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日荣光》淮陌漫漫

48、植物人 余烬之

　　余烬之城总算摆脱长久的异种威胁，全城紧绷的气氛松了大半。

　　蓝白色抗感染药剂大批量下发各个街区，街上老百姓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躲异变，终于能安稳出门走动。

　　苏成和肖尘这两天几乎吃住都泡在实验室，一边汇总全城用药反馈，一边抓紧改良第二代试剂。

　　六方基地恢复太平的消息，陆续传遍城外各个小型避难据点。

　　没过几天，深入暗渊执行任务的矢彦、萧策衍一行人返程回城。

　　没人出城迎接，城门两侧早就守好了全副装备的防疫排查小队，一看见队伍露面，立刻上前把整支队伍团团围住。

　　众人满身尘土，衣服沾着暗渊独有的黑灰，一路奔波早已筋疲力尽。

　　矢彦摘掉沾满灰尘的面罩，满脸疲惫。

　　领头的防疫队长板着脸喊话：“所有人排队做基因筛查，全部送去隔离营房，排查完毕确认没携带异种病菌、没有异化迹象，才能进城归队。”

　　队伍里几个队员当场皱起眉头，有人正要开口辩解，萧策衍抬手拦住同伴。

　　“配合检查。”萧策衍嗓音干涩，“暗渊深处环境诡异，咱们谁都不敢保证身上没沾污染源，万一带进城里毁掉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所有人之前的牺牲全白费了。”

　　全队没人再抱怨，跟着防疫人员去往城郊专属隔离区。
　　营房和主城区彻底隔开，屋内惨白灯光晃眼，到处都是刺鼻消毒水味道。
　　全套抽血、基因扫描、身体体征检查做完，天边已经泛白。

　　另一边实验室，苏成拿着刚送来的隔离体检报告单，眉头拧成一团。
　　“出事了，萧策衍队伍里有人基因数据异常。”
　　肖尘连忙凑到电脑屏幕跟前：“是萧策衍本人吗？还是其他队员？”

　　“不是萧策衍，队员里的数据有细微异动。”苏成指着屏幕跳动的曲线，“波动太小，不细致筛查根本察觉不出，先隔离观察七十二小时，用初代药剂压制，才能确定有没有被异种寄生。”
　　隔离第三天凌晨，监测室警报突然刺耳炸响，红色警示灯在走廊不停闪烁。
　　苏成、肖尘二人丢下手头工作，急匆匆往隔离区狂奔。

　　屏幕上，队员黎阳的基因曲线疯狂暴涨，一段从没收录过的黑色基因片段正在体内飞速增殖。
　　肖尘脸色一变：“是黎阳！他跟着萧策衍闯进暗渊核心区域，是全队接触危险最多的人。”

　　玻璃门外，萧策衍看到医护一窝蜂冲进黎阳单间，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扒着隔离玻璃高声询问：“苏成，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了？”
　　“先别急，我进去查看情况。”苏成推门快步进屋。

　　矢彦站在远处冷眼观望，暗自纳闷：如今异种全都归司妄管控，按理不会随意暗中寄生人类。除非……黎阳刻意隐瞒伤势。

　　病房里，黎阳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皮肤慢慢泛出青黑色，黑丝状纹路顺着脖子、手腕往全身蔓延。
　　苏成伸手探查体征，语气凝重：“常规药剂压不住体内的寄生纹路，初代药剂失效了。”
　　肖尘连忙追问：“其他人检查结果怎么样？就黎阳一个出问题？”
　　苏成快速翻阅剩余队员监测数据，稍稍松口气：“万幸其他人数据平稳，只有黎阳在持续恶化。”

　　萧策衍额头冒满冷汗，隔着玻璃低吼：“怎么会这样，他到底在暗渊碰到什么东西了？”

　　矢彦缓步走到窗边，目光锁定黎阳手臂一处已经结痂的伤口。忽然想起，在暗渊的时候，黎阳随口说是碎石划伤，现在看来全是谎话。

　　黎阳意识逐渐模糊，疼得不停闷哼，死死咬着牙关硬扛。

　　寄生黑纹顺着血管不停蔓延，一点点蚕食理智。
　　苏成回头看向窗外：“他感染了暗渊独有的寄生虫序列，老药剂没用，我立刻回实验室加急调配特制抑制剂，赶在他彻底异化前还有救治机会。”

　　“你快去配药，这里我守着，严防他破门伤人。”肖尘立刻持枪守在病房门口。

　　萧策衍眼眶通红，死死贴住玻璃：“拜托你，无论如何保住黎阳，就算他之前隐瞒伤情有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怪物。”
　　苏成重重点头，转身快步冲出隔离区。

　　病房警报不停轰鸣，昏迷边缘的黎阳脑中再次回想起当初把划伤的事：当初一行人摸到异种之王司妄的地盘，对方带着成群异种忽然出现，萧策衍带着他们躲在巨石后面准备拼死应战。当所有人都走出去时，自己刚要跟上队长，手背忽然被暗处窜出来的小黑虫划开一道细口，虫子尾刃锋利，伤口痛感转瞬消失。

　　黎阳当时只当成普通毒虫叮咬，生怕受伤拖累队伍被丢下，干脆闭口不提受伤的事。
　　可眼下自己已经瞒不住了，他的心里产生了愧疚和痛苦，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虫子……暗渊的小虫划伤我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喘气，青黑纹路已经爬到额头。

　　萧策衍又急又气：“这么重要的伤你为什么瞒着所有人？你知不知道你的隐瞒可能毁掉整座余烬之城！”
　　“我……我怕你们嫌我累赘，半路丢下我……”黎阳惨笑着，眼底满是绝望。
　　“你！太糊涂了！”萧策衍语气里带着责怪却又有心疼。

　　矢彦在旁默默叹气，换做被困在凶险暗渊里，任谁受伤第一反应都是隐瞒，求生本能罢了。
　　“对不起……队长……”

　　只是一瞬间，黎阳身体被寄生彻底掌控，猛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隔离房门已经开始被他大力撞击。
　　肖尘举起枪械犹豫不决：“再等等，苏成药剂马上就到！”
　　矢彦手按腰间兵器：“不能等，门撑不住，一旦破防全城都要遭殃。”

　　萧策衍疯狂拍打玻璃，扯着嗓子喊话：“黎阳，看着我！咱们并肩这么久，从来没有丢下任何一个队友，撑住！”

　　黎阳浑浊的双眼勉强聚焦在萧策衍身上，费力吐出两个字：“队长……”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苏成满头大汗狂奔赶来，手里攥着一支泛着紫光的新药剂。

　　“闪开！药剂没做临床试验，注射后大概率剧烈排异！”

　　肖尘立马侧身让路，苏成不顾近身风险按住不停抽搐的黎阳，针头狠狠扎进皮肉，紫色药剂全数推入血管。

　　下一秒黎阳剧痛弓起身子，皮下青黑纹路和紫色药剂在体内激烈冲撞，监测仪器尖鸣不止。
　　萧策衍、肖尘、矢彦全员屏息盯紧病床。
　　萧策衍的拳头紧紧握着，额头不断冒出的细汗出卖了他的紧张和害怕，心里的祈祷已经轻声念出：一定要恢复……一定要没事……

　　片刻过后，挣扎停下，黎阳直直躺倒在床上，呼吸平稳，黑纹慢慢消退，基因数据回归正常值，可人双目半睁，眼神空洞没有半点神采。
　　众人的心顿时凉了。

　　萧策衍有些接受不了疯狂拍门：“黎阳？回话！你不要有事啊——”
　　“黎阳——”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双目通红，一口气堵在喉咙处，怎么也咽不下去，可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回应。

　　肖尘走过来扶住门框，低声安慰：“别太激动了……一会身体承受不住。”
　　可萧策衍哪里还听得见这下，已经背靠着门框瘫坐在地上，杂乱的头发盖住了他的半张脸，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嗡嗡声，他的低语不断在责怪自己：“怎么会这样……明明他们都没事！为什么啊……是我不好，为什么又没有保护好你们……到底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啊……
　　肖尘隔着门听见萧策衍的声音，没有再开口劝导，无数的悲伤只化作一声叹息。

　　苏成上前翻开眼皮检查，又探了脉搏，神色落寞：“寄生虫毒保住了他的身体，但是脑部神经被毒素重创，大脑深度休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说通俗点就是变成植物人了。”

　　肖尘一愣，脸上的悲伤也随之溢出：“好好的，治活了却醒不过来？”
　　“命留住了，人醒不了，以后只能靠着仪器维系生命。”
　　……

　　深夜，病房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响。

　　萧策衍独自坐在病床边，满眼红血丝，低声絮叨。
　　“黎阳，跟着我好几年了，以前总笑你身材单薄像根竹竿。以前你总撺掇姜彦明、蒋故温跟我顶嘴，姜彦明不爱说话，事事却总爱听你的，蒋故温还事事迁就你。
　　现在姜彦明不在了，你又躺在这里，往后蒋故温知道了该多难受啊。”

　　这些话并没有得到回应，只有屋里嘀嗒嘀嗒的声音。
　　“算了，这辈子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你要好好休息，再有什么事我们顶着呢……”
　　“……”
　　低语后是长久的沉默。
　　萧策衍强忍酸涩抹掉眼角泪水，轻手轻脚站起身轻轻关好房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走远。

　　等房间彻底安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从窗户翻进病房，全程没碰响任何医疗器械。

　　来人不开灯，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坐在病床边，静静盯着毫无意识的黎阳，全程沉默不语。

　　漫长的寂静过后，一声细微的轻叹消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