堪堪避开野猪的冲撞,动作干脆利落,全然没有孩童的笨拙。
野猪收势不及,一头撞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趁它头晕目眩的间隙,真澄快速弯腰,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树枝,踮起脚尖,顺着体内那股本能的搏杀直觉,拼尽全力将树枝狠狠戳向野猪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冷冽。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疯狂乱撞,眼睛受创后彻底失了方向,在溪边原地打转几圈后,终于扛不住疼痛,拖着受伤的身体,狼狈不堪地钻进密林深处,再也没了踪影。
直到野猪的嘶吼声彻底消失,体内那股躁动才缓缓褪去,真澄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四肢一软,直直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稳如磐石的小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藕节似的小胳膊耷拉着,指尖还沾着泥土与野猪蹭到的碎毛。
真澄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心底翻涌起无尽的惶惑与陌生感——刚才那个果敢狠厉、毫无惧色的人,真的是自己吗?那股刻在细胞里的战斗冲动,到底从何而来?莫非是昨日系统给的新手大礼包?
玉子这才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双腿发软地走到真澄身边,再也顾不上仪态,蹲下身一把将这个小小的、救了自己性命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谢谢你,谢谢你。”
她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哽咽又后怕,一遍遍地轻拍着真澄的后背,温柔的嗓音里满是感激与心疼,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真澄靠在玉子温暖的怀里,却依旧没能从刚才那股诡异的战意中抽离,满心都是对自己的陌生与不安。
两人就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到情绪都稳定下来后,才分开接触的肢体。
玉子没有盘问真澄的来路,没有厉声试探,只是起身回到溪边拿回自己的背篓,从里面取出一枚还裹着温热余韵的饭团递向小女孩。
“对不起,我现在身无长物,无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这个饭团先请你吃,待会一起下山去我家,我在家中尽情招待你。”
真澄抬眼,对上玉子那双澄澈温和、毫无半分侵略算计的眼眸,心底紧绷的防线终于悄悄松动。
她抽了抽鼻子,闻见米饭的香味,吃过兵粮丸的肚子不知道为什么又咕咕叫了起来。
于是真澄连忙接过还略带余温的饭团,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
迟疑散去后,真澄默默跟在玉子身后,走向山脚下隐在林木间的小村庄,而玉子的家就在其中。
待到打水洗漱时,真澄低头望向木盆清水里倒映的模样——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孩童脸庞,眉眼尚且稚嫩,眼底却藏着山野淬炼出的野性锋芒与警惕戾气,陌生得让她心头微怔。
“这是我吗?”
仅仅两天,变化就如此之大,这让真澄有些不敢置信。
等吃过了晚饭,躺在玉子铺好的被褥上,真澄依旧没有回过神,直到玉子吹灭蜡烛,她才合上眼睛,不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