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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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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那骇人的脸,段知远却没什么不适,反手合上门,将方静安两人的视线隔绝在外,这才走到矮桌边盘坐下。
灯盏被放到桌上,磕出一声脆响,青绿火苗晃动,但她在路上听见的歌谣声此刻却没出现。
“这灯有问题?”
听见这话,段知远掀起眼皮瞧他,面上那点虚浮的笑意终于散去,露出底下冷冰冰的底色来。
她反问:“您问我?”
见大长老不语,她又道:“我还想问你,好端端的怎么要收方家的人进宗?”
见大长老张嘴要答,又补充道:“别拿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那孩子可怜来诓我。”
大长老:“那孩子既然来了,你便好生养着她。”
他沉吟一下,对上段知远怀疑的视线,又补了一句:“若可以,你赠一滴精血与她,同她有个护持之恩也好。”
段知远神色不动,“您还记得我是要走无情道吗?我连宗门魁首都没争,就是怕沾上太多因果,怎么还直接给我塞了个大麻烦…”
见大长老神情微妙,她话语顿了顿,登时了然:“和方家的复生之术有关?”
大长老耷拉着眼皮,“多少仙门想要那孩子,方家都没松口,还是我用一道人情换来的。”
段知远不说话了,她的神情冷淡,半晌才道:“我尚且年轻,这保命符您还是自个留着用。”
她说着正欲起身,便听见大长老苍老疲惫的声音:“我没时间了。”
段知远蓦地坐直,仔仔细细将大长老从头看到尾。
良久,她才道:“那你更应该留着她。”
“我活的够久了。”大长老面皮抽动,脸上的褶皱堆叠,这一刻,段知远嗅到了某种腐朽的气息。
他道:“我同你因果牵连最深,我死了对你来说岂不是好事?”
段知远眼也不眨:“得了,少看点凡间话本子,无情道又不是逮谁杀谁的。”
大长老没接话,场面沉寂下来。
过上片刻,他才艰难抬起手,将灯往段知远方向一推,“回去吧,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件事了。”
段知远默不作声看了他好一会,才抄起灯起身,走到门口,她突然问出口:“是方家救不了你,还是说你自己不想活的?”
大长老微微一笑:“生死有常。”
段知远便明白了,打开门时被风雪扑了一脸,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对上方静安那双透亮的黑眸。
“麻烦……”
叹息般的轻语散在风雪中。
转而段知远面皮挂上一个笑,“冷不冷?走吧,委屈你暂时跟着我了。”
方静安眨着眼,“好。”
段知远便带着人回了自己峰头。
和她本人在外“热闹”的性子不同,她的峰头过于冷清,陡峭崖边只有一座木屋,连个洒扫弟子都无。
屋檐角挂着一盏白灯笼,在山风中摇曳。
待推开门,屋内寒酸的陈设便映入眼帘,一张矮桌,一个蒲团以及桌上勉强称得上装饰的便是插在素白瓶身里一枝枯梅,被灌进来的寒风一吹,本就颤颤巍巍立在枝头的枯萎花瓣便寿寝正终,安详的落到桌面。
房内并不算宽敞,可被这两件寒酸的陈设一比,显得整间房宽敞空荡。
方静安站在门口踌躇不定,抬头看段知远。
从她的视线只能瞧见她冷冰冰的下颚,她问:“你平日住这里?”
方静安还是没敢信眼前废屋般的地方是段知远平日的住所。
段知远走上前,随手将蒲团、矮桌连带着那瓶枯梅一起打包收走。
“对。”
段知远回身,立在空无一物的房内,瞧见方静安捧着化了大半的雪人,仰望着她。
段知远面上带笑,看向她身后影子般的方守拙:“房间给你腾出来了,你安心住着,需要什么告诉我,我替你置办。”
方静安摇头,抿了抿唇:“都从家中带了。”
方守拙此时便颇有眼力见的进门,开始从储物戒中掏物什。
矮榻、屏风、书案甚至还有一尊香炉,不消片刻,这空荡的屋内便被被填满大半。
这期间方静安却频频看向段知远,她手中的雪人已经塌成一堆,雪水顺着她冻的通红的手掌滴下,连着她脚下已积了一滩水。
方静安似乎感觉不到掌心的寒意,看着给方守拙腾开位置而避让到门框边的段知远:“那你住哪?”
段知远挑眉,“你不知道修士寒暑不侵,饥渴不觉的吗?”
“再说了…”段知远随意抬手,术法的光亮落到方静安手上,将冷冰冰的雪人和冻到发青的手隔绝开。
她道:“你也瞧见我屋子陈设,我么,有一蒲团打坐便可。”
段知远手中还把玩着那盏莲花灯,她冲方静安摆摆手:“我就在屋子后面,若有事,直接来寻我便是。”
语落,她便拎着灯出门绕到屋后。
屋后一丈便是陡峭悬崖,料峭崖风将她的衣裳吹的猎猎作响。
段知远却顶着风雪站到崖边,将刚刚收起的矮桌、蒲团以及枯梅放出。
那枯梅被崖上风雪一吹,在枝头负隅顽抗的剩余花瓣终于撑不住,落了满桌,瓷瓶中便只插着一桠光秃秃的枯枝。
她盘坐下来,将莲花灯搁在桌上,只这么短短一会,她的发上和身上已沾了一层薄雪。
结界张开,护住这一方小天地,将风雪挡在外。
“方家,复生之法。”
段知远面上那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褪去,整个人便显得十分的清冷凛然起来。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敲在灯盏的花瓣上,一声脆响,歌谣声再度传来。
许是呼啸崖风被阻拦在外,显得她这一隅安静的过分,在她耳边的歌谣声竟清晰了几分。
隐约的,她终于听清了词句:“子兮子兮,安之眠兮,子兮子兮,入我怀兮;莫忘莫忘,亲盼归兮,魂兮魂兮,归去来兮……”
歌谣婉转,像是一众温柔妇人用气音哼唱的,并不哀伤,反而带着某种安抚。
就像是一首哄孩子的歌谣。
在这低缓的歌谣中,段知远好似变成了懵懂的孩童,被牵引着跌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
她的背脊被一双温暖的手拍着,耳边有人反反复复的哼唱着这这首歌谣。
段知远费力的撑起眼皮,想看清环抱住她的人,可意识却背叛她的理智逐渐模糊,缓缓坠入黑暗。
“段师妹。”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段知远猛地睁眼,她的手还搭在莲花灯上,而结界外山巅边,有人执伞而立。
那是一个男人,一身白底金丝徽文的弟子服,凛冽崖风在他身周被消融,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枝娇艳的红梅。
段知远不动声色的收回手,面上还是冷淡的神情,“大师兄怎么有空来瞧我了。”
被段知远称呼大师兄的男人收伞,在她的默认下进入结界,直接盘坐下来。
听闻段知远此言,当即轻笑一声,“怎么,不欢迎师兄?”
他瞧见桌上瓷瓶里的枯枝,熟稔的将其拔除,将自己手中那枝插入。
“你呀,还是一如既往将花养成枯枝都不肯换。”
段知远并未阻止,但变得惜字如金起来,“那倒没有。”
男人笑了一下,好似早就习惯段知远对他的态度,又摸出一朵佛莲,在他的催动下,闭合花瓣徐徐绽开,一条条锁链般的经文飞出。
他将佛莲推向段知远:“诺,路过大雷音寺时向方丈求的。”
段知远抿了抿唇,摇摇头:“我用不上。”
“谁说平白无故送你了,今日你生辰,给你的生辰贺礼。”男人笑的促狭:“可别再说师兄铁公鸡了。”
段知远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她下意识垂眸,盯着面前矮桌上一片暗红的干枯花瓣,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大师兄便不再逗弄她转了话头:“听说你将方家那个嫡女带回了峰头?”
蓦地,段知远掀起眼皮看他,语气没什么波动,“怎的突然提起她?”
大师兄唇边笑意更深:“知我者知远也。”
“方家人向来嚣张跋扈,其中主枝弟子更甚,要是那方家女刁难你,你只管告诉师兄,师兄自有办法帮你出气。”
“得了,她才六岁。”
但段知远唇边终于浮现点细微笑意。
见她唇边弧度,大师兄眉眼也柔和几分,瞧见桌上的灯,“哪淘来的凡俗灯盏?”
段知远迟疑一瞬,“那孩子的,据说这灯长燃不息。”
这下大师兄坐正了,取过灯盏查看青绿色火苗晃动,透过琉璃般的花瓣外壳映照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摩挲着灯盏上的花瓣,良久才道,“没甚特别的,确实是凡物不错,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些方家传闻。”
段知远:“什么?”
“方家除却神奇的复生秘术外,还有一种灯油,名为烛膏,点燃后香味缭绕,灯火长明不灭;不过此物难得,除了方家和大雷音寺外,我也不曾在其他地方见过。”
他凑近嗅闻,面露困惑:“奇怪,这灯却没甚味道。按理来说,烛膏燃起,是一股极其奇异的香味,而且一个方家嫡女,方家也不至于给不起一盏烛膏灯。”
段知远安静听着,待大师兄说完,才冷不丁的开口:“师兄常年游历在外,果然见多识广。”
大师兄动作顿了一下,将灯盏推回去,弯着眼眸:“刺我呢,方家秘闻虽不为外人道,但总归会漏些风声出来。”
段知远没说话,抬手接过灯盏,侧头瞧着崖上随着崖风打旋的一团团雪花。
许久,她道:“师兄,待会那孩子要来寻我,我,怕是腾不出空闲来招待你了。”
“你呀你…”大师兄叹笑一声,便站起执伞而去。
很久之后,段知远才喃喃自语般:“你从来不记得。”
这句极轻的叹息被崖风撕的粉碎,没留下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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