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 56 章 第56章 ...

  •   第56章 绿皮火车 一路向西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车厢里的灯昏黄而温暖,和窗外无边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过了山海关之后,窗外的风景彻底变了——辽东半岛的丘陵和海岸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玉米地、高粱地、棉花地,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偶尔闪过一片村庄,青灰色的瓦房,土黄色的院墙,院子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新兵们分成了几个小圈子。有的围在一起打牌,有的在聊天,有的靠在座位上睡觉。我旁边坐着一个叫刘浩的河南兵,瘦高个,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听起来特别亲切。他今年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高考成绩过了二本线,但他说“读书没意思”,就报名当兵了。
      “俺爹俺娘都不同意,说好不容易考上了,不去读多可惜。”他一边啃着从家里带的烧饼,一边说。烧饼夹着咸菜,咬一口咯吱作响。“但俺就是不想读了。从小学到高中,读了十二年,坐得屁股都长茧子了。俺想去外面看看,想摸摸真枪,想当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问我为什么当兵。我说,想锻炼自己,想变得更强。他点了点头,说:“俺也是。俺从小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生病,村里人都叫俺‘病秧子’。俺爹说,当兵能锻炼身体,还能学本事。俺就来了。”
      对面坐着一个叫张诚的山东兵,长得五大三粗,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掌厚实得像两块砖头。他是临沂人,家里开了一个板材厂,条件不错。但他不想继承家业,“天天跟木头打交道,人都变木头了”。他想去当兵,想开坦克,想当特种兵。
      “俺从小就喜欢看军事片,《士兵突击》《我是特种兵》,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台词都能背下来。”他憨厚地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袋煎饼,卷着大葱,分给我们,“尝尝,俺娘烙的,可香了。沂蒙山的煎饼,全山东都有名。”
      煎饼很薄,像纸一样,咬一口却特别有嚼劲,带着麦香和淡淡的甜味。大葱辛辣爽口,和煎饼配在一起,简单却美味。我们三个人,来自三个不同的省份,有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饮食习惯,却因为同一个目标,坐上了同一列火车。这种缘分,奇妙又温暖。
      晚上十点,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大部分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刘浩靠在我肩膀上,睡得死沉死沉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张诚仰着头,张着嘴,鼾声像打雷一样,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睡不着。窗外的黑暗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我爸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他说他十八岁那年也报名当过兵,体检都过了,但因为我爷爷身体不好,家里缺劳力,最终没去成。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光。那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遗憾,是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第一张是106宿舍的合影,我们四个人挤在狭窄的宿舍里,背后是贴满篮球海报的墙壁。陆勇搂着我的脖子,笑得露出后槽牙;许文钊抱着吉他,嘴角微微上扬;江明礼站在最边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眼神里也带着笑意。那是大一刚开学不久拍的,那时候我们还很青涩,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单纯地快乐着。
      第二张是民兵连的合影。八十多人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背后是夕阳下的训练塔。我站在第一排最左边,肩上别着副连长的臂章。苏清和站在第二排,隔着三个人,笑得眉眼弯弯。魏磊站在最后一排,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那时候我刚当选副连长,刚赢得魏磊的尊重,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却不知道更多的挑战还在后面。
      第三张是李娜。她站在柑橘园里,穿着白色的碎花连衣裙,抱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阳光透过橘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碎金般落在她的发梢、肩膀和裙摆上。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里满是温柔和爱意。
      我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我想起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早安”“晚安”,想起她在我训练时提着保温袋站在操场边的身影,想起她在那间小小的SPA间里,红着脸对我说“我等你”的样子。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李娜,我想你了。”
      已经十点多了,我以为她早就睡了。没想到,几乎是瞬间,她就回复了:“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你走到哪里了?”
      “刚过山海关。你还没睡?”
      “睡不着。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想着你走到哪里了,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陪你说话。”她发来一个哭脸的表情。
      我的心一紧。“早点睡吧,别熬夜了。明天还要去幼儿园实习呢。”
      “嗯。你也早点睡。到了部队,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等。”她的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爱心。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温暖,柔软,还有一丝丝酸涩。原来,被一个人这样记挂着,是这种感觉。
      火车在凌晨三点到达了太原站。站台上稀稀落落有几个旅客,裹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抵御夜间的凉意。卖茶叶蛋和煮玉米的小贩推着车,在昏黄的灯光下吆喝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停靠只有十分钟,我下车透了口气。九月的北方深夜,已经有了深深的凉意,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空气干燥而清冽,和龙城的湿润、大连的咸腥完全不同。站台的喇叭里播放着列车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带着一丝寂寥。
      重新上车后,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龙城学院。走在银杏道上,叶子金黄,铺了一地。我推开106宿舍的门,陆勇、许文钊、江明礼都在。陆勇在啃西瓜,许文钊在弹吉他,江明礼在看书。他们看到我,都笑着招呼我过去。我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陆勇递给我一块西瓜,许文钊弹起了《送别》,江明礼放下书,看着我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我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火车正穿过一片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塬梁峁川,像大地被刀劈斧凿过一样,粗犷而壮美。植被稀疏,只有一丛丛耐旱的沙棘和柠条,倔强地生长在黄土的缝隙里。偶尔能看到一两孔废弃的窑洞,黑洞洞的,像大地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火车。
      刘浩也醒了,趴在窗边,眼睛瞪得大大的:“俺滴娘来,这就是黄土高原?跟俺们河南完全不一样。俺们那全是平原,一马平川,站在地这头能看到地那头。这里怎么全是沟沟壑壑的?种地咋种啊?”
      张诚也凑过来,三个人趴在窗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对于我们这些在平原、丘陵、海边长大的孩子来说,黄土高原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地貌。那种粗犷、苍凉、辽阔,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让人心生敬畏。
      “你们看,那边有人放羊!”刘浩指着远处一个山坡。果然,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人,赶着一群山羊,在陡峭的山坡上慢慢移动。山羊像白色的珠子,散落在黄土坡上,啃食着稀疏的枯草。老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格外坚韧。看着那个孤独的牧羊人,我忽然想起了一首北朝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虽然这里不是敕勒川,但那种苍茫辽阔、人在天地间显得无比渺小的感觉,是相通的。
      我们的祖先,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一代代生存下来的。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垦出梯田,挖掘出窑洞,打出了水井。他们用黄土烧制陶器,用黄土夯筑城墙,用黄土塑造了灿烂的中华文明。这片土地,贫瘠却厚重,荒凉却深沉。
      张诚忽然说:“俺爷爷年轻时候走西口,就是从山东一路走到山西、内蒙。他说,那时候没有火车,全靠两条腿,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脚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住破庙、睡草垛,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走到太原的时候,同伴病死了好几个,就地埋在黄河滩上,连块墓碑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俺爷爷说,他能活下来,全靠命硬。他说,等俺当兵回来,要带俺去黄河边,给他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兄弟烧点纸。让他们知道,老张家有人出息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我们看着窗外那片沉默而苍老的土地,心里都沉甸甸的。原来,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早就有无数人走过了。他们背着行囊,离开家乡,走向未知的远方。有的人倒在了半路上,有的人走到了目的地,在那里扎下了根,开枝散叶。他们的故事,埋在了黄土里,化作了历史的尘埃。而我们,是他们的后人,是他们的延续。
      又过了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再次发生了变化。黄土高原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辽阔、更荒凉的土地。山越来越少,地越来越平,植被越来越稀疏。从稀疏的草地,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戈壁滩。戈壁滩上,砂砾遍地,一望无际。远处的天际线,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偶尔能看到一两棵胡杨树,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树皮龟裂,枝条扭曲,却倔强地活着,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黄的光。
      张诚感慨道:“俺滴娘来,这地方能住人吗?连棵草都不长。”
      一个操着西北口音的中年旅客回过头,笑了笑:“小伙子,这是戈壁滩,再往前走,就是沙漠了。你别看它现在荒凉,地下可全是宝。石油、天然气、煤炭,咱们国家的好多能源,都是从这底下抽出来的。当年铁人王进喜,就是在这片戈壁滩上,跳进泥浆池里,用身体搅拌泥浆,压住了井喷。没有他们那一代人,就没有咱们今天的石油。”
      王进喜,1923年出生于甘肃玉门,15岁进玉门油矿当童工。新中国成立后,他带领1205钻井队,在松辽平原打出了大庆油田的第一口油井。在井喷的危急时刻,他扔掉拐杖,纵身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压住井喷。房东赵大娘心疼地说:“王队长,你可真是个铁人啊!”从此,“铁人”这个称号传遍了大江南北。“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工人用生命许下的诺言。
      听了铁人的故事,车厢里沉默了。我们这些从小在东部沿海长大的孩子,习惯了青山绿水,习惯了丰衣足食,从来没有想过,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曾经发生过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原来,每一寸土地都有它的故事,每一片荒凉都有它的辉煌。那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便利生活,是无数人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
      又过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戈壁滩,渐渐变成了沙漠。连绵起伏的沙丘,像金色的海浪,一直延伸到天边。阳光照在沙丘上,明暗分明,曲线优美。偶尔能看到一队骆驼,在沙丘上缓缓行走,驼铃声似乎能穿透车窗,传进耳朵里。偶尔也能看到一条细如游丝的公路,笔直地穿过沙漠,通往看不见的远方。偶尔有一辆货车驶过,卷起漫天的黄沙,很快就消失在沙海里。
      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我忽然想起了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前在课本上学这首诗的时候,只是觉得它写得很美,对仗工整,画面感强。但当你真正站在这片大漠面前,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孤烟直”,什么叫“落日圆”。那种辽阔,那种苍凉,那种人在天地间的渺小感,是任何文字都无法完全传达的。
      它让你敬畏,让你谦卑,让你明白,你所有的烦恼和焦虑,在这片大漠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那些青春里的爱恨情仇,那些专升本的压力,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都被这无边的黄沙吞没了,消化了,然后沉淀成一种更厚重的东西。
      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洒在沙丘上,整片沙漠都变成了金红色。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和明亮的部分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刘浩忽然说:“王一伊,你说咱们当兵的地方,会不会也这么荒凉?”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是什么地方,我们都要守好它。”
      “对。”张诚用力点头,“这么美的地方,要是让敌人糟蹋了,俺第一个不答应。俺爷爷当年走西口,差点死在路上。俺爹辛辛苦苦开板材厂,把俺养大。俺不能让他们的苦白受。”
      天渐渐黑了,窗外的沙漠隐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偶尔远处几点微弱的灯光,提醒着我们,这片看似荒无人烟的土地上,依然有人在坚守。
      晚上十点,火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这是一座沙漠边缘的小城,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室是一排低矮的平房。但站台上灯火通明,停着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穿着迷彩服的接兵干部早就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花名册,大声喊着名字。我们排着队,被分配到不同的卡车上。
      我被分到了新兵三连。卡车驶出火车站,驶入了茫茫的夜色中。没有路灯,没有人家,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片路面。路面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卡车颠簸得厉害。我们二十几个新兵挤在卡车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都沉默着,透过篷布的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车终于停了下来。“到了!下车!”接兵干部跳下车,大声喊道。
      我们一个个跳下卡车。脚下是坚硬的砂石地,踩上去嘎吱作响。夜风很大,带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鼻腔都发干。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灯光,勾勒出几栋低矮营房的轮廓。
      “新兵三连的,跟我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身材魁梧的军人站在前面,肩章上的军衔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目光如炬,扫视着我们这群新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跟着他,走向那几栋营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整齐而有力。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风沙。但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龙城路999号的故事,到这里,就暂时告一段落了。但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将在这片陌生而荒凉的土地上,度过接下来的两年。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新兵连的摸爬滚打,是边关的风沙雨雪,还是无数个想家想到失眠的夜晚。但我知道,我会坚持下去。因为我是王一伊,是从龙城路999号走出来的王一伊。我的身后,有106宿舍的兄弟,有民兵连的战友,有等我的李娜,还有那些为我骄傲、盼我归来的人。
      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裹紧了单薄的作训服,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暗中的营房。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前方,是即将到来的,崭新的淬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