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的逆子模拟器[综英美]》姜鱼雨

12、creation（4） 从狮子

　　从狮子匠的神龛离开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撒马尔罕的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的气温让人觉得春天已然临近，但到了晚上，白天积攒的温度又迅速得消散，冷得像是冬天。

　　身体上的伤口因狮子匠的神力而消失，但这位无懈可击之神在达米安身上留下了其他影响。达米安能感受到他的神经因为这种影响而跳动。心脏跳得比以往更快一些，鼓动不休，到了近乎吵闹的地步。纵使夜已深，他仍无半点睡意。

　　曾经在刺客联盟学过的冥想技巧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调整呼吸的节奏，让呼吸渐渐变缓变深。慢慢放空大脑，让盘旋在脑中的头一个个沉入脑海深处。就这样逐渐沉入梦乡。

　　达米安不太会做梦。虽然入睡前他的脑子里总会有很多思绪，但这些思绪通常不会被带入睡梦中。

　　可今晚是一个例外。

　　梦里是天气晴好的初夏，草地上有微风拂过。天空蓝而空旷，柳絮一般的云朵在天空中缓缓移动。达米安刚结束了一次任务，正在这里画画。任务并不轻松，但他赢了，并且他会一直赢下去。

　　“多么美的画作啊，达米安主人。”他的绘画老师在一旁夸赞，“您的运笔和您用刀一样精准。今天，我才是学生。”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达米安心想。作为奥·古之子，他理所应当是最优秀的，所有事都应该做到最好。

　　但这些他都不会去和一个仆人解释，尽管这个仆人是他名义上的老师。

　　实际上，达米安对所有的老师都没有多强的敬重之心。他会在学习的时候摆出礼貌的架势，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超越这些老师。他学习这些老师的技能，又用这些技能击败他们。

　　绘画老师已经习惯的达米安的沉默，同时他也理解绘画的过程中切忌打扰。于是他主动提出帮达米安上交任务，并顺路带一些绘画材料来。

　　幼年的达米安对此依旧没有反应。

　　现在的达米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幕。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画的是什么——一幅风暴即将来袭的海边悬崖。以自己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幅画算不得多么精妙绝伦，能被赞赏的也只有运笔了。

　　“你以为你现在画得就很好吗？”似是听到了达米安的心声，年幼的达米安转头看他。尚不满十岁的孩童还未到变声期，声音清脆，但语气里没有孩童的天真。

　　达米安冷嗤：“至少比你画得好。”或许有人会喜欢过去的自己，但达米安显然不在此列。

　　年幼的达米安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的笔刷向达米安飞去。达米安轻易地侧身躲过。

　　笔刷并没有落在草地上，而是撞在墙上，砸开一小片不规则的蓝灰色印子，随后落在地砖上，在安静的城堡里发出突兀的声响。

　　场景从室外转向室内，色调也变得昏暗压抑。

　　“饶、饶恕我，主人。”达米安循声转头望去，看见绘画老师模糊的面容对着自己哀求道。他被两名刺客架着，眼睛里满是哀求。他因误入恶魔之首的领地而获罪。

　　达米安早已忘记老师的容貌，但他仍然记得这件事。

　　按理说，这件事他早该遗忘的。人会记得随手扔掉的不好用的工具吗？

　　可是他记得。就像所有他以为会被遗忘的事一样。

　　记性太好的人干不了刺客或清算人。

　　“你要宽恕他吗？”母亲是所有角色里唯一拥有面容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也许是达米安忘了她此刻的神色，又或者塔利亚这时候就是面无表情，“这是你的权力。”

　　孩子真的拥有这个权利吗？背离父母预设的道路的权利？如今达米安回望这段往事，在内心发出疑问。那时他以为他有选择的自由。但是他现在看清了，未长成的孩子只能选择父母希望的道路。

　　被奥·古的价值观塑造的思维难道会选择宽恕？又或者你想看到母亲失望的神色吗？她对你抱有厚望，她给予你母亲的爱与关怀，难道你忍心让她失望？就算不为了她，难道你要为了他人的过错付出代价吗？

　　“求求您……”绘画老师仍在哀求。

　　达米安看着年幼的自己踌躇了一下，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思考了很长时间，现在看来也只不过是一瞬。不过一瞬，他就说出：“蠢货。”这是塔利亚喜欢的答案。

　　老师脸上的神情变得绝望，看不清的五官此时扭曲成一个悲苦的漩涡。他的命运已被宣判，但他仍在祈求：“求求您……”

　　可惜祈求无法阻止刀刃落下。

　　达米安阻止了刀锋。这一刻他是那个年幼的自己了：“但我宽恕他。”他直直地看着塔利亚，两双相似的橄榄绿眼睛彼此对视。

　　塔利亚会怎么想呢？这个念头在达米安心中一闪而过。

　　“你让我失望。这些愚人并不值得宽恕，”梦里的塔利亚说道，“但我乐意给你一次机会，我的儿子。”她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我会纠正你。”

　　达米安败落得很快。他怔愣着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被挑飞的剑落在不远处。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有信心能战胜塔利亚。他已经超越超越了塔利亚，更何况，即便是年幼的自己也不会败落得如此之快。

　　圆润的“咕咕”声突然响起，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嘲笑。

　　但塔利亚还未挥出最后一击。他还有机会，只要他能……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达米安的颈侧。

　　“让人失望。”声音从上方传来，达米安不用抬头就能辨认出那是杜弗尔的声音，“背叛你的你的父亲，背叛你的造主。”

　　达米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并且跳得越来越快。他应该逃跑，他应当恐惧。

　　杜弗尔划破了达米安的皮肤：“若你有反抗我的实力，我还能高看你几分。可惜你总是那么让人失望。”

　　但是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在他的胸膛里燃烧。这是狮子匠遗留的影响。

　　狮子匠的神名里没有愤怒的位置，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的佩剑裂成了七块，每一块至今都在因愤怒在颤动。

　　被挑飞的剑不知何时回到了手上，达米安奋力向杜弗尔挥出一剑。

　　刀锋切开皮肉，斩断脊骨。梦境戛然而止。

　　但在梦境结束的前一刻，达米安看到了自己在杜弗尔身上创造出的血痕。

　　达米安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此时窗外天光大亮。他突然想起那些圆润的“咕咕”声，那是林鸮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