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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走水 好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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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心禾“噗嗤”笑了出来,手臂一把揽过阿杏的肩膀。
“你呢? 你为什么想学? ”
“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里? ”
“不知道,但我不要一辈子在烧饼铺子里。”阿杏脚尖在地面擦了擦,踢开一颗小石子,“姥姥对我好,我不想变成她。她一辈子围着炉膛转,从年轻转到老,转得背都驼了,转得手指头都是烫伤的疤。她以前也很好看的。”
邬心禾闻言,将阿杏搂得更紧了些。她又想起常曦说的那句“世上的资源就这么多,你不争,别人就抢走了”。
两人走着走着,身后的讨论声逐渐清晰起来。
“灵石理财那块,我算了一下,如果我每个月存两块下品灵石,一年后就能买一柄最低品级的灵剑。”一个圆脸的姑娘对手指,“但我要是拿去投资,可能半年就够了。”
“你投什么? ”
“赵掌柜说她的客栈想扩店,缺灵石周转,答应给两成利息……”
“两成?那你不早说!我也投! ”
*
客栈大堂,赵掌柜正在收拾桌子。
常曦已经上楼了。她的房间在二楼楼梯口边上,灯亮了一会儿就灭了。
温念念坐在一楼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沓登记表,正在算明天要准备多少份午饭。
应云星坐在自己房间桌前,里面一件白色中衣,外袍披在身上。他看着那本未写完的教案。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隔着帷帐,变得有些朦胧。
他拿起笔,继续写。画下一个动作,格挡躲避进攻的姿势。他的简笔画画得很好,线条流畅,位置精准,仿佛早已在脑海中过了千百遍。
画着画着,他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绽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粒芝麻。应云星心间一紧,快速翻过这一页,重新开始写。
*
隔天一早,常曦拿着一根胡萝卜,正往天马嘴里塞。
温念念坐在一旁,院子里的小方凳上,愁容满面,叹了一口气,没过一会,又叹了一口,两根手指相互绞在身前:“师父,玄清那边怎么办啊?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逍遥法外吧?而且他前天还敢公然派人上门挑衅,简直是嚣张至极!”
说着,温念念跺了一下脚,草地瞬间现出一个浅坑。
常曦眼睛的余光扫过来:“力气倒是不小。”
温念念感觉脸被蟹钳夹了。
常曦撸了撸天马的脑袋,顺势薅了一下鬃毛,那触感,和几百年前神殿厨房,她把手伸进满米的米缸时一样,如坠云端。
“玄清那边,自然有人收拾他。”
“谁?”
常曦看向应云星。
应云星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温念念。
温念念打开那本册子,逐行看下去,那些字一行行从纸面上蹦出来,砸向她,吧唧一下,她的兔耳朵都不翘了。
“这、这是……”
“玄清这些年暗中做过的所有勾当。”应云星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眸色深深,“强占灵矿,吞并小宗门,暗中倒卖禁药,勾结魔修走私灵石,还有——”
“还有逼迫二十一名散修做他的‘客卿’,实际上是把他们当苦力,那天在渡劫台跟过来的弟子,其中不乏有对他积怨已久的。”常曦接过话头,“这些都是我在他库房里找到的账本上记录的。那本《仙尊风流录》虽是话本,但里面夹的真账本,才是宝藏。”
温念念的手在发抖。
“这些东西……够他死一百次了吧?”
“不够。”常曦摇了摇头,“修仙界没有死刑,但有比死刑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
“生不如死。”
“这些东西,我已经让应云星整理好了。一份送天机阁,一份送执法司,一份留底。天机阁负责曝光,执法司负责抓人。等着他的将会是是一张逮捕令。”
温念念兔耳朵抖了抖:“执法司……会管吗?玄清可是大人物。”
“会。”应云星说,“因为证据确凿。而且全修仙界都看到了今天的天幕直播,执法司如果不处理,就是徇私枉法,故意包庇。他们没那个胆子。”
*
夜半,常曦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落云镇的大街上,鞋履奔走间发出的闷响撞在地面,叫喊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所有声色揉成一团浆糊,不断朝她耳畔的方向搅动。
常曦睁开眼睛,闻到了烟味。
木头烧焦的味道,顺着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她掀开被面,三两下翻身坐起,下了床,快步走向窗边。窗户打开的瞬间,焦糊味儿扑面而来。常曦的手扇了扇风,半边身子探了出去。
东边一片火光,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显眼。浓烟从镇子那头升起来,风包裹着往上翻涌,拖出一大块长条状的黑雾。人声更近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火”。
常曦转身,扯过外袍披上,头发散着,推门出去。
走廊里,温念念已经跑出来了。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外衫,神色焦灼。
看到常曦的一瞬,温念念快步走上前。
“师父!东边着火了!”她的声音发颤,“我听赵掌柜说,好像是……好像是邬心禾家的酒馆!今天来上课的那个邬心禾!”
邬心禾。十八岁,瘦瘦高高,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的茧子。今天上课坐在第二排,笔记本记得最认真,应云星画的那些简笔画,她每一幅都临摹了一遍。
那个在山道上,目光炯炯,说着‘我能不能让他也尝尝被踹的滋味’的女孩子。
“走。”常曦往楼下走,步伐很快,撩起的白色衣摆拂过一级级台阶。
应云星从隔壁房间出来。
紧随常曦身后。
*
火光比在楼上看到的更大。
酒馆总共两层,火势从二楼升起来,转瞬便吞没了储物室。酒馆此刻大半边都浸在火海中央,屋顶塌了一半,房梁横在中间,还在燃烧。
火舌从内里舔出来,呲着火星子,直往外头溅。
周围挤满了人。水盆铁桶晃荡的声响,水哗啦啦地泼向外层,无济于事。
邬心禾跪在街对面,浑身发抖。她的衣服被火燎焦了一大片,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喊:“我爹还在里面!”
常曦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温念念。她刚才还跟在身后,现在不见了。
“念念呢?”她问。
应云星抬头看向里面,神色一紧。
温念念在火场里。
她是从后窗翻进去的。常曦赶到之前她就已经进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她,人群都在前面,都在忙着泼水喊人,没有人看到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
里头烟雾更浓。呛得她睁不开眼睛,只能眯着眼凭大致的感觉向前摸索。她的灵力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把热浪和浓烟隔开一小段距离,但灵力消耗得很快,位面规则本身就对外来者灵力有天然压制。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能不来。
邬心禾的爹在里面。
温念念在火光中找到了他。老人倒在一楼货架后面,被倒塌的木板压住了半边身子,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
温念念蹲下来,用力搬开那块木板。木板比她想象的重,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动了一点点。灵力在疯狂消耗,屏障变薄了,热浪爬进缝隙,烤得她脸上生疼。
“起,”她咬紧牙关,催动灵力,木板倒向另一边,砸出一声闷响。温念念拽住老人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一步,两步,没有松手。
常曦冲进火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温念念拖着邬心禾的爹,从浓烟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她的发髻散了,发尾被火烤得焦卷。衣服前后烧了几个洞,边缘还在冒烟。脸上全是黑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不停流泪。
她抬起头,看到常曦,愣了一下。
“师父!”温念念嗓子哑了。
常曦站到她面前,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常曦开口,“你连灵力屏障都撑不稳,进去送死吗?”
温念念的眼泪唰地下来了,但她没有辩解,把老人往前推了推:“他还有呼吸,快——”
常曦咬了一下后槽牙,一把接过老人,扛在肩上。她的银铃亮了,灵力涌出,在老人体表覆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暂缓了伤口恶化。
把老人安置到外面街道安全一点的区域后,赵掌柜带着几个医师匆匆忙忙赶来,查看伤势。
温念念眼巴巴看着常曦。
“出去。”常曦命令,“立刻,不许再进来。”
她点了点头。
常曦这才转身冲进了火海更深处。
应云星已经先她一步进去了,她在门口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去的方向是二楼,那里还有一个被困的人,邬心禾的娘。她腿脚不好,没有跑出来。
应云星一剑劈开木门,目光锁定了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女人,邬心禾的娘亲。她抱着头,浑身发抖,衣角那块儿已经着了火。应云星单膝跪下,拍灭了她衣角的火,把她背起来。
他的左肩在疼。伤口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布条往外渗,他脚步未停。
常曦在楼梯口接应。她将女人半扶半抱到门口,交给外面的人,然后折返。两个人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银铃的裂纹在增加,但常曦没有低头看。
最后一趟,常曦在二楼小隔间找到了一个小姑娘。不是邬心禾家的,是隔壁杂货铺的,夜里跑来看热闹,被困在这里。她蜷在墙角,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常曦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小姑娘立即搂住她的脖子,脸蹭着常曦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我怕……”
“别怕。”
常曦抱着她从二楼跳下来,膝盖弯了一下,落地的瞬间将小姑娘稳稳护在怀中。
她把小姑娘带到酒馆楼前。
火还在烧,但人已经全部救出来了。邬心禾的爹、娘,还有那个小姑娘。
温念念蹲在酒馆对面的街道一角,此刻后怕才涌上心头,她浑身发软,虚汗直冒,视线有些涣散。
一双柔软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头顶。
“疼吗?”常曦问,声音褪去了刚才在酒馆门口时的冷硬。
温念念心里一酸,瞳孔慢慢聚焦,对上了常曦的眼神。
常曦的手缓缓下移,把温念念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不熟练,有些笨拙。她的手指擦过温念念的耳尖,沾了一手的灰。
“下次,”常曦说,“不许这样。”
温念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是认真的。”常曦的声音沉下来,“你死了,我怎么办?”
温念念愣了一下。
她一头扑进常曦怀里,哭出了声。
*
客栈后院,月光如水。
天马拴在庭院正中央老树下,已经睡着了,白色的鬃毛顺滑地贴着颈部。远处,酒馆的火已经扑灭了,空气里还残留着莫名的烟味,混着夜露的凉意,丝丝缕缕飘进常曦的鼻腔。
常曦坐在后院最深处的干草垛上,双手撑在身后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头发垂落在腰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此刻的神情,比月色还要冷上几分。
她在想一件事。
要不要杀了玄清。
玄清会继续派人来。今晚是酒馆,明天可能是客栈,后天可能就是那些姑娘的家。他不会直接对她动手,因为他打不过她。但他会对那些无辜的人动手,那些手无寸铁、刚刚才开始学保命的孩子们。
常曦闭上了眼睛,眼皮合上的瞬间,满目灼烧的大火,黏在视线尽头。
软履擦过草地,草茎弯折的簌簌声响,轻微、闷涩。
“嚓。”
一双手扶住了树干。
常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疲惫与心事敛尽,唯余一片清明。
此刻正与抓住树干那双手的主人。
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