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衣袂 臣子胯.下 ...

  •   黑檀木的车辕极沉,死死压在泥里,发出一声钝响。轴车在铺了碎石的镇口官道上转着,因着大雨,颠簸了一下便慢了下来。外头镇集上的喧嚣与风雨声隔着厚厚的青色纻丝帷幔透进来,闷雷似的响。
      李囡囡是在那一响的刹那,顺着车底板滑进去的。她身上的粗布裙子早已在泥路上蹭得不成样子,开线的地方露出一截毛糙的麻丝,与这干净的车厢显得格格不入。

      “诸位官爷,诸位大管事!小的乃是京城工部员外郎李大人家的内门管事,随行送我家姑娘去老家吴府就亲。谁知今日一早,随行的丫头下人们惫懒,竟叫一个不知轻重的小蹄子偷了主家的梯己物事跑了。小的带人一路追寻到此,瞧着那身影仿佛是往相爷的仪仗左近蹿了过来……小的万万不敢惊扰相爷,只是那物事要紧,求诸位管事抬一抬手,容小的在街口打量几眼,绝不耽搁相爷的行程!”

      是冯管事,李囡囡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前世在那方窄窄的偏院里,每逢克扣她的月例银子柴米油盐时,冯管事便是用这种不阴不阳,且不疾不徐的调子,将那些推诿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如今,这声音里多了几分气急败坏的颤音,像是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要崩断。

      外头的脚步声杂沓起来,皮靴踩在烂泥和碎石水洼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听那动静,冯管事正领着李家两个雇来的护卫,顺着相府仪仗的后车一辆一辆地排查过来。
      相府的护卫亲兵自然容不得闲杂人等靠近,隐约传来几声呵斥,但冯管事是个老油条,死皮赖脸地作揖打恭,竟也叫他生生挪到了这辆主车的外侧。

      一个高大的阴影隔着窗幔投了下来,正巧落在李囡囡的身侧,竟也一时教她无处可躲。

      这轩车虽大,却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格局。除了居中的几案和长榻,再无旁遮掩。若是外头的人掀帘子瞅上一眼,或者这车里的主人抬一抬手将她交出去,她前世今生盘算得清清楚楚的账目,便要在这一刻悉数变成一纸死账。

      死过一回的人,最晓得临死前喉咙里吞下碎金时的冷与疼。这一瞬间,什么规矩体面,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宰辅威严,忽然轻得很了。
      她身子一伏,无声无息地往前一开。
      她也明知车厢上首的长榻上,坐着大相公窦相,这整个大朝廷里最惹不得的臣子。

      那件极宽大的深青色纻丝襕衫,没有绣任何飞禽走兽,只在袖口压了一道云纹。衣摆垂落下来,将长榻之下遮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连他脚上踩着的那双乌皮皂靴都只能瞧见个尖儿。李囡囡双手撑地,身子一弓,竟是猫着腰,一头扎进了那层层叠叠,泛着冰凉气息的纻丝衣摆底下。

      地方太窄了。
      那是男人的胯.下,是两条修长,坚硬,裹在精细绸裤里的长腿之间。

      李囡囡将脊背死死地贴在长榻底部的木栏上,脑袋低垂,近乎是跪伏在他的膝头之下。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层布料,耳畔是男人缓慢,却在刹那间凝滞了一瞬的呼吸声。

      不堪,极其不堪。若是叫京里那些讲究圣人礼法的御史台老夫子瞧见,这一幕怕是要用最恶毒的辞藻写满三尺御状。
      榻上的窦兰因整个人僵了僵。
      昔日老僧入定的模样荡然无存。他做梦也未曾料到,在回乡祭祖的平坦官道上,在自个儿的座驾里,会有一个浑身泥污的黄毛丫头,生生钻进了他的衣摆底下,严严实实地卡在了他的两腿之间。
      几十年的城府生生将他的脸色钉死在了一片平和之中。他的眼皮微微垂着,然而那挺拔的脊背绷得极紧,五指猛地一收,生生将指尖捏着的那卷宣纸抓出了一道极深的褶子。
      曾未有过的荒诞与震怒,终究化作背心里渗出的一层白毛汗。他静静坐着,偷偷汗了颜。而衣摆底下,李囡囡极力缩着肩膀。在一片黑暗中,她的五感被放得无限大。

      她闻到了香味。并非江南脂粉的甜腻,也并非李家老太太房里常年不灭的浓重檀香,也无吴家宅子里那股子夹杂着腐朽霉烂,老人暮气的怪味。
      似乎……是那样的气息。起初淡淡的苦,像是陈年的墨,细闻之下,又裹着一丝樟脑与新茶的清爽。高门大户用名贵的药材熏了衣裳,又在日头下晒透了,才留得下这等底子。

      这味道让李囡囡有些失神。

      意识流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红得发黑,香得让人作呕的洞房。吴老爷用那双长满倒刺和死皮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怪笑着说:“十三姐儿,进了我吴家的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你那父亲把你卖了个好价钱,你得知足。”

      知足?她吞金的时候,满嘴都是血腥味,那时候她就想,若有来生,谁让她知足,她便要让谁断子绝孙。

      如今,这高高在上的相爷袍服底下,虽也是个牢笼,却带着一种能将外头那些魑魅魍魉隔绝在外的绝对力量。

      她动了动嘴唇,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心。

      “相爷。”她动了动嘴唇,在层层衣摆下,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民女所言,确无半句虚言。外头那条狗要搜车,民女深知空口白牙不配求相爷庇护,唯有再给相爷添一个利钱。”

      她顿了顿,语速极快地往下盘账:“虽在李家,我是个不起眼的没了娘的庶女。但我深知家父亲在京里做着工部员外郎,可谓是……这些年南运粮道修补官仓,疏浚漕河,里头有多少油水损耗,外人瞧不见,工部的公文里却多的是猫腻。”

      “我那不受父亲青睐的三哥在家里私账房帮工,常把核不完的往来废底册带回偏院。他只当那些是各省孝敬的普通节礼,我曾在旁帮他整理,却无意间把工部核销的粮仓损耗,和京城盐铁转运使私下送来对账的暗号给对上了。那两本账合在一处,便是南运粮道各府县勾连走私的真账。那账目如今就记在小女子的脑子里。相爷回乡省亲祭祖,朝堂上的位子也有不少人盯着。这份私账,若是落到相爷您手里,想来,会是拔起京中官场的一柄快刀。”

      “我不要命,只要相爷抬一抬衣袂,庇护小女子过了这方镇口。到了安稳处,小女子双手奉上。”

      她说得利索,没有一丝寻常闺阁女子遭逢大难时的哭腔与哀求,冷静得像个在北门大街上就着碎银子斤斤计较的买卖人。
      长榻上,窦兰因的眼神深了下去。他活了三十余载,见过无数自诩聪明的说客,也见过无数为了活命摇尾乞怜的囚徒,却从未见过一个丫头,躲在自己的衣摆下,一边忍受着世俗最不堪的羞辱,且还能一边利落地拨弄着朝堂政局的算盘珠子。

      “以子告父。”
      他突兀地开了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见一丝波澜。窦兰因微微侧过头,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按当朝律法,儿女告发亲人,不论查与不查,你都要先去大理寺领三十鞭。更何况,工部员外郎倒了,你便是罪臣之女,充军流放,哪条路都够你死个三五回。你拿亲爹的脑袋来我这里买命,倒是做的一手好买卖。”

      李囡囡坐在黑檀地板上,听了这话,却没有惧色,“大相公久居庙堂高位,自然不懂我们这些泥潭里等死之人的活法。”

      她嘴上说着敬称,语调却是不依不饶的尖锐:“三十鞭落下来,小女子身子骨硬,未必熬不过去。可若是今儿被冯管事抓回去,或是过几天被抬进吴御史那座满是棺材味的后宅,我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大理寺的鞭子打在身上会疼,可吴家那老头子的手摸在身上……恶心。至于罪臣之女,”

      李囡囡笑了一声:“李家要卖我的时候,可曾把我当过女儿?他做工部员外郎时,我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若是倒了,我跟着遭殃,好歹还能拉着整个李家垫背,横竖算下来,我怎么都是赚的。”

      “这世上的圣人书里写满了孝义体面,可圣人没教过小女子,饿着肚子,被人卖去冲喜的时候,该怎么体面地死。相爷若是觉得小女子大逆不道,现下便可喊人停车,把我扔回给外头的冯管事。”

      她这番话吐得又快又脆,活脱脱像是一株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酸枣树,虽结不出甜果子,却长满了能扎出人血来的硬刺。

      窦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泛起波澜。比起满口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的朝臣,面前这个小姑娘,似乎更能把大逆不道和斤斤计较说得坦荡,还理直气壮。

      他没有接她的筹码,朝堂上的争斗,若是一份工部和盐铁的私账便能定乾坤,他这相公便是白当了,但是他记住了这根硬刺。

      外头的声音已经到了近前,冯管事那标志性的哈腰声隔着帘子传来。车辕上坐着的长随,握着缰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冷声道:“放肆。这是相公的车驾,惊扰了相公歇息,你家那点子官职连递罪状的资格都没有。起开!”

      冯管事被啐了一口,却仍有些不死心。若是今儿把人丢在窦相的仪仗左近,回去了李邵修非剥了他的皮不可。他咬了摆牙,作势便要往前再挪半步,嘴里念叨着:“小的自然晓得相爷威严,只是那逃奴刁钻,万一冲撞了……”

      就在他的手几乎要碰到车窗幔子的刹那,车厢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咳嗽,不重。

      “阿砚。”

      窦相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听着略带几分倦意,却听不出他此时□□还藏着个工部员外郎李大人家的逃女。

      “和气些罢。”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叫外头的冯管事膝盖猛地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在了碎石子路上。在这地界,相爷这两个字,便是天。虽说他一个李家管事,可平日里见个知县都要作揖,何曾听过中书省大相公的真音。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冯管事脸色煞白,连连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石头上砰砰作响,“小的追查逃奴,不知怎地冲撞了相爷,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阿砚冷哼一声,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

      “滚远些。”

      外头的脚步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冯管事连滚带爬地领着人往镇子另一头跑去,不过片刻工夫,那如骨梗在喉的危险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车轮重新动了起来,辚辚地往前推进。辟邪炉里的青烟在几案上方打了个转儿,有些散了。窦兰因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摆,那厚实的青色纻丝依旧垂着,纹丝不动,若不是那股子泥土气还在往鼻尖里钻,他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切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的脸色冷了下去,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那纻丝衣摆,毫无怜惜地往上一撩。
      “出来。”

      藏在底下的人动了动,随即便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手脚并用地从那狭窄不堪的缝隙里蹭了出来。男人大掌一伸,精确地揪住她粗麻衣裳的后领,用力一扯,便将她生生掼在了黑檀地板的中央。

      李囡囡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撞在几案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双手一撑地,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毫无遮拦地撞在了一处,这才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实在是狼狈至极。额角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怕是先前逃亡时在山路上跌的,脸颊上沾着几道黑乎乎的灰土,将原本白皙的肤色弄得斑驳不堪。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满是汗水的鬓角上。
      然而,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没有惊惶,没有羞怯,连一丝求饶的软弱都瞧不见。那黑漆漆的瞳仁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像是一把开了刃的短刀,谁若是想上来捏一把,便得做好被割下一块肉的准备。她坐在那里,身子骨瞧着单薄,脊梁骨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坚毅。

      偏偏脑海中突兀地掠过了一副陈旧的记忆。

      李家,他是记得的。许多年前李邵修续弦,他时任刑部侍郎,曾请他过去吃过一场酒。那时候李家院子里站着一排孩子,大大小小,拘谨地站在那里。
      最末尾那个小姑娘,约莫十岁。瘦,小,安安静静。旁人都在偷偷看他,只有她站在最后头,抬着脑袋,看院子里的树。像是人在那里,魂却不在那里。他当时觉得有些有趣,后来酒宴散了,也就忘了。

      直到今日。窦兰因看着对面这个灰头土脸,鞋都跑裂了,甚至敢拿亲爹脑袋跟他赌命的小姑娘,忽然在她眉眼间,依稀看见了当年那个看树孩子的影子。原来,当年的小丫头长这样大了,还长出了一满身的硬刺。

      相爷打量她的时候,李囡囡也正抬着头,自下而上地审视着这位大朝廷的顶梁柱。

      而立之年,正是男人最好的时节。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什么风霜,倒将他的轮廓凿刻得深邃。他的眉骨极高,眼窝便显得有些深,生了一双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着,不笑的时候,便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他的鼻梁极挺,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如同并州出产的精铁。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着,整齐得连一丝杂乱都没有。纵使方才遭了那样荒诞的惊扰,他坐在那里,依旧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玉山,散发着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此人绝非善类,李囡囡在心里飞快地下了断语。

      “相爷。”

      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她伸手拨了拨散在胸前的乱发,随意地往耳后一夹,嘴上却是不依不饶的语调:“方才多谢相爷抬手。小女子说的那份账目,相公若是现下要听,小女子这便可以背出前三页的户名与银两定数。”

      在李家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活了十六年,现下重活一世,她这才忆起她那最好的本事,便是先声夺人,咬住死理绝不松口。

      窦相盯着她,听着她那毫无敬畏,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话语,只悠悠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李囡囡愣了一下,随即便应道:“十六。”

      十六。

      窦相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在京城,十六岁的世家千金,如今正是春日里扑蝶,秋日里吟诗,在内宅里为了几尺布匹,几朵宫花跟姐妹们使性子的年纪。

      眼前这一个,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了底,鞋尖露出一截带血的脚趾,却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谈买卖。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那卷被抓皱了的《公羊传》往几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阿砚。”

      他对着外头吩咐了一句。

      “相爷。”

      “走便道,先不回府。”

      李囡囡放在膝头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这盘账,她终究是把最险的一步给走活了。
      车轮声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因着换了便道,官道上那些细碎的石子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厢开始大幅度地摇晃。
      李囡囡依旧坐在地板上。窦相没开口叫她上榻坐着,她也乐得在底下待着。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瘪瘪的小包袱,紧紧地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车门边上,任由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摇摆。

      “你怕不怕?”
      男人忽然开腔,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微微颤抖的腿上。那里受了伤,粗布裙子上有血迹渗出来,粘在干涸的泥巴上。

      李囡囡盯着自己的鞋尖瞧了片刻,她想了想,倒也没有逞强,老老实实地答道:“怕。”

      怎么不怕。走错一步,要么被抓回去当那活死人,要么死在这荒郊野外成了野狗的口粮。可她随即便抬起头,迎着窦兰因那深不见底的视线,嘴角撇出一个极淡的冷笑:“但怕也得走。留在李家是死,去吴家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死在道上,总比死在后宅的床榻上要干净得多。”

      窦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身子往隐囊上靠了靠,再度恢复了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