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青丘·九尾谷   一 ...

  •   一
      天界的阳光,和凡间不一样。凡间的阳光是金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天界的阳光是淡金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白,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像隔着一层纱。阿九站在天界的土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界的天空不是蓝的,是白的,像一张巨大的宣纸,太阳是纸上洇开的一滴墨。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这里好安静。”苏念卿小声说,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界就是这样。”白珩走在前面,脚步不停,“安静,干净,空。住久了会疯。”
      谢九渊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住过?”
      “住过。很久以前。”
      谢九渊没有追问。白珩说“很久以前”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雾。谢九渊见过那种雾——纪寒灯说起纪家往事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雾。那是过去了很久但还没过去的东西。
      从天界边缘到传送阵,要走半天。路是白玉铺的,很宽,能并排走十辆马车。路两边种着一种叫不上名字的树,树干是银色的,叶子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挂满了水晶。
      “这是什么树?”阿九问。
      “银槭。”白珩说,“天界才有。叶子能入药,治心病。”
      “治心病?”苏念卿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心病?”
      “相思病。”
      苏念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得多摘几片。回去泡茶喝。”
      白珩看了她一眼。“你相思谁?”
      苏念卿的笑僵在脸上。“没有。我就是……备着。万一以后相思了呢?”
      白珩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脸有点热。谢九渊从她身边走过,压低声音说:“你的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谢九渊笑着跑开了。苏念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瞪了谢九渊的背影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二
      传送阵在天界的最东边,建在一座高台上。高台是圆形的,直径十丈,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弯弯曲曲,像蝌蚪又像鸟爪。阿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符文是凹进去的,很深,指尖能摸到刻痕的棱角。她的手指顺着一条符文慢慢划过,忽然指尖一麻,像是被什么电了一下。
      “别碰。”白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传送阵有灵气,你的妖力会和它冲突。”
      阿九收回手,站起来。“这个传送阵能到青丘?”
      “能。但它很久没用过了,不知道还灵不灵。”
      “不灵会怎样?”
      “传送到别的地方。或者传送到一半停下来。或者不传送,原地不动。”
      苏念卿的脸白了。“那不就是在赌吗?”
      “嗯。”
      “你有几成把握?”
      白珩想了想。“七成。”
      苏念卿看了谢九渊一眼,谢九渊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看着白珩。“走吧。”
      “你不怕?”
      “怕。但还是要走。”
      白珩点了点头,走上高台,站在传送阵中央。其他人跟着走上去,围成一个圈。白珩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蹲下来,将玉佩按在台面上一个凹槽里。符文亮了起来,先是金色的,然后变成银色,然后变成蓝色,最后变成白色。光越来越亮,亮到阿九睁不开眼睛。
      “闭眼。”纪寒灯的声音在她耳边。
      阿九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脚下在震动,像是在地震。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的手被人握住了,很紧,掌心有薄茧——是纪寒灯。
      “别松手。”他说。
      “不松。”
      震动越来越剧烈,风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阿九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飞。分不清方向,分不清上下,分不清真假。她只能握紧那只手,闭着眼睛,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动停了。风停了。光也暗了。
      阿九睁开眼睛。
      三
      青丘。
      阿九站在一片桃林中。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缀满了枝头,密密匝匝,几乎看不到叶子。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这里……”阿九蹲下来,伸手捧起一捧花瓣。花瓣很轻,轻得像不存在。她把手掌翻过来,花瓣从指缝间滑落,落回地上,和其他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她捧过的。
      “你来过这里。”白珩站在她身后。
      “我不知道。但我见过。”阿九站起来,看着这片桃林。她记不起来,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脚记得踩在花瓣上的感觉,她的手记得花瓣从指缝间滑落的感觉,她的心记得这里。
      “这里是忘忧林。”白珩说,“青丘九尾谷的一部分。”
      “忘忧林。”阿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九座仙山环抱成谷,山是青的,顶上是白的——不是雪,是云。山腰上有房子,桃木为梁,月光石为瓦,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最中央是一座湖,湖面如镜,倒映着天空和山峦,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那是月华湖。”白珩说,“你以前最喜欢坐在湖边看凡间的灯火。”
      阿九看着那片湖,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想出来,但出不来。
      “阿九,你没事吧?”纪寒灯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阿九按住心口,“就是有点疼。”
      “哪里疼?”
      “这里。”
      纪寒灯看着她的手按着的地方,眉头皱了一下。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一定和她失去的记忆有关。
      “走吧。”白珩说,“大长老在等我们。”
      四
      狐族的大长老叫白眉。他活了五万年,九条尾巴,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目光如炬。他坐在月华殿的主位上,看着阿九走进来,眼眶红了。
      “九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阿九站在殿中央,看着他。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的心口又疼了。比刚才更疼,像是有人拿针在扎。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的大长老。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学会走路的那天,摔倒了,我扶你起来。你一千岁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你一枚青玉佩。你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阿九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玉佩是温的,触手生温。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她不记得是谁送的,但她的身体记得。
      “我不记得了。”她说。
      “没关系。”白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子,“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落下来。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到她想哭。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和她什么关系。但她想哭。
      “大长老。”白珩上前一步,“九音下凡历劫,途中被人伏击,坠落凡间,失去了记忆。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白眉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身上的封忆咒还在,记忆没有恢复。”
      “能解吗?”
      “能。但要她自己愿意。她不愿意,谁也解不开。”
      白眉看着阿九。“九音,你愿意记起来吗?”
      阿九沉默了很久。她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在看她,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温柔。
      “我不知道。”她说,“我害怕。我怕记起来之后,现在的我就没了。”
      白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慈祥,像爷爷看孙女。“你记起来,现在的你也不会没。你还是你。只是多了一些以前的事。好事,坏事,都有。但你还是你。”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我再想想。”她说。
      “好。不急。你回来了,有的是时间。”
      五
      那天晚上,阿九住在月华殿的偏殿里。偏殿不大,但很精致。床是桃木的,雕着九尾狐的花纹。被子是蚕丝的,绣着桃花。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枝桃花,还是新鲜的,像是刚摘下来的。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阿九问。
      “嗯。”白眉站在门口,“你从小就住这里。后来你长大了,搬到主殿去了,但这间屋子一直留着。你娘说,万一你哪天想回来住,还有地方。”
      “我娘?”
      白眉的目光暗了一下。“你娘去世了。很久以前。”
      “怎么去世的?”
      白眉沉默了很久。“等你恢复记忆了,我再告诉你。”
      阿九没有追问。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华湖。月光照在湖面上,湖水泛着银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看到湖面上倒映着凡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那就是凡间的灯火。”白眉走到她身边,“你以前最喜欢看。每天晚上都坐在湖边,看很久。我问你看什么,你说你在找一盏最亮的灯。”
      “找到了吗?”
      “没有。你找了三千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阿九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纪寒灯说的话——“河灯一定会到它该去的地方。”她不知道她的灯在哪里,但她想,也许她不用找了。因为那盏灯,已经在她身边了。
      六
      第二天早上,阿九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赤红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瞳,两只耳朵竖在头顶,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公主!”她扑过来,抱住了阿九。
      阿九被她抱得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你是谁?”
      “我是青萝啊!你的侍女!你走的时候是我给你梳的头,是我给你系的玉佩!你不记得我了?”
      阿九看着她,她哭得稀里哗啦,鼻涕一把泪一把,全蹭在阿九的衣服上。阿九没有躲,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她的声音很熟悉,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她叫“公主”时候的语气很熟悉。
      “青萝。”阿九叫了一声。
      青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公主,你记得我?”
      “不记得。但我觉得,我应该记得。”
      青萝又哭了。哭得更大声了。纪寒灯从隔壁房间出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青萝哭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阿九,擦了擦眼泪,看着纪寒灯。
      “你是谁?”
      “纪寒灯。”
      “你就是那个在凡间救了公主的人?”
      “嗯。”
      青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点了点头。“长得还行。配得上我们公主。”
      纪寒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了阿九一眼,阿九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青萝,他是我未婚夫。”
      青萝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未……未婚夫?公主,你才下凡几天就……”
      “半年了。”
      “半年就订终身了?公主,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连看别的男人一眼都不肯。”
      阿九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又分开了。
      “以前是以前。”阿九说,“现在是现在。”
      七
      青萝带阿九去逛青丘。九尾谷很大,九座山,阿九走了半天才走完一座。青萝一边走一边说,说阿九小时候的事——她三百岁的时候在月华湖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养了三年,小狐狸伤好了就跑了。她一千岁的时候在忘忧林里迷了路,哭着喊娘,哭了一个时辰才被找到。她两千岁的时候学会了变人形,变出来的第一个人的样子,是个老婆婆,满脸皱纹,把大长老吓了一跳。
      阿九听着,记着,嘴角一直翘着。她不记得这些事,但她觉得这些事很好玩。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但故事里的人是她自己。
      “青萝,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青萝的脚步慢了下来。“夫人……夫人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声音很轻,从来不发脾气。她最喜欢坐在月华湖边看凡间的灯火,和你一样。”
      “她也喜欢看灯火?”
      “嗯。她说,凡间的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灯亮着,家就在。灯灭了,家就没了。”
      阿九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玉佩是温的,触手生温。她想,这枚玉佩一定是母亲给她戴上的。母亲希望她记住——灯亮着,家就在。
      “青萝。”
      “嗯?”
      “我娘叫什么名字?”
      “白芷。”
      “白芷。”阿九重复了一遍,“很好听。”
      “嗯。夫人说,白芷是一种药,能治头疼。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头疼,太姥姥就给她取名白芷,希望她一辈子不头疼。”
      阿九笑了。“那她后来头疼吗?”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不头疼了。但她心疼。”
      阿九的笑僵在脸上。“为什么心疼?”
      青萝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阿九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又疼了。比昨天疼,比在月华殿里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碎片扎着她的心,一下一下地扎。
      八
      那天傍晚,阿九一个人去了月华湖。她坐在湖边的青石上,把脚浸入水中。水是凉的,但不冰,很舒服。湖面上倒映着凡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她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阿九。”
      纪寒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转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青萝说的。”
      阿九沉默了片刻。“她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说你以前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看灯火,看三千多年。”
      “三千多年,好久。”
      “嗯。”
      “我看了三千多年,都没找到那盏最亮的灯。”
      纪寒灯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他也把脚浸入水中,水很凉,但他没有缩回去。
      “也许你不用找了。”他说。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盏灯,已经在你身边了。”
      阿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湖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她忽然想起白眉说的话——“你找了三千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她找了三千多年,没有找到。但现在她找到了。不在凡间的灯火里,不在月华湖的倒影里,在她身边。
      “纪寒灯。”
      “嗯?”
      “你就是那盏灯。”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耳朵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耷拉下来,像两朵在月光下合拢的花。
      “我在这里。”他说。
      “嗯。”
      “哪里也不去。”
      “嗯。”
      “那你也不要走。”
      阿九看着他,笑了。“不走。哪里也不走。”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湖面上的灯火。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她想,凡间的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灯亮着,家就在。她的灯亮了。她的家,就在她身边。
      桃花笺
      “她找了三千多年,没有找到那盏最亮的灯。她不记得自己找了这么久,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脚记得每一条去月华湖的路,她的手记得每一片从指缝间滑落的花瓣,她的心记得每一次失望。找了三千多年,她累了。但她没有放弃,因为母亲说过——凡间的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灯亮着,家就在。她找了三千多年,终于找到了。那盏灯不在凡间,不在青丘,在她身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