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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门·云中界   一 ...

  •   一
      从青石镇往北,走三天山路,就到了天门。天门不是门,是一道裂缝。天地之间的裂缝。凡人说那是雷劈出来的,仙说那是上古神魔大战时留下的伤疤。白珩说,那是一座桥。桥这边是人界,桥那边是仙界。桥上没有扶手,没有栏杆,只有一条看不见的路。走过去了,就成仙。掉下去了,就成灰。
      阿九站在天门前,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它从山顶一直延伸到云端,两边的岩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裂缝深处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阿九能感觉到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气息,像是天地初开时的味道。
      “害怕吗?”纪寒灯站在她旁边。
      “不怕。”
      “骗人。你的手在抖。”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右手藏在身后,用左手握住纪寒灯的手。“现在不抖了。”
      纪寒灯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掌心很暖,暖到她的手指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走吧。”白珩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走在平地上。
      沧溟跟在他后面,焚天剑背在背上,剑身的红光在天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苏念卿走在沧溟后面,她不敢往下看,只敢看前面人的脚后跟。谢九渊走在苏念卿后面,他倒是不怕,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纪寒灯和阿九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路看不见,但踩上去是实的,像是踩在透明的琉璃上。阿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她赶紧抬起头,盯着纪寒灯的后脑勺。
      “别看下面。”纪寒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下面?”
      “你的手又抖了。”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确实又在抖。她把两只手都握在纪寒灯的手上,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纪寒灯。”
      “嗯?”
      “你说,我会不会掉下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牵着。”
      阿九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他的后颈很白,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忽然很想亲一下那里,但她没有。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二
      天门之后是云中界。
      阿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地方。她见过青冥山的云海,见过京城的雾霾,见过月华湖上的水汽。但云中界的云不一样。它们不是飘在天上的,是铺在地上的。厚厚的,软软的,像刚弹好的棉花。踩上去会陷下去,但不会掉下去,像是踩在一张巨大的床上。
      “这里的云是实的?”阿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云。云是凉的,湿的,摸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
      “云中界的云是实的。”白珩说,“因为这里离天界近,灵气浓,云被灵气压成了实心的。”
      “实心的云?”苏念卿也蹲下来摸了摸,“那能不能挖一块带走?”
      白珩看了她一眼。“你带走做什么?”
      “当被子盖。肯定很暖和。”
      白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念卿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人真没意思。”
      谢九渊笑了。“他要是对你有意思,那才有鬼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念卿站起来,踢了谢九渊一脚。谢九渊躲开了,笑着跑到了前面。
      阿九看着他们打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云絮。云絮不粘衣服,一拍就掉,像灰尘一样。
      “阿九姐姐,你看!”苏念卿指着远处。
      阿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座山,漂浮在半空中。不是普通的山,是倒着的。山顶朝下,山底朝上,山上的树也是倒着长的,树冠朝下,树根朝上。
      “那是什么?”阿九问。
      “浮空山。”白珩头也不回,“云中界有很多这样的山。有的正着浮,有的倒着浮。不要去碰它们,它们不稳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会怎样?”
      “掉到人界。砸出一个大坑。”
      阿九想象着一座山从天而降,砸在京城的朱雀大街上,把纪府砸成一个大坑。她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
      三
      云中界没有白天黑夜,天一直是灰白色的,像下雪前的阴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光是从云里发出来的,很淡,很均匀,照在身上没有影子。
      阿九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没有。她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蹲下来。还是没有。
      “我的影子不见了。”她说。
      “在云中界,没有影子。”白珩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云会吸收光线。光从上面照下来,被云吸收了,不会反射到地上。没有反射,就没有影子。”
      阿九看着纪寒灯——他也没有影子。她又看着苏念卿、谢九渊、沧溟。都没有影子。所有人都没有影子。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像是少了一层保护。影子是一个人很重要的一部分,有影子在,你就知道你是真的。没有影子,你就像在做梦。
      “阿九。”纪寒灯叫她。
      “嗯?”
      “你还在。”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在。我也在。大家都在。有没有影子,没关系。”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光。那种光不需要反射,不需要影子证明。它在,就是真的。
      “嗯。”她笑了,“没关系。”
      四
      他们在云中界走了两天。第一天还好,大家有说有笑。苏念卿和谢九渊斗嘴,沧溟一个人走在前面,谁也不理。白珩走在最前面,带路,不说话。纪寒灯和阿九走在最后面,牵着手,也不怎么说话。
      第二天,气氛变了。云中界的云越来越厚,能见度越来越低。白珩不得不放慢脚步,有时候停下来等云散一散再走。阿九开始觉得头晕,不是饿,不是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怎么了?”纪寒灯看到她脸色发白。
      “有点闷。”
      “要不要休息?”
      “不用。继续走。”
      白珩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阿九一眼。“这里的灵气太浓了。你是妖,妖对灵气敏感。灵气太浓,身体会不适。”
      “那怎么办?”
      “适应。或者不適應。适应了就没事了,不适应就会越来越难受。”
      阿九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的头更晕了,眼前的云开始打转,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搅了一棍子。她腿一软,差点摔倒。纪寒灯扶住了她。
      “白珩,她不行了。”
      白珩走过来,把手指搭在阿九的脉搏上,闭眼感应了片刻。“她的身体在排斥这里的灵气。她的妖力和这里的灵气属性不合。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她身体适应了再走。”
      “哪里可以休息?”
      白珩看了看四周,指着一座浮空山。“那里。山上有灵气薄弱的地方,可以休息。”
      五
      那座浮空山是正着浮的,山顶朝上,山底朝下。山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上面长满了白色的树。树干是白的,树叶是白的,连树下的草也是白的。阿九踩在白色的草地上,脚感很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是什么树?”她问。
      “云杉。”白珩说,“只长在云中界,离开这里就死了。”
      阿九走到一棵云杉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凉的,光滑的,像玉。她抬头看树冠,白色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
      “阿九姐姐,你坐这儿。”苏念卿在一棵大树下铺了一块布,朝阿九招手。
      阿九走过去,坐在布上,靠着树干。树干很凉,靠在上面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云中界的空气没有味道,但她能感觉到灵气在鼻腔里流动,凉凉的,像冬天吸进的第一口冷气。
      “好点了吗?”纪寒灯蹲在她面前。
      “好一点了。”
      “头还晕吗?”
      “有一点。”
      纪寒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有点凉。“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找点吃的。”
      “嗯。”
      纪寒灯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阿九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脸色还是很白。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快步走向白珩。
      “白珩,她这样还能走吗?”
      “能。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时间。”
      “我知道。”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那怎么办?”
      白珩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让她适应。她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强。她会适应的。”
      六
      沧溟一个人坐在山崖边,焚天剑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远处灰白色的云海,面无表情。苏念卿端了一碗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喝点水。”
      沧溟没有接。
      “你不渴?”
      “不渴。”
      “你走了两天没喝水,怎么可能不渴?”
      沧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金色竖瞳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我是鲛人。鲛人不需要喝很多水。”
      苏念卿愣了一下。“不需要喝很多水,但还是需要喝一点吧?”
      沧溟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沧溟伸出手,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然后把碗还给她。
      “谢谢。”
      苏念卿笑了。“不客气。”
      她站起来,要走。沧溟叫住了她。“你是大夫?”
      “嗯。”
      “那你有没有药,能让人不做梦?”
      苏念卿转过身,看着他。“不做梦的药?没有。做梦是脑子的事,药管不了脑子。”
      沧溟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焚天剑。剑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金色竖瞳染成了红色。
      “那你有没有药,能让人不恨?”
      苏念卿沉默了很久。“也没有。恨是心的事,药也管不了心。”
      沧溟没有说话。他拿起焚天剑,站起来,走回了树林。苏念卿站在山崖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因为他可怜,而是因为他恨了五千年,恨到连自己都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
      七
      傍晚的时候——如果云中界有傍晚的话——阿九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纪寒灯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果子。
      “醒了?”他把果子递给她,“吃吧,云杉的果子,能吃。”
      阿九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果肉是白的,汁水很足,没有味道。但她觉得很好吃,因为她饿了。
      “好吃吗?”纪寒灯问。
      “好吃。”
      “什么味道?”
      “饿的味道。”
      纪寒灯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嘴,汁水都流到脖子上了。”
      阿九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脖子。手帕上沾了白色的汁水,和她皮肤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纪寒灯。”
      “嗯?”
      “我们还要走多久?”
      “白珩说,过了云中界就是天界。天界有传送阵,可以直接到青丘。”
      “还要多久到云中界尽头?”
      “两天。”
      阿九点了点头,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子里。“那继续走吧。”
      “你身体能行吗?”
      “能。”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纪寒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云杉,白色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八
      他们在云中界走了四天。第四天傍晚——如果云中界有傍晚的话——终于看到了云中界的尽头。那里有一道光,不是灰色的,是金色的,很亮,亮到刺眼。白珩说,那是天界的阳光。天界有太阳,真正的太阳,和凡间一样。
      阿九站在云中界的边缘,看着那道金光,忽然很想念太阳。她在青冥山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太阳。早上的太阳是红的,中午的是白的,傍晚的是金的。她喜欢傍晚的太阳,因为它很温柔,照在身上不烫,像母亲的手。
      “走吧。”纪寒灯牵起她的手。
      “嗯。”
      他们走进了那道金光。
      桃花笺
      “在云中界走了四天,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太阳月亮,连影子都没有。她有点害怕,怕自己会消失在这里,变成一朵云,一片雾,一缕风。但他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手很暖,暖到她知道自己是活的。有体温,有心跳,有一个人在她身边。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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