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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千年孤·第九百九十九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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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九百九十九年。
封印之地的石头被阿九坐出了一个深坑,坑底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她每天坐在这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九百九十九年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抖得握不住笔,背驼得直不起来。但她还在。她还在等。
封印的裂缝越来越大了。白珩的血能暂时修补,但撑不了多久。裂缝从一寸变成了三寸,从三寸变成了五寸,从五寸变成了一尺。阿九每天用尺子量,把数据记在纸上。纸越积越厚,裂缝越来越大。她知道,封印快撑不住了。纪寒灯快出来了。但她不知道,出来的是纪寒灯,还是魔神。
“白珩,封印还能撑多久?”阿九坐在坑里,头也不抬。
白珩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很暗,像快要灭了的烛火。“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
阿九沉默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会变成魔神吗?”
白珩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也许纪寒灯能控制住魔神种子,也许不能。也许出来的还是纪寒灯,也许出来的已经不是他了。
“阿九,你怕吗?”
“不怕。怕也没有用。”
“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不管出来的是谁,我都接着。”
白珩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很驼,但很直。九百九十九年了,她从来没有弯过。他忽然觉得,阿九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比麒麟坚强,比青龙坚强,比任何人都坚强。
二
三界开始传言了。说青冥山的封印快破了,说魔神要降临了,说三界要毁灭了。妖族、人族、魔族,都在议论。有的害怕,有的兴奋,有的无所谓。阿九不在乎。她只在乎纪寒灯。
“阿九,山下的人都在说封印的事。”白珩从山下回来,脸色很沉。
“说什么?”
“说魔神要出来了,说三界要完了,说要逃命。”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不是魔神,是纪寒灯。我的朋友。”
阿九看着他,笑了。“白珩,你记起来了?”
白珩愣了一下。“什么?”
“纪寒灯是你的朋友。你记起来了。”
白珩想了想,好像确实记起来了。纪寒灯,清玄子的徒弟,阿九的未婚夫。被封印了,在时空裂缝里,九百年了。他的朋友。
“嗯。记起来了。”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白珩记起来了。虽然只记起来一点点,但记起来了。他会记起更多的。也许有一天,他会记起所有人。
三
封印的裂缝又裂开了。这一次裂得很大,一尺多宽,深不见底。阿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指尖被划破了,血滴进去,没有反应。她又割了一刀,又滴了几滴。还是没有反应。
“白珩,我的血没用了。”
白珩走过来,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去。血渗进石头里,裂缝变小了一点。但他的脸色更白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白珩,你不要再补了。”
“为什么?”
“你的身体撑不住了。”
“撑得住。”
“你骗人。你的脸都白了。”
白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脸很白。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他的血还能用。只要还能用,他就要补。能补一天是一天,能补一刻是一刻。
“阿九,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我还是我。只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好事,坏事,都有。但我还是我’。我现在再说一遍。我还是我。只是少了一些血。好事,坏事,都忘了。但我还是我。”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白珩,你不要走。”
“我没有走。我在这里。在你的记忆里。”
白珩割破了自己的掌心,把血滴在裂缝上。裂缝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坐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空地,吹动了他的头发。阿九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瘦。九百九十九年了,他瘦了很多。
四
谢九渊死了九年了。他的坟在苏念卿旁边,两座坟并排着,中间隔了一尺。阿九每年春天都去给他们扫墓,带一壶酒,倒在他们坟前。
“九渊,念卿,封印快破了。纪寒灯快出来了。你们在天上,要保佑他。保佑他出来的时候,还是他。”
风吹过桃林,吹落了花瓣,落在两座坟上。阿九蹲下来,把花瓣拂去,又落了,又拂去,又落了。她忽然觉得,他们听到了。他们听到了,所以花瓣才一直落。那是他们在说——“我们听到了。”
五
沧溟来了。第九百九十九年,他准时来了。他带了一坛酒,深海酿的,很烈。阿九喝了一口,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
“沧溟,你的头发全白了。”
“是银。”
“银和白有什么区别?”
“银会发光。白不会。”
阿九凑近看了看,他的头发确实在发光,很亮,银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条银河。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
“沧溟,你越来越年轻了。”
“鲛人不会年轻。这是成熟。”
阿九笑了。“成熟和年轻有什么区别?”
“成熟是越来越好。年轻是越来越不懂事。”
“那你呢?是越来越成熟,还是越来越年轻?”
沧溟沉默了很久。“越来越成熟。”
阿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年轻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光,像是在说“我活明白了”。她忽然觉得,沧溟真的变好了。不恨了,不怨了,只是活着。活着,等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沧溟。”
“嗯。”
“你还会再来的吧?”
“会。每五十年一次。”
“那你下次来,我酿新酒。桃花酒,酿了九百九十九年了。”
“好。”
沧溟走了。阿九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觉得,五十年很长。但比起她等纪寒灯的九百九十九年,五十年不算什么。
六
阿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九百九十九年了,她的眼睛看不清了,耳朵听不清了,走路要拄拐杖。但她还是每天去封印之地,坐在坑里,看着空地。
“纪寒灯,今天是你被封印的第九百九十九年。明天就是一千年了。你会在第一千年的那天出来吗?我不知道。但我会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风吹过空地,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她知道那是风。但她愿意相信那是他。
“阿九。”
阿九愣了一下。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是人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白珩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很亮,比九百年前还亮。
“白珩?”
“封印要破了。明天。”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明天?”
“明天。第一千年的第一天。”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等了一千年。一千年,终于等到了。
七
那天晚上,阿九没有回小屋。她坐在封印之地的坑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朱雀。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玄爷爷。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的星——青萝。还有白珩的金色星,谢九渊的银色星,苏念卿的蓝色星。所有人都在天上。看着她。
“青萝,纪寒灯明天就出来了。你看到了吗?我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
星星闪了一下。阿九笑了。
“念卿,你在天上,要保佑他。保佑他出来的时候,还是他。”
星星闪了一下。
“九渊,你也是。保佑他。”
星星闪了一下。
阿九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封印之地。空地还是那块空地,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明天,这里会有一个人走出来。纪寒灯。她的纪寒灯。
八
白珩没有睡。他站在封印之地的边缘,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很亮,亮到他的眼睛都睁不开。他知道,明天封印就要破了。纪寒灯要出来了。但他不知道,出来的是纪寒灯,还是魔神。
“白珩。”阿九的声音从坑里传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还是很亮。
“阿九。”
“你怕吗?”
“不怕。”
“骗人。你的手在抖。”
白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藏在身后,看着阿九。
“有一点。”
“怕什么?”
“怕出来的不是他。”
阿九沉默了很久。“不管出来的是谁,我都会把他带回来。”
“你怎么带?”
“用命。”
白珩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忽然觉得,阿九比他勇敢。他怕死,她不怕。不是因为她不怕死,是因为她觉得纪寒灯比她的命重要。
“阿九。”
“嗯。”
“我陪你。”
阿九看着他,笑了。“好。”
两个人坐在封印之地的坑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等天亮。
桃花笺
“第九百九十九年。封印裂了一尺多宽,深不见底。她用血补,血不够。白珩用血补,血也不够。但他们还是补。能补一天是一天,能补一刻是一刻。明天就是一千年了。纪寒灯会在第一千年的那天出来吗?她不知道。但她会等。等了一千年,不在乎多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