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人烛
...
-
“嗯。”
相较于周映雪的震惊,林清辞认得倒是坦然。
但周映雪却是不理解了,她当场爬起来,凑上前去瞧林清辞。
见自己师兄面色沉静,并不觉得掘她坟这事有多么骇人听闻。
她却想起云斓同她说过的,关于师兄之事。
云斓说,师兄在归墟待了七日。
一想起此,她心头那些被“挖坟”激起的荒谬感一下子散了,一颗心泛起涩意来。
周映雪自我感受一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陌生情绪,只好清清嗓子,调侃道:“棺木里是不是一堆耗子,给我啃的只剩个骷髅架子,没吓着你吧?”
她这话纯属胡说八道,归墟终年大雪被明岚仙尊看守,什么耗精能啃她尸身。
林清辞垂眸瞧着她,那一眼沉静而悠远,好似还带着点百年的孤寂与思念。
“没有耗子,”
周映雪怔住:“啊…”
面对她的胡言乱语,他没有无视,没有怪她胡闹,而是放轻声音,“棺木里,尸身未腐,”
他顿了一下,好似在斟酌自己的回答,“不吓人。”
周映雪哑然,和师兄对视片刻,像是承受不住般,率先避开。
她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向来言语充沛的大师姐,此刻搜肠刮肚也吐不出半个字。
只好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云海翻涌,周映雪盯着前方,察觉到师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一时间竟觉得这翻腾云海恼人起来,让她心烦意乱。
她在这胡思乱想,又听到林清辞的声音:“你听过人烛的传闻吗?”
这问话来的突然,周映雪一顿,却没侧头,“红梅说我是‘人烛’的受益者,人烛究竟是什么?周晚她…”
林清辞好像懂了她的未竟之言,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她,但,”
发觉师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这让周映雪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道:“修士不入幽冥轮回,所以身陨后魂散天地,再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而人烛,就是能将修士从天地间召回复活的——容器。”
“可我觉得周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周映雪想到那院子中种种痕迹。
周晚种过花,喜欢瞧与她周映雪有关的话本,还有一个能引发明心道异变的执念,甚至,她也曾感受过她那些浓烈的,不甚美好的零碎记忆情绪。
她实在忍不住,侧头道:“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容器’呢?”
林清辞目光落在前方,耐心听她说完,才道:“嗯,容器一说只是记载中对她们的描述。实际上,我并未见过任何一个人烛…”
他这话平静,可面上一闪而逝某种难以抑制的悲意。
转瞬而逝,几乎让周映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师兄,”她不自觉的放轻声音,“那你说人烛算什么?”
猎猎风声中,林清辞声音清晰:“比起宗内藏书阁,清河杨家藏书更偏向各种游记和诡谲荒诞的异事,我偶然翻到一本大荒游记,上面记载了大荒一则复活修士的传闻。”
才不是偶然,她从杨凤行口中听到过,师兄明明是在杨家藏书阁里待了好几个月。
可她没反驳林清辞,“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林清辞:“为此,我前往追寻游记作者踪迹,追寻到到他陨落秘境中,和魔宗少主对上,也是在那里,我得知了人烛传闻。”
“人烛,”他顿了一下,叹道:“是以身为引,神魂为薪,以命换命的一族…可怜人。”
那道焦痕闯入她的记忆。
“以身为引,神魂为薪…”周映雪低声重复一遍这话。
灵剑穿云破雾,风声呼啸,可她却觉得耳边静的可怕。半晌她兀笑起来,声音却泛冷:“可真是一门‘圣人血脉’,这名字取得,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舍己为人似的,或许该庆幸,没人特意圈养人烛一族…”
她对上林清辞眼眸,那眸子里含着点怜悯悲意,道:“你怎知没有?”
周映雪沉默,又忍不住冷笑一声,“是啊,道元仙尊抹去的往事,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魔宗的人提起过,花无生等人也在追寻人烛一脉,对道元颇有微词。
而道元和周晚又相识,种种线索摆在她面前,需要一个大乘仙尊抹去的往事,除了这能复活修士的“可怜人”们,还能是什么?
“师兄啊,”她一时间有些茫然,“周晚和道元是相识的,你说,她知晓自己是‘人烛’吗?知道自己是为了我换命吗?又为什么是我?”
林清辞抬手,好似想要摸她的头,可才抬起手,就顿住了。
他的手在空中蜷缩一下,又放下了。
一时无言。
良久,他才道:“秘境中对人烛记载极少,不过我想,复活一事应当是有诸多限制的…”
周映雪福至心灵,懂了他不曾说出的话。
这等逆天改命之事,怎会没有任何限制?
凡人寿元不过几十载,爱也好,恨也罢,所谓执念,尝个囫囵便魂归幽冥。轮回后,前世种种如过眼云烟,不会再记得半分。
修士则不同,寿元百年起步,长久枯燥苦修,不入凡尘,芝麻大点的情愫在日积月累中,被生生熬成了求不得、放不下的执念。
若那人烛一脉,复活旁人没有限制,那豢养人烛的正道修士们就能从玉楼宗一路排到魔宗去。
更别说魔宗那仁义道德罕见之地,岂不是人手养一个?
道元真要抹去人烛的往事,岂不是要杀遍整个修仙界?
大乘是要历十次三劫才能飞升的,焉知不会有渡劫失败的时候?
凭一个大乘仙尊,如何同时对抗庞大的修仙界?
想起道元结局,周映雪抿着唇,道元究竟是为了让自己复活才接近周晚,还是有别的心思。
她不得而知。
但结果显然易见,道元身陨了。
“还有,”林清辞的声音将周映雪从此番心绪中拉回。
他道:“我在大荒寻了很久,只找到许多虚无缥缈的传闻和不存在的地点。我一处处寻过去,可惜,没有一处是真实的。”
林清辞这番话说的平淡极了,好似那为了一个执念寻了百年之人不是他一样。
周映雪张嘴,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全然化作一声轻叹。
她眼一闭一睁,百年便过去了。
于她而言,这一死和平日打坐、小憩并无分别。
可师兄,一日一夜的,真切走过百年。
他身形并不魁梧,反而是偏瘦的,只是他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孤竹般的气度,所以总让人忽视他的身形。
可此刻细瞧,清隽如竹的身影下,好似藏着一个寻不到归处的幽魂。
周映雪一颗心兀地泛起疼来,像是被师兄细雨扎了一般,疼的她坐立难安,想抱住他,又想从他身侧逃开。
人烛和师兄的事搅得她心绪不宁,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清辞也无言,默默侧回头,不再瞧她。
两人就这般并肩而立,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中。
终于,灵剑速度变缓,逐渐往下降。
赤红戈壁在脚下铺开,赤沙镇轮廓逐渐清晰。
林清辞:“到了。”
周映雪深吸一口气,将繁乱心绪压下。
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来赤沙镇是为了得到元家村更多信息。
她有种预感,大荒一行能解了她这些困惑。
灵剑悬停,没等师兄动作,周映雪率先跳下,站立着,扯了扯衣袍,这才发觉自己还穿着那身在风雨泥里,摸爬滚打的灰衣。
她一拍,便拍出不少泥尘来。
饶是她再怎么不在意形象,此刻也无语凝噎。
“等我一下。”
她说着,在附近寻了一处无人居住的空房,用术法给自己清理干净,换上一身玉楼宗外门弟子衣服。
又给自己挽了个发髻,用根素净白玉簪固定,这才出去。
师兄站在屋外,垂眸盯着地,听见动静微微侧头。
“走吧。”
周映雪带着他往刘妇人家走。
比起一天前,镇中不少房子外挂了白布,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声。
还有零星几个玉楼宗弟子步履匆匆,见到林清辞和周映雪,面上惊疑不定,却礼数周全的行礼:“林师兄。”
林清辞颔首,周映雪也冲几个弟子点头,带着林清辞转进一排土房小道上。
她远远便瞧见刘妇人站在门口,向外张望着。
待走近后,瞧见她和林清辞,刘妇人面上难掩喜色,往她们身后看了好几眼,确认没有自己女儿身影时,面上那点喜色一点点被惊恐取代。
她嘴唇翕动,“仙,仙长,小春呢?”
瞧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周映雪赶忙解释:“婶子莫急,小春没事,只是我怕那女妖再次对她动手,便将她安排回了玉楼宗。您别担心,等安全了,她便能回家。”
如果她愿意回来的话,周映雪默默补上这么一句。
刘妇人怔愣片刻,茫然无措,“是仙门吗?那,小春她会修仙吗?”
周映雪面上温和,“若资质合适,自然是要留在宗内修仙的。”
“也好…也好…”
这瞧上去近四十的妇人一下子红了眼,喃喃道:“总比在这里受苦好。”
周映雪并未出声,而是安静等待。
待人情绪稍缓,她才开口:“您还记得多少元家村的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