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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陈 门没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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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闩。
老陈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门板磕在墙上闷了一声,墙角的灰簌簌落了一层。他手里还拿着刨子,刨刀上挂着一卷刨花,杉木的,薄得透亮,边儿在他走动的时候微微颤着。
“醒了?”
他站在门口把温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脸到手,从手到脚,又从脚回到脸。然后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了——不是坐在外头也不是坐在里头,是骑在门槛上,一条腿屋里一条腿屋外。刨子搁膝盖上,手指把那卷刨花拈下来放在手心里。
“脸色白成这样。”他说。“又熬夜了?”
温衡看着他。五十上下,黑瘦,颧骨高眼窝深,眉毛稀稀拉拉没几根,那双眼倒是亮。靛蓝短褐,袖口磨得发白,领口一圈汗渍颜色比别处深。腰上系根麻绳挂着把木折尺。布鞋的鞋头补过,补丁摞补丁,针脚粗大。
“赶活。”温衡说。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也顿了一下。更低,更沉,喉咙里像含着粒沙子。
老陈没在意。从腰里摸出烟杆,竹根的,节疤密,磨得油亮。铜烟嘴已经吸出个小孔来了。塞烟叶的动作利索——三根指头捏一小撮,搓两下塞进烟锅,大拇指按实。火镰咔咔两下,火星溅上去,烟叶边儿发红卷起来,一缕青烟。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一团。
“行会的活,今天该交了。”烟杆叼在嘴角,声音含混,字倒是一个一个听得清。“赵德海那边派人来催过。我说你赶着呢。人家不信。说温衡那小子三个月催了七八回,回回说赶活,回回交不出来。”
又吸一口。
“你交不交?”
温衡没马上答。走到木案边。案上摊着原主昨晚留下的东西——一块开了大形的玉牌,正面画着墨线,一枝梅花。墨笔画得仔细,老干的皴擦、细枝的转折、花瓣的向背,深浅不同的墨色都标出来了。可刀没跟上。墨线画的是梅花的清瘦,下刀给刻臃肿了。花苞太圆,花瓣太厚,梅枝拐弯的地方顿挫生硬。
他把玉牌翻过来。背面没打磨,留着粗坯。左侧靠边有块僵斑,指甲盖大小,颜色发白。原主画墨线的时候把梅枝主干绕开了僵斑,可绕得不够远。最靠近僵斑的那一段,墨线画得犹豫——笔画在那儿顿了一下,墨色比别处重。画了擦擦了画,最后留了一道不确定的痕。
放下。拿起另一块。
素牌。只开了大形,没画墨线。玉料干净,没绺裂没僵斑。原主把它搁在案角,上头压着半块饼子——干透了,硬得跟石头似的,留着一个牙印。
他把饼子拿开。
案上还有几块料。他一块一块拿起来对光看。有好有坏,好的干净透亮,坏的带着绺裂僵斑。最好的是素牌那块。最差的那块——
他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很久。
暗裂。从边缘斜切进去,进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就停了。裂口两边有沁纹,赭红色的,从裂痕边缘往玉料里头蜿蜒。对着光看,沁纹的颜色有层次——最靠近裂口的是铁锈色,往外慢慢淡下去,最外头一层是极淡的粉红。
老陈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这块料,上个月城南老孙头退回去的。老孙头说裂太深,做不了。赵德海的外甥收回来,又发给你了。”
他看着温衡。
“你爹你娘走得早。南阳那边也没什么亲戚了。你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赁屋子做活,做了三年。活做得不坏,可也不出挑。行会分给你的料子,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你也不争。给你什么刻什么。刻完了交上去,人家挑毛病,你也不辩。回来接着刻下一件。”
他把烟杆在手心里转了转。
“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三十二年木匠,什么人没见过。有一种人手艺不差,可就是出不了头。你以前就是这种人。”
抬起眼睛看着温衡。
“今天不像。”
温衡把玉牌转了个角度。光从侧面照过来,裂痕两边的沁纹更清楚了——两条赭红色细带子,跟着玉料里头的纹理走。纹理弯它就弯,纹理分叉它也分叉。
“能修。”他说。
老陈的烟杆停在半空。
“能修?”
温衡没重复。他把玉牌放下,拿起案上的錾刀。六把,从大到小。最大的一把刀身宽厚,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崩口。中等大小的三把,刀尖钝了,刃口磨偏了。最小的两把,刀刃几乎已经圆了,刀尖磨秃了一截。
他拿起那把刀柄松的大錾刀。刀身和木柄之间有一道缝,里头残留着干了的树胶。他把刀身从木柄里拔出来,刀根表面粗糙,有锻打的锤痕。用拇指在刀根上摸了一遍——靠近刀身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凸起,半粒米长。把刀根举到光底下,凸起的位置正好对着木柄内孔的一处凹陷。
他把刀身重新插回木柄。先斜着进,让凸起对准凹陷,然后手腕一转,刀身旋了半圈。咔的一声极轻,凸起卡进凹陷里了。刀身和木柄咬死了。
握着刀柄在空气里转了一下。刀尖画出一个完整的圆,一点不带晃的。
老陈的烟杆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温衡的手。
温衡拿起第二把。刀刃角度不对。原主磨刀的时候手腕外翻,把刀刃磨偏了——左刃坡度陡,右刃坡度缓。他把刀搁在磨石上,翻到平整的那一面。刀刃贴上磨石,调手腕角度。推出去,拉回来。推的时候加力,拉的时候完全松开。单向磨。
磨石上的声音变了。从粗涩的沙沙声变成更细更匀的嗤嗤声。
磨几下停下来,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一下。还不够。继续磨。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第六把。
老陈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手指在烟杆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温衡拿起那块有暗裂的玉牌,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裂痕,沁纹,三层颜色。
然后下刀了。
刀尖落在裂痕的起点。斜着,刀刃和玉面成一个极小的角。触到玉面那一瞬手指觉出阻力——料子偏脆,裂口那儿尤其脆,刀尖压上去细小的颗粒在崩。他没使劲。手腕悬着,力道全在指尖。刀尖沿着裂痕边儿往前走,跟着裂痕的走势。裂痕往左刀就往左,往右就往右。裂痕在这儿拐了个弯,刀也跟着拐。
老陈的烟杆从手里滑下去,落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到石板路上。他没捡。
眼睛盯着温衡的手。那只手不是在刻玉,是在跟玉说话。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刀尖走到裂痕尽头,提起来。
老陈蹲下去捡烟杆。动作慢,膝盖响了一声。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铜烟嘴,攥在手里站起来。
“小温。”声音很低。“你这手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温衡没答。他把玉牌转了个角度,刀尖重新落下——这回落在沁纹上。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下刀。烟杆攥在手里,忘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