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情指南录》文轩阁

20、日记 我生于人间

　　后天便是平康姑娘下葬的那一天，那日天阴沉沉的，湿气裹着绵绵细雨落个不停。
　　乡间土路被浸得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前来送行的村民少之又少……
　　其实寒酸到只有两人——老刘与张男。

　　以及从头到尾隐匿行踪的青扬州与沈君凌。

　　直到棺木封土，碑石立稳，供品依次摆好。坟侧燃起盆火，一件件旧物被丢入焰中焚烧。
　　湿风卷着灰烬四散，细雨淋不熄跳动的火苗。
　　乡野小路泥泞依旧，这片孤坟便伴着烟火与冷雨，静静立在田间。
　　直到老刘将最后一批泛黄的书册统统扔进火盆子里，才骂骂咧咧的拍了拍手，起身道：“唉，行了行了，快走快走。”
　　张男向后瞅了瞅：“都处理完了。”
　　“唉，在柴房我翻箱倒柜就找到这一些东西，没有啥了，都烧完了，快走，晦气晦气。”老刘催促道。
　　他总感觉四周阴森森的，抱了抱胳膊没话找话道：“唉，你这脸上的伤还没有好。”
　　张男一提到这事就骂骂咧咧道：“还不是因为前夜与你喝酒摔了一跤。”
　　张男摸了摸脸上肿起的包，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哎，疼死我了。”
　　“你这伤怎么越看越像是被打的。”
　　老刘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转头骂道：“被打也是因为你醉后发酒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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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始作俑者，当事人此时正面无表情的目送着，那两怨种兄弟的离开。
　　事发当天那一晚，沈君凌问出答案后，便又给张男灌了几壶酒，直到把人灌到不省人事后，他们才离开，张男酒醒后全然记不得，便误以为脸上的伤是自己的杰作。
　　就算有一天记起，可那当夜黑灯瞎火的，他又如何看到始作俑者……
　　直到林间再也听不到那两人的脚步声，青扬州这才起身出来，将供品放到石牌前。
　　那是前日，花应蝶她老人家拜托他们送来的。
　　青扬州揭开竹编篮子，又向前推了推，四只白花花的大圆馒头整整齐齐叠在篮中，面色乳白，外形略显拙朴。
　　手工揉制的表面凹凸柔和，个头硕大饱满，那是乡下人家最家常的模样。
　　沈君凌顺势蹲下，他眉眼轻垂，眼尖的发现，那竹篮里还有别的东西。
　　“供品底下压着本书。”他道。

　　青扬州清瘦的手指撑着地面微微弯腰，这才看清那书本的颜色，泛黄的线装日记，封皮是磨得发毛的粗布面，封面上没有花哨纹样，只留着经年摩挲留下的浅淡痕迹，他抿了抿唇，欠声道：“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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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君凌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本线装日记给取了出来。
　　青扬州伸手翻了翻，有字迹。
　　他们二人来到一处古树下，那本泛黄的日记第一页呈现的便是日记主人工整秀美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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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又做梦了，我又梦到了阿娘，她向我张开手要带我走，可画面一转，画面碎了，我看到她被父亲硬生生的打死在柴房，我躲在木柴旁，眼睁睁的看着阿娘，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脸，她微微扯动着嘴角，无声的对我说道：“逃！快逃。”
　　“如果阿娘没有来到这处村落诊病救医就好了，她也不会被父亲看上，也不会被抓走，成为笼中之鸟……”
　　“逃？可是这四四方方的村落，我能逃到哪里去？我又被抓了，父亲将我关进柴房，那里又冷又阴湿，还有阿娘，未散的血腥味，我好饿好冷，但还好有阿娘陪着我……”
　　“父亲将我买给了一处村落的酒鬼老刘，我像一个玩物一样，被踢来踢去，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我知道……”
　　“这其实就是把我从一个小的牢笼，扔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里，隐忍，避让，克制，是我要遵循的本能，我以为我要一直这样浑浑噩噩的待下去，可直到我遇到了花婆婆，她那双慈爱的眼睛，时常像母亲时常望着我一样，我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日记中的花婆婆，也就是前日，那位老妇人——花应蝶。
　　“今天我去河边洗衣服，又遇到了花婆婆，她悄悄的把我拉到一棵槐树下，从臂弯的竹编篮子里递给了我一个白馒头，这世上也不全都是坏人，只是我运气不好，遇到的坏人太多了，便把这里当成了地狱……”
　　而如今，地狱走来了一位善人……
　　日记记载的东西太多，青扬州一目十行扫过，看关键信息，过滤掉日记主人的碎碎念。
　　沈君凌终于出声道：“翻慢点。”
　　青扬州掀起眼皮儿扫了他一眼，随后低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沈君凌：……

　　“今天我上山采药的时候，捡到了一个人，他全身上下都是血，鼻青脸肿的，像是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口气，可能是因为他的死因和阿娘太像了，我犹豫了好久，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把他搬到槐树村的，可我又后悔了，我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将一个尚不知情的人，救了回来，这算干什么？逼着给自己找麻烦吗？我真愚蠢……”
　　“我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把他带到了村长家，我希望他能医治那位重伤昏迷的人，可是村长拒绝了，无奈之下，我遇到了村长的女儿，她是一位性子活泼跳脱的姑娘，她说他愿意帮助我，把人悄悄安置在她那，真好，我想……生长在阳光下的人就是好……”
　　“还好母亲生前教给了我一些医术，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给那人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又熬了碗温热的汤药喂他。”
　　“村长的女儿时常悄悄送来食物和干净的布巾，我们谁也不敢声张，只盼着他能快点好起来。夜里守着他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若母亲还在，她定会说救人一命是积德，哪里会像我这样犹豫不决，患得患失。”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烧渐渐退了，只是一直昏昏沉沉，偶尔含糊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洁”字，那是谁呢，是谁的名字？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有点害怕——等他醒了，我该怎么办？”
　　“所幸不负众望，他终于醒了，只不过他旧伤未愈，一直卧床休息。”
　　“…他睁着眼，茫然地看了一圈简陋的柴房，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连忙按住他，递过温水。他接过碗，指尖还有些抖，低声说：‘多谢姑娘相救，大恩不言谢。’

　　“村长的女儿这时端着粥进来，笑着打趣：‘醒了就好，可把我们两个给累坏了。’他转头看向她，又郑重地拱了拱手：‘也多谢这位姑娘的照拂。’那声音清清淡淡，却听得出来，是真的感激。”

　　“后来我们问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叫游子意，是不小心失足跌落悬崖的人，他皮肤长得干净白皙，眼睛很好看，笑起来是浅浅的，很温柔，外面世界的人都是这样吗？”
　　“卧床休养的那一段时间，游子意他给我们讲了一些故事，是关于外面世界的，后来我了解到，他也喜欢读圣书，他时常跟我讲一些很有趣的书籍，教我一些母亲未来得及教我的汉字，自从母亲走后，我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新体验了。”
　　“游子意呢，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可我慢慢的发现，每次我们聊天时，阿诺的表情有些扭扭捏捏，单独和游子意相处，她的面容总是微微泛红，她还会悄悄的把我拉到角落里问我，平康！平康！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我慢慢发觉，她好像已经喜欢上了游子意，从那以后我很少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我按部就班的生活，可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我，村里头那些汉子若有若无打量着我的视线，是阴湿的，恶心的，龌龊的，村里头有个老光棍——张男，他时常与老刘厮混在一起喝酒赌博，我记得最深的一次，张男让我去他家拿刚酿好的酒，进入院子里，他把我锁进房间，他笑眯眯向我走近，对着我说‘别怕！’，我惨叫着疯狂的拍打着门窗，可他却抓着我的头发对我说。
　　“你但凡把这件事情都抖露出去，我让你在这村子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他让老刘打死我，我惨叫着，嘶吼着，我喊破了嗓子，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糟糕透了……”
　　“还好张大娘来了，她用木棍敲打着儿子，把他拽了出去，我以为我终于得救了，可命运又给了我当头一棒 ，村里头的人传，老刘家的媳妇勾搭着别人……我不敢出门，也出不了门，老刘将我关进柴房，他拿起棍子将打了我一顿，他边打边骂着我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我又陷入了暗无天日的黑暗。”
　　“我在想，村里头的人是怎么看待我的，花婆婆呢，阿诺与游子意知道这件事情后呢，他们又是怎么看待我的。”
　　“命运的一次次捉弄，让我认清了现实。”
　　“地狱里是开不出来圣花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假象。”
　　“我像一片泛黄的槐树叶，经历了大风大浪，摇摇晃晃之间，还是要落叶归根的。”

　　我生于人间，死于地底，来去匆匆，毫无保留……

作者有话说

　　读者朋友们晚好，手指手足癣又复发，不断起死皮，码字的时候不舒服，周六可能会卡点更新哦 【抱歉】【鞠躬】
晚安，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