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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旧事(三) 大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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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走后,段知远一直在崖上静坐到暗夜,直到一道刻意压低的男音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段前辈…”
段知远回过头,戴着兽首面具的方守拙立在她身后,风雪交加,很快他的肩上就积了一层薄雪。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佳,又或许是段知远懒得对着这沉默寡言的方家护卫装。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何事?”
打发大师兄离开的话语是段知远随口编的,也没料到还真有人来找她。
来的还是隐约看不顺眼她的方守拙。
方守拙立了一会,目光落到段知远手侧的灯盏上,欲言又止。
段知远闻音知意,却不言语,只静静瞧着他。
方守拙也不出声盯着她,两人好似陷入某种无声的对峙中。
金衣窄袖锦袍,胸口是方家的阴阳双鱼徽文,崖风呼啸,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被风雪卷走,可他站的挺拔,竟也显出几分宁折不屈的风骨来。
但最终,方守拙还是率先低下头,声音很低:“小姐晚上离不得那灯。”
段知远的手搭在灯盏花瓣上,青绿色火苗摇曳,却并不灼人。
她问:“这是烛膏?”
山崖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她的峰头向来没有什么活物,风声一停,此刻更是万籁俱寂。
方守拙很明显的怔愣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烛膏是什么?”
问完才觉不妥,几乎是有些仓皇的垂眼,“还请段前辈将灯还给我家小姐。”
段知远没答应,但她拿着灯站了起来,“走吧,我去瞧瞧。”
她绕回屋前,屋外积雪被人仔细扫出一条行道,屋檐下那盏歪歪斜斜的破旧白灯笼也被挂正。
推门而入,房内暖意袭来,浮着一层极其浅淡的清香。
而房内被一道屏风隔断,转过屏风便是床榻。
方静安一身素色寝衣,盘腿坐在床榻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中书籍。
段知远瞥了一眼,是玉楼宗弟子间流行的内门弟子的人物图册。
人物画像下是几行道听途说加之胡编乱造出来的人物介绍。
察觉到面前来人,方静安合上画册,一双眼看向她:“我晚上确实离不得这灯,但白天可以借你。”
段知远唇边浮现出一个笑,她在床榻边坐下来,“你睡吧,我在这陪你。”
方静安瞧出了她的意思,乖乖掀开被褥躺下去,但旋即她做了一件让段知远没料到的事——她伸手按了按段知远的唇边。
“我能看出来的,你不用装,我不怕的。”
段知远唇边弧度扯平了,但她声音依旧温和:“是吗?”
方静安收回手点点头,乖乖躺好闭眼,“我睡觉了。”
段知远将手中灯盏放到她脸侧,安静的瞧着她。
房门紧闭,缝隙也被方守拙塞的严严实实,可灯盏中的火苗却无风自动。
段知远耳边又响起了那道遥远模糊的歌谣。
而这小孩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不消片刻,已然睡熟。
段知远不动声色的抬手搭上灯盏,将灵力探入。
出乎她的意料,灯盏内仍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她垂眸盯着方静安,神色莫名。
良久,她给方静安设了一个结界,便拿起灯往外走。
方守拙在门外沉默站立,瞧见拎着灯的段知远,想抬手阻止。
却听见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多大了?”
方守拙不明白她的意思,迟疑一下才低声回答:“十七。”
“十七?”段知远回身,“几岁开始修行?”
“十岁…”
段知远:“七年入金丹上品,年少有为。”
她的语气过于平静,方守拙拿不准什么意思,只好回道:“没有,全倚仗家族栽培。”
段知远不再言语,盯着方守拙背后那个在风中摇曳不止的白灯笼看了一会,又突然开口:“你日后想要走什么道?”
方守拙诚实道:“不知,全听族中安排。”
岂料这话引得段知远嗤笑一声,她终于有了点其他情绪,视线回到方守拙身上,“你若没有自己的道,入不了化神。”
方守拙说不出话,只得沉默。
“修者灵气修行绝大多数都在二十之后。”
段知远瞧着他兽首面具后一双茫然的眼,显然是不明白她说这话的含义。
“二十之前修行有损根基。”
这话将方守拙砸懵了,他呆愣片刻,最终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前辈慎言。”
段知远点到为止,也不再言语,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落到屋外行道上。
小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很快又在方守拙扫出来的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
“您说的是…”
他的声音被小孩尖利的叫声打断,段知远身形一散,已然出现在床榻边。
方静安缩在床脚,床边的烛台被打翻,火烧了起了。
段知远随手拍灭火焰,凑过瞧惊魂未定的小孩。
“伤到了吗?”
她的神识在方静安身上转了一圈,确认她并未受伤。
方静安摇摇头,含着满眼的泪,但她强撑着不让其落下。
段知远放下灯盏,她没问怎么回事,伸手抱过小孩,轻拍着小孩单薄的背脊:“没事,我在这守着你。”
方静安身体僵硬,可在段知远的安抚下逐渐软化,蜷缩在段知远怀中,眼泪无声无息洇湿她的衣裳。
段知远垂眸,瞧着怀中缩成一团的孩童,暗叹一声,哪怕再聪慧早熟,她也才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童,一个人情就让她离了家中亲人,还被要求跟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住在一处找不出第四个会喘气活物的峰头,哭又有什么稀奇。
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般,哭的撕心裂肺,而是安静的淌着泪,时不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抽动一下。
段知远抚着她背脊的动作顿住,最终抬起手,在自己中指狠狠一咬,一滴流淌着金光的精血从伤口飞出,伤口转眼愈合。
精血段知远接住,她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根拇指大小的玉石吊坠,将精血封入玉石。
最后,这吊坠被她挂在方静安脖颈上,引得孩童张着一双水洗过般的黑眸瞧她。
她无声哽咽一下,抬手推拒。
这点“反抗”被段知远轻而易举的镇压,她将方静安按回被方守拙整理好的床榻上,抬手遮住孩童的眼眸,又把灯盏凑近了方静安。
可这次,灯盏在幽绿火苗巍然不动,段知远也不曾听到那哼唱声。
她能感觉到方静安湿漉漉的睫毛扫过她掌心。
段知远敲了一下花瓣,无事发生。
房中气氛有些凝滞起来。
最终,方静安抱住段知远遮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无意识的蹭了蹭。
这惹得段知远垂下眼,她生疏的用另一只手摸摸方静安的头,犹豫片刻,仿着灯盏里那歌谣声调低低哼唱起来。
“子兮子兮,安之眠兮,子兮子兮,入我怀兮……”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而这歌谣也好似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方静安抱着她的力道一松,呼吸慢慢变得轻缓均匀。
段知远这才停了哼唱,确认方静安陷入睡梦中后,这才抽回手。
一旁的方守拙压着声音:“这是什么歌谣,能不能教教我?”
段知远侧头瞧他,抬手给方静安掐了一个结界,这才开口:“你没听过?”
方守拙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摇头。
“好,”摇曳烛火中,段知远神情不明,“我教你。”
歌谣旋律并不复杂,方守拙学的很快。
哼唱两三遍就将曲调学的七七八八,可歌谣从他嘴里出来,便只如同凡间寻常哄孩子的调子,半点没有段知远那种奇特的韵律。
段知远也不曾说什么,只点头:“可以了,你且守着她吧。”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
“段前辈…”
段知远回头,瞧见方守拙跪坐在地上,仰头瞧着她,昏暗烛火中狰狞兽首面具显得越发可怖。
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您方才在屋外说的是真的吗?”
段知远并未回答,而是定定瞧着他。
她的目光带着某种看透一切笃定,这让方守拙有些不安,浑身不自知,下意识挺直腰背,坐的板正起来。
他的问话也没被段知远解答,只见段知远从戒中摸出一块令牌扔过去。
方守拙下意识接住,听见她的声音传过来:“这是玉楼宗内通行令牌,你可以凭此去玉楼宗藏书阁;对了,你上过学堂吗?”
掌心冷冰冰的令牌硌的他掌心生疼,但方守拙没送力道,呆愣愣的摇头。
段知远见状又道:“去玉楼宗外门学堂听两天课,你年幼又不通人事,若寻不到你的道,便只能止步元婴。”
这近乎批判的话很是严厉,方守拙被批得几乎说不出话。
只能讷讷的辩解:“族内有秘法…”
“那你们方家还真心善。”
方守拙被段知远这句带着讥讽的话语刺的矮了几分。
方家在修仙界的声名,他也有所耳闻——方家子弟嚣张跋扈,仗着家族势大经常欺辱小仙门弟子。
“你和方家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吗?”
段知远的问话紧随其后,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识海中。
方守拙也自我发问:他和其他方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段知远瞧他陷入思虑,没什么神情波动,再次叹了一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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