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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身 天亮得比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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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比他以为的要早。
油灯什么时候灭的,温衡没觉出来。就记得在黑暗里躺了挺久,窗户外头的梆子一遍一遍地敲,三更,四更,五更。五更那遍敲得急,笃笃笃笃笃连成一串,跟催命似的。然后鸡就叫了。不是一只,是匠人街各个犄角旮旯的鸡都跟着叫起来了,这边歇了那边起,乱糟糟的。鸡叫到第三遍的时候窗纸开始发白,灰蒙蒙的,然后一点一点亮起来,跟玉料让砂石一层一层磨开了似的,肉露出来了。
温衡坐起来。
光从窗户透进来,屋里的东西全有了模样。昨晚上他在黑地里摸过的那些,这会儿都清清楚楚的了。地是夯土的,踩得紧实,靠门口那块磨出一道光滑的洼,是进出的时候脚底板反反复复踩出来的。墙角那个木架子有三层,最上头搁玉料,中间搁半拉子的活计,底下堆着几块石头——不是玉料,就寻常青石,试刀用的。石头面上全是刀痕,密得跟什么似的,深的浅的,方向乱的,原主试刀的时候大概是想怎么刻就怎么刻,没个讲究。
温衡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块玉料对着光看。和田青玉,料性偏干,没什么油头。这种料子贱,但是吃刀,刻起来发涩,费刀刃。行会给这种料子,说明原主在行会里头排不上号。他又拿起一件半拉子的东西——一只玉蝉的粗胚,大形刚开出来,翅膀那儿用墨笔画了两道线,线画得僵,弧度也不对。蝉翼那弧度应该是从背上往外展,跟扇面似的,这人给画成两条并排的弯道道了。这么画,翅膀是飞不起来的。
他把玉蝉搁回去了。
木案白天瞧着更旧。案面是整块老榆木,纹路粗,靠边那道槽让天光照得清清楚楚——两毫米深,一指宽,从案头一直通到案尾,笔直。昨晚上摸着的时候他以为是手腕压的,现在对着光看,确实是手腕压的。可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也不是一年两年。榆木硬,要在榆木上压出两毫米的槽,得十年。天天同一个位置,手腕搭上去,拿刀,下刀,收刀,手腕抬起来,再落下去。十万次,木头就记住你手腕的形状了。
案上摊着的东西比昨晚上瞧见的还要乱。錾刀五六把散着搁,刀刃朝哪边的都有,有两把刀尖直接怼在玉料上,磕出白点子了。磨刀石翻在一边,石面上一层灰。玉料跟半拉子的活计混在一堆,不分不拣。案角堆着几块雕废了的料,断口参差不齐,是下刀太猛崩掉的。
温衡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錾刀的刃全有缺口,崩得最厉害的一把缺了米粒大一块,已经废了。刀柄有三把是松的,握上去刀身跟木柄之间能觉出缝来,下刀的时候会晃。这种刀刻不了细东西。他拿起磨刀石,翻到平的那面,指头抹了一下——石面上落着灰,可是没有磨过的印子。原主知道该换面了,就是一直没翻。
案上还有盏油灯,铜的,灯盏里头存着半盏油,灯芯烧得就剩一小截了,焦黑焦黑的。昨晚上就是它照着他把这屋子看了一遍。灯盏边上有只粗陶碗,碗底是干了的茶渍,茶叶渣滓粘在碗壁上发了黑。碗沿上有道裂纹,从口子一直裂到碗肚子。
温衡把碗拿起来对着光看那道裂。没修过。裂口两边的陶胎都错位了,是磕了以后没及时补,日子一长裂得越来越大。
他把碗放下了。
案底下那个抽屉他昨晚上没碰。这会儿蹲下去,攥住拉环。铁的,铸的,上头一层锈,握上去硌手。抽屉卡住了,他使了点劲才拽开,木头摩擦的声音涩得很。
抽屉里是纸。
他拿出来一叠。
最上头那张是行会的催活单。竹纸,薄得透光,正面写的字,背面的墨迹都洇过来了。字写得不怎么样,横不平竖不直的,就是行会里抄文书的人随手划拉的。内容简单:温衡,玉牌三件,限十日内交活。逾期按行规罚。落款盖了个红印——大梁匠作行会。印模子缺了个角,印泥也是次品朱砂,颜色发暗。
底下那些纸也都是催活单。最早的一张三个月前的,纸都黄了,边角让虫蛀了几个小洞。三个月催了七八回,每张上头都写着“逾期按行规罚”。那“罚”字写单子的人每一笔都使劲,墨比别的字重。
抽屉最底压着一份户籍文书。纸比催活单厚,叠的地方磨出了毛边。温衡抽出来展开。
大梁建安十三年,南阳府,匠籍。
匠籍那两个字是朱笔写的,颜色比印章的朱砂还深,跟血凝住了似的。籍贯、姓名、年岁、技艺,一行一行墨笔填的。温衡,年二十二,南阳府温家沟人氏,父温有田,母刘氏,俱亡。技艺那栏填着:琢玉。这两个字不是写上去的,是拿刀尖在纸上刻出印子再蘸墨填实的。笔画硬,拐弯的地方能看出刀锋的痕迹。
温衡的手指在“琢玉”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匠籍。子承父业,不许科举,不许置田产,不许迁居。匠人死了儿子接,儿子死了孙子接。手艺往下传,籍贯也往下传,一代一代的,跟玉料上的沁一样,从皮渗进去,再也甭想洗掉。
他把户籍文书折好放回抽屉最底。手指碰到底的时候触着一样东西。一块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那些纸下面。他抽出来展开。是面旗。布是靛蓝的,染得不匀——匠人街染坊出的次货。旗面当中绣了个“温”字,针脚稀的稀密的密,收针的地方打了结,线头也没藏好。是原主自己弄的。说绣也不是绣,大概是拿缝衣针一针一针扎出来的。一个匠人,给自己作坊做了面旗。
这旗压根儿没挂出去过。
温衡把旗叠好放回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又涩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发酸,手撑着案沿直起身子,眼光落到墙上。
墙上挂着块玉牌。
昨晚上没摸着。它挂得高,油灯光照不到那地方。现在天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它上头。巴掌大的青玉,料子跟案上那些一样,没什么油头,颜色偏灰。正面刻着兰草,三片叶子,只刻了一半。叶片从根上生出来该往外舒展的,刻到一半停了。叶尖那儿还留着墨线——原主先拿墨笔画好了样子再下刀的。墨线画的是风里的兰草,叶子往一边斜,叶尖微微翘起来,像给风吹弯了又弹回来。可刀没跟上墨。刻出来的那部分线条生硬,每一刀都太使劲,把兰草那点轻劲儿刻成了笨的。叶子拐弯的地方尤其僵,刀尖在那儿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台阶——是手腕太硬,弯转不过来。
温衡把玉牌从墙上摘下来。
背面是空的。没刻字,没落款。一件没做完的东西,挂在墙上天天看得见,可原主没把它刻完。不是不想刻,是刻不下去了。墨线还在,刀痕还在,刻的人不在了。
他手指在那刻痕上走了一遍。从叶根到叶尖,在拐弯处那个小台阶上停了一下。他能觉出原主下刀时候那一犹豫——手腕抬起来了,刀尖也对准墨线了,就是该拐弯的那一下子,手腕僵了。不是不会拐,是不敢。怕刻坏了,怕刻得不像风里的兰草,怕刻出来比墨线差太远。就搁那儿了。把玉牌挂在墙上,天天看一眼,想着明天再刻。明天到了还是不敢。墨线在玉面上留了太久,墨色渗进玉料纹理里头去了,跟玉长到了一块儿。
温衡把玉牌翻过来。背面没打磨,留着粗坯的样子。他用大拇指摸了摸,玉面发涩,有小颗粒感。这块玉牌,原主挑了最好的一块料。案上那些玉料,有的有绺裂,有的有僵斑,有的颜色发闷,这块没有。虽然油润度不行,但玉质干净,对着光看里头没绺裂,只有一缕极淡的絮状东西——和田青玉都这样。原主把最好的料留给了自己,想刻一件最好的东西出来。刻了一半,刻不下去了。
他把玉牌挂回去,挂到原来的地方。阳光正打在兰草叶片上,那些生硬的刀痕照得一清二楚。
匠籍。行会催活的单子。钝了的錾刀。没翻面的磨刀石。没挂出去的旗。刻了一半的兰草。
温衡站在这屋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又看了一遍。原主二十二,爹妈都没了,一个人住,从南阳跑到京城,在匠人街赁了间屋子当作坊。活计不多,行会催得紧。手艺还成,但不精——不是手笨,是没人教他下一步怎么走。兰草的叶尖该怎么收,手腕该怎么转,刀尖的角度该怎么变,没人告诉他。他只能自己试,试到后来不敢试了,就把玉牌挂在墙上等明天。明天一直没来。
门外头匠人街开始有动静了。脚步声,说话声,隔壁有人在搬木头,木料磕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远处传来打铁的声儿,叮,叮,叮,节奏稳得很,每一锤中间隔的时间都一样。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尾音拖得长,嗡嗡的,跟钟声似的可没那么远。
温衡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晨光里头更显得不是他的了。虎口的茧,指缝里的玉屑,中指那道旧刀伤。昨晚上在油灯底下看过,现在天光底下看,茧更厚,玉屑的颜色更青,刀伤的疤更白。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三条横纹,最上头那条断成两截,中间岔出去一道细纹,跟玉料的绺裂一个样。师父说过,手上有断纹的人一辈子得经一道大坎,过去了纹会自己长拢,过不去就永远断着。
原主没过去。
温衡把手收拢,握成拳。骨节轻轻咔嗒了一声。不是他的手,可如今归他用了。
门外响起粗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步子重,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往下压的劲儿。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他门口停下了。
然后是一声粗吼。
“温衡!出来!”
嗓门大得窗纸都抖了一下。墙上挂的那块兰草玉牌轻轻晃了晃,阳光在生硬的叶片上跳了一下。
温衡没动。他站在屋子当中,视线搁在门板上。门是木头的,没上漆,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
脚步声在门外踱了两步,靴底碾过石板上的沙砾,咯吱咯吱的。
“温衡!听见没有!”
温衡走过去。手指碰到门闩——木头的,磨得滑溜,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指印子,是原主天天开门关门摸出来的。他的大拇指正好嵌进去。
他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