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日荣光》淮陌漫漫

68、撤离余烬之城

　　　　眼前的画面骤然扭曲闪烁，切换成另一幕安静至极的场景——

　　窗口翻进一道轻盈的身影，正是蒋故温自己。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没惊动半点声响。

　　他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静静在黎阳床边坐下。

　　不说话，不触碰，就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人。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许久，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飘散在空气里，连悲伤都不敢张扬。

　　蒋故温猛地盯住那张戏谑的猩红笑脸，所有混乱在这一刻骤然炸开，神智瞬间回笼。

　　他猛地一挣，从对方掌控中狠狠挣脱，厉声嘶吼：

　　“我想起来了！我是蒋故温！！是你在故意搅乱我的记忆，是你在影响我！！”

　　猩红月牙笑眼的身影看着彻底清醒的他，没有追击，也没有愤怒，只是依旧发出一串“恪恪恪恪”的怪笑，在黑雾中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无踪。

　　矢彦察觉到黑雾稍稍稀薄，顺着那股狂暴气息快步走去，没多远便看见一道通体漆黑的人影蜷缩在地。

　　他眉头一拧：这人身形气质，怎么看都不像周恒。

　　目光一转，他才瞥见一旁早已冰冷僵硬的周恒尸体，心头猛地一震。

　　快步走近看清那人面孔时，矢彦瞬间失声：

　　“蒋故温？！”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已然异化成融祸者的蒋故温——嘴角与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刚吞噬完周恒，正和对方的灵魂激烈抗衡。

　　周恒的灵魂意志异常强悍，否则异化后也不可能坚持到现在。

　　周围黑雾忽浓忽淡，像是在天平两端摇摆，赌这具身体最终会被谁占据。

　　矢彦不清楚其他人为何迟迟没有找来，可他此刻不能丢下蒋故温。

　　等会儿若是醒过来的是周恒，他必须立刻抹杀。

　　若是蒋故温撑了下来，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黑暗中，几只黑手再次悄无声息地朝他抓来。

　　矢彦周身瞬间释放出凛冽的异种气息，那些手像是遇见了天敌，吓得瞬间缩回黑雾深处。

　　感受到一股强大气息压制，蒋故温涣散的眼神里，终于找回一丝清明。

　　他抬头望向身前的人，声音虚弱发颤：

　　“……矢彦……”

　　矢彦立刻蹲下身，紧紧握住他的手：“撑住，一定要战胜他。等稳定下来，跟我回融祸者那边，你会没事的。”

　　蒋故温低头看了眼自己漆黑变色的皮肤，惨然一笑：

　　“我快不行了……”

　　再抬头时，矢彦心头一紧。

　　只见矢彦的脸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双诡异的猩红月牙笑眼。

　　蒋故温脸色骤变，声音发颤：“……怎么是你……原来你就是……那个……咳咳咳……”

　　矢彦皱眉：“什么？”

　　蒋故温却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开……”

　　矢彦正困惑，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黑暗里，一闪而过一张猩红月牙笑面。

　　他刚要发怒，地上的蒋故温状况再次恶化，眼神又开始浑浑噩噩，意识反复摇摆。

　　“怎么回事……蒋故温！”

　　矢彦急声呼喊，再次望向那片黑暗时，那张笑脸已经消失不见。

　　他牢牢抓住蒋故温的手，一声接一声地唤他：

　　“蒋故温！蒋故温！”

　　灵魂深处的蒋故温听见了呼喊，本想就此沉眠，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眼睛短暂恢复清明。

　　可周恒的灵魂实在太过强大，他根本撑不过几秒。

　　视线抬落，蒋故温清楚看见，矢彦的身后，正站着那个猩红月牙笑眼的人，对着他恪恪恪恪地怪笑。

　　两个猩红月牙笑眼的人。

　　看清这一切，蒋故温反而彻底释怀。

　　原来是你一直在搞鬼……

　　他用力回握住矢彦的手，语气卑微又绝望：

　　“……杀了我吧，矢彦。”

　　“什么？”矢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杀了我。

　　我抗衡不了周恒的灵魂。”

　　“你再坚持一下，扛过去就好了！”矢彦语气急促。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话音落下，蒋故温的灵魂瞬间被周恒彻底击碎，眼神彻底失去光彩，嘴巴还维持着说话的形状。

　　矢彦来不及心痛，眼下绝不能让周恒掌控身体。

　　可就在周恒灵魂刚接管躯体的刹那，周恒看见眼前这道猩红月牙笑眼的身影，径直穿过蒋故温的身体，一击彻底将其灭杀。

　　他没来得及说话，灵魂也随之烟消云散。

　　四周黑雾极速退散，天地重新清明。

　　矢彦抱起蒋故温逐渐冰冷的尸体，缓缓转过身。

　　城外的人只隐约看见，黑雾散尽前的最后一瞬，一道恐怖的猩红月牙笑眼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等等！”

　　“刚刚那是什么？！”

　　等他们再想看清，黑雾已彻底消失，异种气息荡然无存，那道诡异身影也不见踪迹。

　　“那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等一下！他们从里面出来了！”

　　只有矢彦一个人，抱着一具尸体，沉默地走出废墟，空中还飘着些许没有散去的黑雾。

　　困在黑雾之中的人，也逐渐出现在战场。

　　林烁第一个冲上来，看到矢彦怀里的人，腿一下就软了。

　　“蒋故温……？”

　　矢彦没说话，只是把人轻轻放稳。

　　戚哲挣开无垢乐园的士兵，红着眼吼：“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怎么会这样！”

　　萧策衍和温如玉也赶了过来，脸色都沉得厉害。

　　温如玉盯着矢彦：“刚才那股气息，是那个猩红月牙笑眼的人？”

　　矢彦点头：“是他。”

　　萧策衍：“是他杀了蒋故温？”

　　“蒋故温撑不住周恒的灵魂，求我杀了他。”矢彦声音很哑，“还没来得及动手，蒋故温就被周恒的灵魂杀了。”

　　徐一林一愣：“又是他？”

　　戚哲红着眼看向远处无垢乐园的方向，咬牙道：“路宗远那群人就看着不管，眼睁睁看着蒋故温死在里面！”

　　林烁跪在地上，轻轻抚过蒋故温冰冷的脸颊：“他明明都快撑过来了……”

　　萧策衍看向矢彦：“那个家伙太危险了。”

　　舒琪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冷得刺骨：

　　“他不是融祸者，也不是普通异种。简直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

　　路宗远懒得再停留，直接带着无垢乐园的队伍掉头撤离。

　　戚哲气得大骂：“懦夫！一群只会躲在后面的懦夫！”

　　萧策衍按住他：“别浪费力气。先把蒋故温安顿好。”

　　余烬之城的战事刚歇，废墟之上便又多了一座新坟。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几块粗糙的木板拼成墓碑，简单刻着蒋故温三个字。

　　他的坟墓紧紧挨着另一座，那是姜彦明的。

　　所以人站在坟前，一时都没说话。风卷着尘土掠过断壁残垣，气氛沉得压人。

　　戚哲一拳砸在旁边的断墙上，指节泛白：“就这么走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林烁蹲在坟前，声音沙哑：“以前出任务，他说要活着等到世界恢复原样，现在原样没等到，人先没了。”

　　萧策衍轻轻叹了口气：“他守住了余烬之城，也算没白拼一场。”

　　矢彦站在外侧，始终没说话。

　　徐一林抹了把脸，沉声道：“以后再出任务，我们替他多守一份。”

　　戚哲红着眼眶，狠狠点头：“对，我们活着的人，替他好好活下去。”

　　林烁捡起一块石头，压在坟头：“蒋故温，你安心吧。

　　我们一定会找到那个幕后的人，给你报仇。”

　　“A154特遣队，只有我们几个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余烬之城就发出了新通告——所有人立刻到广场集合。

　　“又要审判了吗？”戚哲望向广场方向，幸存的人们正三三两两往那边挪动。他们几人也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上，万幸，队伍里没人被感染。

　　人群中，矢彦忽然看见了苏成。

　　苏成也一眼瞅见他，慌忙挤过来：“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说内城已经开始撤离了啊！”

　　矢彦一愣：“我跟着执行官来的，撤离？什么撤离？”

　　“你们不知道？”苏成压低声音，“余烬之城中心下达的命令，从灯塔学园最先撤，现在内城的人基本都走光了。”

　　“我以为你早就走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遇到你。”

　　萧策衍几人当场僵住。

　　他们在外城拼到死守下来的城，中心那帮人居然先跑了。

　　“什么？！他们自己先逃了？”林烁火气一下压不住。

　　戚哲连忙按住他：“算了……也算好事。要是我们没守住，异种破城，这里一个人都活不下来。而且幸好无垢乐园那边在收容幸存者。”

　　徐一林点点头，转头看向审判现场。

　　枪声接连不断，广场上已经倒下一片。

　　这时，舒琪和温如玉从另一侧走来，脸色都异常凝重。

　　“怎么了？”萧策衍开口。

　　舒琪声音发紧：“队长，我们今天必须撤离余烬之城，去无垢乐园。”

　　“为什么必须撤？”矢彦忍不住追问。

　　温如玉沉声道：“无垢乐园要炸毁这里，余烬之城，马上就没了。”

　　“什么？！”

　　众人一片哗然，随即陷入死寂。

　　苏成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眉头紧锁。

　　温如玉看着他们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抛出更残酷的事实：“无垢乐园不打算带走所有幸存者，只有在名单上的人，才有资格进。”

　　“所以这些人，就只能等死？”林烁声音发颤，“那刚才的审判还有什么意义？”

　　温如玉没说话，拿出一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