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烬淮

7、旧伤

　　脚下的地毯厚实又绵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不像从前出租屋那破旧的地板，稍一走动就会发出吱呀的异响，稍不留神就会吵醒醉酒酣睡的傅慎言，换来一顿无端的打骂。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仿佛还活在过去提心吊胆的日子里，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打破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桌上的礼物依旧整齐摆放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泛着冷润的光，限量版的模型包装精致，每一样都戳中了少年心底隐秘的渴望，可也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有些许心慌。他从小到大连一件像样的玩具都没有，穿的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服，用的是缺角的笔记本，傅慎言从来不会在他身上花半分心思，能给他一口饭吃，都算是施舍。
　　可凌笙，不过见过一面，却把他的存在放在了心上，花了十足的心思为他准备这一切。
　　银色的边框在天光下发亮，屏幕熄着黑，却亮得刺眼。
　　那一瞬间，妈妈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
　　妈妈走后，这个家就只剩傅慎言和他。
　　妈妈留下的唯一东西，就是那台手机。
　　机身布满蛛网般蜿蜒的裂痕，从屏幕中央蔓延至边角，碎纹交错，原本清亮的屏幕，如今被裂痕切割得支离破碎，再也映不出完整的光影，就像车祸瞬间被撞碎的时光，再也拼不回从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碎屏，粗糙的裂痕硌着指腹，每一道纹路，都是那场意外留下的印记，藏着止不住的心疼与遗憾。
　　可再怎么想，妈妈也不在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陪着傅慎言过着永无天日的生活，被打骂、被嫌弃、被当作累赘，永远看不到尽头。直到凌笙的出现，直到走进这栋满是光亮的别墅，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安稳，原来有人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地活着。
　　眼泪又一次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却让他浑身发冷。他慌忙转过身，背对着桌上的礼物，抬手用力擦去眼泪。
　　亲生父亲对他弃如敝履，动辄打骂，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他身上，从未给过他一丝一毫的父爱和温暖；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阿姨，却愿意给他一个温暖的家，给他从未有过的善待和重视。这般悬殊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清香。楼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暖黄色的路灯洒下柔和的光，一切都静谧而美好，和他曾经生活的地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傅季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夜色，心底那丝微弱的期盼渐渐清晰起来。或许，真的如他所想，从踏进这栋别墅开始，他的人生真的会不一样。他可以不用再害怕傅慎言的打骂，可以不用再吃干硬的面包，可以安安心心地读书，可以像其他少年一样，正常地生活。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平静中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伴随着傅慎言愤怒的咒骂声，打破了别墅的安静。
　　“什么东西！敢给我脸色看！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还洁癖，不让同住，我看就是故意羞辱我！”
　　傅慎言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满是暴戾和不甘，和刚才在楼下谄媚讨好的模样判若两人。傅季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揪紧。
　　他忘了，傅慎言还是那个傅慎言，自私、暴戾、目中无人，就算住进了豪华的别墅，娶了凌笙，他骨子里的劣根性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刚才的殷勤讨好，不过是为了钱财和地位伪装出来的，一旦不顺心，本性便会立刻暴露无遗。
　　傅季紧紧攥起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忽然开始担心，担心凌笙，担心凌锦，担心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会被傅慎言彻底打碎。
　　或许凌笙想要重塑傅慎言，可那个人渣，根本就是扶不起的烂泥，就算外表包装得再光鲜，内里也早已腐烂不堪。这场婚姻，这场看似美好的救赎，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裂痕，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咒骂声渐渐平息，别墅重新恢复了安静。傅季这才缓缓松开拳头，掌心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收拾好心情，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床单，心底五味杂陈。他既渴望这里的温暖，又害怕这份温暖太过短暂，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佣人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少爷，晚饭快要准备好了，太太也快回来了，大少爷刚刚到家，在楼下客厅呢。”
　　“我知道了，谢谢。”傅季压下心底的思绪，轻声回应。
　　傅季缓缓起身，抬手褪下身上的睡袍，弯腰拿起一旁凌笙精心准备的衣物。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柔软顺滑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细腻得不像话，他从未穿过这般舒服的衣服，说不清是什么布料，只觉得贴在身上温柔又妥帖，连带着心底的酸涩都淡了几分，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意。
　　他安静地换好衣服，尺寸恰到好处，像是量身定做一般，将他单薄的身形衬得清爽利落。走到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接起一捧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眼底的水汽与脸上的颓态，他反复搓了搓脸颊，直到镜中的自己褪去满脸狼狈，看上去多了几分精神，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干脸上的水渍后才轻轻打开房门，往楼下走去。
　　楼梯转角处，一个少年正站在客厅的沙发旁，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清瘦，眉眼间和凌笙有着几分相似，气质凌列，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本。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傅季对上。
　　是凌锦。
　　傅季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他想起之前凌锦问他的话，想起自己身上的伤疤，想起自己不堪的过往，心底涌起一股自卑，不敢与凌锦对视。
　　凌锦却先一步放下书本，朝着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温和，没有丝毫鄙夷和疏离：“你醒了？我是凌锦。”
　　“我知道。”傅季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你，之前的事。”
　　他说的是之前凌锦帮他解围，没有让他在傅慎言面前更加难堪的事。
　　凌锦淡淡一笑，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还有些红肿的眼眶上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不用客气，以后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让傅季的心头猛地一颤。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一家人的感觉。妈妈走后，他和傅慎言之间，只有无尽的打骂和憎恨，从来没有半分亲情可言。而凌锦一句轻描淡写的“一家人”，却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暖意，眼眶再次微微发热。
　　他抬起头，看向凌锦，少年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丝毫恶意，只有平淡的善意。傅季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说出更多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到客厅，刚坐下没多久，门口就传来了汽车驶入的声音。很快，凌笙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妆容精致，周身带着职场女性的沉稳与气场，却又在看到屋里的两个少年时，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回来了？”凌笙走到客厅，目光先落在傅季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气色好了不少，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房间还习惯吗？要是有哪里不满意，或者缺什么东西，随时跟佣人说，也可以跟我说。”
　　“我很习惯，谢谢凌阿姨。”傅季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不用这么拘束。”凌笙笑了笑，又看向凌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柔和，“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一切都好。”凌锦应声，语气自然亲昵。
　　看着母子俩相处的温馨画面，傅季站在一旁，心底满是羡慕。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温柔地关心他、在意他。
　　这时，傅慎言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刚才的愤怒和暴戾早已收敛，又换上了那副谄媚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凌笙身边，伸手想去揽她的腰，语气殷勤：“老婆，你可回来了，累不累？”
　　凌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平淡疏离：“还好，晚饭准备好了，坐下吃饭吧。”
　　傅慎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收回手，笑着应道：“好，都听老婆的。”
　　四人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荤素搭配，香气四溢，都是傅季从来没有吃过的菜品。佣人恭敬地拉开椅子，四人依次坐下。
　　餐桌上，凌笙时不时地给傅季和凌锦夹菜，叮嘱他们多吃一点，语气格外温柔。而傅慎言则全程陪着笑脸，时不时地找话题跟凌笙说话，可凌笙只是淡淡回应，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傅季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菜，温热的饭菜滑入胃里，驱散了心底的几分寒意。他小心翼翼地吃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惹得傅慎言不快。
　　席间，凌笙忽然开口，看向傅季，语气认真：“小季，我已经跟附近的重点中学打好了招呼，下周你就可以去学校报到，和阿锦一起上学，互相也有个照应。”
　　傅季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连握着筷子的手都顿住了：“凌阿姨，我……”
　　他做梦都想继续读书，可傅慎言从来不肯给他交学费，甚至好几次都想让他辍学出去打工赚钱。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回到校园，可凌笙却轻而易举地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安心去上学，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你操心。”凌笙看着他，眼神坚定，“你还小，读书才是最重要的。”
　　泪水再次涌上眼眶，这一次，傅季没有压抑，他看着凌笙，声音带着哽咽，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谢谢您。”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凌笙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只是示意他赶紧吃饭。
　　坐在对面的傅慎言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不满和嫉妒，他冷哼一声，在心里暗自咒骂：不过是个拖油瓶，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要不是看在凌笙的面子上，谁会管他的死活。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胡乱往嘴里塞着饭菜。
　　一顿晚饭在看似平静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凌锦回到房间写作业，凌笙则去了书房处理工作，餐厅里只剩下傅季和傅慎言两人。
　　傅慎言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走到傅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鸷，语气冰冷：“你别以为住进这里，有人给你撑腰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我儿子，你的命是我给的，最好给我安分一点，别给我惹事，也别想着攀高枝，不然我饶不了你！”
　　傅季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指尖泛白，抬头看向傅慎言，眼神里带着倔强，没有说话。
　　“怎么？不服气？”傅慎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他，“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傅慎言，你在干什么？”
　　凌笙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冷意。
　　傅慎言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连忙收回手，脸上再次堆起笑容，转身看向凌笙，语气慌乱：“没、没干什么，我就是跟孩子聊聊天，教育他要安分守己。”
　　凌笙走到傅季身边，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眼神冷冷地看向傅慎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后小季有我管教。你入赘到这，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我不想再看到你对他动手，或是说些难听的话，明白吗？”
　　傅慎言看着凌笙冰冷的眼神，心底一颤，终究是不敢反驳，只能咬牙应道：“我知道了，我不会了。”
　　“最好如此。”凌笙丢下一句话，转头看向傅季，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小季，你回房间休息吧。”
　　傅季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凌笙，心底的暖意翻涌，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上了楼。
　　回到房间，傅季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
　　刚才那一刻，凌笙的身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为他挡住了傅慎言的戾气，也照亮了他灰暗已久的世界。他靠在门板上，听着楼下渐渐平息的动静，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感激凌笙的善意和保护，渴望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可也清楚地知道，傅慎言的存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毁掉这一切。
　　凌笙想要重塑傅慎言，想要把他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可傅慎言骨子里的自私和暴戾，根本无法改变。这场以改造为名的婚姻，终究只会是一场徒劳。
　　傅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他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不知道这份微光会不会很快熄灭，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究竟会走向何方。
　　只是此刻，他紧紧攥着双手，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好好读书，好好保护这份难得的温暖，绝不会让傅慎言，轻易毁掉这仅存的光亮。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潜藏在平静之下的裂痕，正在慢慢扩大，一场关于救赎与毁灭的纠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