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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仪仗 借相爷马车 ...

  •   仪仗还没到,锣鼓声先到了。闷闷的,一声一声,从镇子前头传过来,夹在人声嘈杂里,起初不显眼,走近了才听出分量来,那哪是寻常商队的热闹,是那种压着底气的响动,每一声落下去,都叫人不自觉静半分。
      街道两侧已经挤满了人,摊贩们停了手里的活计,伸着脖子往那头张望,卖糖人的老翁把挑子搁在路边,踮起脚尖,神情和旁边那些孩子没什么两样。茶棚里的客人也出来了,三三两两立在棚沿下,交头接耳。

      “来了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随即往两侧退,像水被劈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不知谁家的稚子拉住李囡囡的袖子,满脸兴奋:“你也是来看仪仗的吧?真不晓得今儿是个什么日子呀!”

      李囡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旗帜先出现在街道尽头,高高地擎着,在秋日的风里猎猎展开。

      深青底,金线边。

      她看见那面旗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前世送亲的轿子里,她掀起盖头一角,从帘缝往外看,看见的也是这个颜色。那时候两支队伍在官道上错开,前头有人说话,说是对面来了贵人的仪仗,须得让道。她坐在那顶小小的轿子里,只敢偷偷往外瞧一眼。

      一样的深青底,金线边。高头大马,前呼后拥。而她,被人像货物一样送去另一户人家。后来她就死在了那里。

      旁边那老妇人还在絮叨:“听说窦相弱冠之年就中了进士,京里头顶顶体面的人物!这样的人,咱们一辈子能见几回?”

      她说得眉飞色舞,全然不知前头这个背着包袱,鞋尖开了口子的小姑娘此刻在想什么。李囡囡没应声,只是看着那面旗。

      不知什么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原本还亮着的日头被乌云一点点遮住,风里带了潮气,街边支着的酒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嘀咕道:“怕是要下雨了。”

      仪仗渐渐近了,打头的是两列骑马的随从,衣着整肃,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地从街道正中穿过,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沉稳而有节律。随从之后是几辆车,车厢是深色的,帘子放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她的眼神落在居中那辆车上,停了一停。那辆车比旁的略大,车顶的铜饰在日光里泛着光,帘子是厚实的深色绒布,纹丝不动,透不出里头分毫。赶车的人坐得端正,手里的缰绳收得不松不紧,脸上是那种见过大世面的沉静,旁边还跟着几个年轻的随从。

      窦相,也就是窦兰因,朝中人称兰台公,官拜宰相,是她父亲的同乡,更是她父亲做梦都想攀附的人。从前她父亲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向来是压低声音的,带着一种又艳羡又敬畏的神气,像是怕说响了便是一种僭越。

      而她,此刻就站在他的仪仗旁边,脚底流着血泡,身上穿的是五文钱的粗布衣裳,包袱里装着半块硬饼和不多的几枚铜钱。她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又掂了掂。

      人群忽然往后退了一下,她被旁边的人撞了个踉跄,脚底那个血泡猛地一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扶住了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是个卖麻花的小贩,被她扶了个正着,先是一愣,随即往旁边挪了挪,把地方让给她,憨厚地笑了笑,忙道:“小娘子,没事吧?”

      “无事。”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尖那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大了些,灰扑扑地张着口,走了这许多路,再走下去,怕是整个鞋头都要开了。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边那个!”

      李囡囡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是同时,天边轰隆一声闷雷。下一瞬,雨骤然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便连成了线,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上,不过片刻,整条长街都被雨幕罩住了。

      街边顿时乱成一团。
      “收摊了收摊了!”

      “快避雨!”

      “孩子!孩子别乱跑!”人群推搡着往两边檐下躲,仪仗却仍旧稳稳往前。她回过头,两个护卫正从人群另一头挤过来,其中一个已经认出了她,伸手指着这边,高声喊,

      “十三娘!”

      周围的人顿时纷纷回头。

      “谁啊?”

      “哪户人家的家仆跑了?”

      “哎哟,莫非是新娘子跑了不成?”

      议论声一下乱了起来,那两个护卫拨开人群往前冲,可街上挤得厉害,一时竟过不来,只能隔着人群死死盯着她。

      李囡囡站在人群中央,后头是追来的人,前头是窦家的仪仗,耳边吵成一片,心里却一点点冷静下来。

      仪仗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那列随从从她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风,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让开来。

      居中那辆马车从她身旁缓缓驶过时,近得很,她甚至能看见车厢木料上细密的纹路,能闻见车身上淡淡的木漆气味,在秋风里一晃便散了。

      她盯着那辆马车的车厢,看了一眼又一眼,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来时的方向。她清楚,送亲队的人,这会儿早就发现她不见了,冯管事不会声张,必然悄悄着人去追,一夜追不到,才会往大路上追。她没有多少时辰了。再过片刻,那口棺材又追上来了。

      周围吵吵嚷嚷,人群拥挤,她却忽然冷静下来。她只犹豫了一瞬,下一刻,忽然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有人惊呼一声。
      她顾不上了。

      “哎——!”

      “谁啊!”
      “别挤!”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不过片刻,头发衣裳便湿了大半。她从人缝里钻过去,深一脚浅一脚,狼狈得像个不要命的小乞儿。

      后头有人认出了她,猛地喊,

      “十三娘!”

      那一声如同天雷一般,来索她的命,成为了她后半生都忘不掉的骇人回忆,李囡囡必然没有回头。鞋底磨得生疼,她低着头从人缝里钻过去,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鞋尖那道口子刺啦一声彻底裂开。

      她稳住身形,几乎是扑到那辆居中的马车前,伸手攀住车辕,一脚踩上踏板,另一只手猛地掀开车帘,侧身钻了进去。
      车帘唰地落下,外头大雨滂沱。
      雨点砸在车顶,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倒将街上的喧闹遮去了大半。外头的喧闹一下被隔绝,车厢里安静得近乎突兀,淡淡的樟脑香里混着陈墨气,光线昏暗。李囡囡瘫软在车厢死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此刻惊魂未定地抬眼,隔着辟邪炉袅袅的青烟,依稀瞧见上首长榻上,正闭目小憩着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一身青色纻丝常服,闭目靠在隐囊上,听见车尾这一声极轻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沉静气象。李囡囡心里敲起小鼓,死死按住狂跳的心口。

      这便是中书省大相公,窦兰因了。

      再抬眼,马车里的人正看着她。只见那人眉目端正,气色沉静,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叫人看不透。

      她浑身几乎湿透了,鬓发湿漉漉贴在脸侧,粗布衣裳被雨水浸得发沉,整个人缩在那里,像只淋透了雨的小鹌鹑,偏偏脊背还硬撑着挺直。她心口还跳得厉害,却还是先低下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惊扰大人了。”

      那人没说话,外头隐约还能听见那两个护卫的声音,被仪仗随从拦在了外头。马车仍旧平稳往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车里安静了片刻,那人才开口,

      “谁家的?”

      声音不高,叫人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情绪。李囡囡身上的粗布衣裳沾了灰,发也乱了,鞋尖裂着口,狼狈得厉害。她行了一大礼,额头抵在冰冷的木板上,心落了下来,却迟迟不敢起身。可她开口时,毫无惧色,声音更稳得出奇。

      “民女李氏,排行十三。家父李绍修,现任工部员外郎,在京中崇仁坊落户,与相爷是同乡,想来相爷认得此人。”

      “外头的人是来抓我的。”

      “借相爷马车避一避,待他们走远,民女自会离开,绝不连累相爷半分。”

      只见那人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原来是李绍修的女儿。”

      她一怔,这人认得父亲。李囡囡抿了抿唇,心道她父亲最爱提的,便是自己与窦相是同乡。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竟当真记得。

      车里静了一瞬,“他们因何抓你?”

      李囡囡能察觉到,对面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裂开的口子,露出了一点磨破的袜边,不免有些难为情。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外头追我的,是送亲队的人。”她停顿,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一遍,才继续道,“民女被人构陷,污了清白。家父不问青红皂白,为保门风体面,将民女发卖给老家一个年过六旬的乡绅为妾。”

      “那位吴老爷,在老家素有恶名,府中前后进门的姬妾,少有善终的。民女不愿就此了结,故而出逃。并无旁的缘故,不是逃犯,也没有官司在身。此番拼死逃出来,不过是想往江陵去投奔我娘舅家,求一条活路。”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而最后这半句是实话,前头那几句,她说的是七分真,三分重。少有善终四个字,是她添进去的,真假参半,但绝非空穴来风。
      至于污了清白,虽是前世的事,这辈子还没有发生,只是她借来用了,用得心安理得,早一步说出口,不过是替自己早备一道护身符。好好的一个官家女儿,落得这般下场,李家被她这几句话架在火上烤了一烤,那便烤着吧。横竖父亲把她当货物发卖,她替自己说几句重话,也不算冤枉谁。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辟邪炉里的青烟静静袅绕,长榻上的男人并未答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令人摸不透的审视。
      李囡囡按在膝头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进肉里,激起一阵细密的疼。她摸不准这位大相公的心思,正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甚至还来不及把破烂的鞋尖藏进裙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天边轰然炸开一声沉闷的闷雷,街面上的风雨声非但没小,反而愈发凄厉地砸在车顶上。紧接着,那紧闭的青色纻丝帷幔外,陡然间撕裂开一道尖细干瘪,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颤音,直直地扎进了李囡囡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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