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赴阙》云笙箫默

1、聚宝楼 民国二十六

　　民国二十六年，重阳节。临江的雨丝刚敛去最后一丝凉意，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在长江口的上空，将这座被日军铁蹄盘踞的港口城市，裹进一片密不透风的压抑里。码头上，日本军舰的炮口泛着冷硬的金属光，与伪政府官员胸前的铜章交相辉映，刺得人眼生疼。

　　就在这片死寂的繁华中，聚宝楼的鎏金匾额在初晴的微光下，折射出近乎奢靡的光晕。这座耗时一年、斥资百万两白银打造的销金窟，今日终于在万众瞩目下掀开了神秘面纱。开业前三天，临江的茶楼酒肆就已传遍，老板郝友乾是个脑满肠肥的暴发户，据说背后有大人物撑腰——不仅能请动江南第一伶语笙压轴，更将驻临江日军最高指挥官松井中将，也请上了贵宾席。

　　花蕴渺站在聚宝楼对面的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领口精致的盘扣。这是她向相熟的裁缝铺老板娘借来的浅粉色暗纹旗袍，衬得她本就清丽的眉眼，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婉。作为《临江日报》社会版最边缘的记者，能拿到这场庆典的入场券，靠的不是报社的脸面，而是她磨了老板三天，赌咒发誓只写“歌舞升平、共庆佳节”的场面话。

　　她深吸一口气，混在衣着光鲜的宾客中，踏入了聚宝楼的朱漆大门。

　　一股馥郁的沉水香扑面而来，裹挟着龙井的清甜与上等红木的醇厚。抬眼望去，三层高的天井式大堂内，悬挂着一盏足有两人高的捷克水晶灯，万千细碎的光斑倾泻而下，落在四周雕梁画栋的戏台上，落在墙壁悬挂的董其昌真迹上，也落在那些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的宾客身上。

　　人群中，一个穿着锦缎马褂、肚子滚圆的中年男人正满面红光地拱手作揖，正是明面上的老板郝友乾。他嗓门洪亮，逢人便拍肩膀，活脱脱一副土财主的嘴脸。

　　席间一隅，坐着一位身形娇小的少女，蓝色碎花旗袍衬得肌肤莹白，乌黑长发梳成低双马尾，她拿着一杯花茶安安静静坐着，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戏台，一只手轻轻攥着裙摆，看得十分入神，全然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富家小姐模样。

　　花蕴渺的目光却越过他，精准捕捉到了二楼回廊阴影处的一道身影。

　　那是个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他留着一头及颈的中长发，发尾微微内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声谈笑，只是安静地靠在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目光淡淡地扫过楼下的人群，带着一种随性亲和的气度，仿佛只是个来凑趣的普通宾客。

　　她认得他。
　　或者说，整个临江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认得他——云歆。
　　那个传说中游走于黑白两道、做着跨国贸易的神秘商人。有人说他卖的是丝绸茶叶，也有人说他手里有军火鸦片。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细，只知道连日本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时，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子端着黑漆药盘从回廊另一端走来，停在云歆身边。他垂着眼，侧脸线条冷硬，只低声说了句什么。云歆微微偏头，笑意不变，回了个极轻的音节。长衫男子没再说话，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几乎带起风，全程没抬眼看过楼下任何人。

　　云歆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郝友乾背后的那个大人物，就是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感的快板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一个清亮的男声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各位来宾，今日良辰美景，特邀江南第一伶语笙小姐，为大家献上拿手好戏——《牡丹亭》！”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二楼戏台中央。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走上戏台。她身着一袭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乌黑的长发梳成繁复的发髻，上面插满了珠翠环绕的发簪，一张小脸在厚重的油彩勾勒下，显得精致绝伦，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花蕴渺的心跳，却在这一刻骤然漏了一拍，她确信此前自己从未与语笙见过面，台上那双眼睛虽被浓重眼妆修饰得妩媚动人，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清冷与倔强，却与三年前那个在江边弹着琵琶、唱着“商女不知亡国恨”的青衣少女别无二致

　　只是那时，她有着一头令人过目不忘的雪白长发。

　　台上人眉眼温和，嗓音清丽，身段柔美，只在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似是带着几分厌世的漠然，身形也透着几分病弱的清瘦。

　　花蕴渺下意识地摸向随身的挎包，那里藏着她省吃俭用几个月买下的莱卡相机。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预感——这场看似普通的开业庆典，或许隐藏着一个足以震动整个临江的秘密。

　　她悄悄举起相机，镜头越过攒动的人头，对准了戏台中央那个水绿色的身影，也对准了二楼回廊阴影处那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唇角噙着笑意的男子。

　　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在寂静的空气中，按下了某个命运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