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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宿   柏丞看 ...

  •   柏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要命,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陪着裴简宁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裴简宁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绿灯亮了。

      “柏丞。”裴简宁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别跟着我了。”

      柏丞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呢?我不跟着你谁跟着你?你现在——”

      “我说,”裴简宁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别跟着我了。”

      柏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你打算去哪?”他问。

      裴简宁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也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的归宿。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接纳他的。

      这座城市很大,有千万盏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他好像,又一次被遗弃在这世界之中。

      像一颗偏离了轨道的流星,不知道会坠落在哪里,也没有人会抬头寻找他的光芒。

      裴简宁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

      他不停地往前走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也许是另一个城市,也许是一片荒野,也许是无尽的黑暗。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走了很久很久。从天亮走到天黑,从喧嚣走到寂静。太阳落下,月亮升起,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像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者,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脉络里。

      路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店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沙哑的男声在夜色中流淌,唱着一句歌词:

      “我曾把完整的镜子打碎,夜晚的枕头都是眼泪。”

      裴简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他从繁华的市区走到荒僻的城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延伸成一条光河。

      他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越来越偏僻,两旁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败。最后,他走上了一座桥。

      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流淌,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那些灯火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停下脚步,趴在桥栏上,望着那片灯火。

      晚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忽然觉得好累。

      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发现所有的路都是死胡同。

      像是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里,温以喃牵着他的手,对他说:“别怕,我以后做你的哥哥,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他想起那个废弃医院里,他独自一人点起的蜡烛,和那个永远没有人来吃的生日蛋糕。

      他想起烧烤摊上,柏丞举着酒瓶,笑着说“祝我们前途光明,未来璀璨”。

      前途光明。

      未来璀璨。

      他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河水,忽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条夜路,真的好长好长。

      长到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靠着桥栏坐了下来。

      夜很深,风很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个问题。

      温以喃,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会知道吗?

      你会难过吗?

      你会来找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桥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少年坐在桥上,背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明天。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人,亲口问他一句——

      为什么。

      于是有了后来的这两年。

      有了他们这段从一开始就错误的关系。

      两年的时光,七百多个日夜,他都被关在这间屋子里。

      窗外的季节轮换了两次,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而他看到的永远是同一片被防盗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温以喃有时候会想,他的人生真是一团糟。

      小时候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里长大。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真心对待的人,又被分开。

      被领养后,以为迎来了新的生活,却不过是换了一个牢笼。

      他拼命读书,拼命考学,以为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后裴简宁回来了。

      把他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生活又一次碾碎。

      他有时候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说说笑笑的情侣,那些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少年。

      他们都活在一个他触不可及的世界里。

      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溺水。

      每次刚要浮出水面换一口气,就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重新按回水里。他已经累了,累得不想再挣扎了。

      累得想要就这样沉下去。

      沉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里没有郑家的砖头,没有裴简宁的囚笼,没有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爱与恨。

      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

      和自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某一个普通的、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午后,他会推开那扇窗户,然后——

      ……

      你问温以喃恨吗?

      肯定是恨的。

      恨裴简宁的偏执,恨他的疯狂,恨他把自己囚禁在那间屋子里两年,恨他用爱之名行囚禁之实,恨他把自己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人生又一次砸得粉碎。

      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些恨意像呐喊坠入深渊,连回声都没有。

      裴简宁死了,溺死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带着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爱恨一同沉入了海底。

      温以喃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份恨意——是继续恨一个死人,还是就此放下,连同那两年的屈辱和痛苦一并埋葬。

      他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累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花了太多时间去恨,去怨,去质问命运为什么不公。

      到头来他发现,恨并不能让时光倒流,不能让那些伤痕消失,不能让那个死去的人复活。

      所以他试着放下了。

      温以喃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陆江熠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温以喃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黑色的发顶。他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微微蹙着。

      陆江熠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放轻了声音:“温哥,醒了没?”

      温以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刚醒来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锁定在陆江熠脸上。

      “醒了就行,”陆江熠站起身,“你去洗脸刷牙,换个衣服,我去做早饭。薛慎下午就到了,咱们离机场远,早点过去,免得堵车。”

      温以喃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

      陆江熠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温以喃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暖暖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暂时还没有什么幅度,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进浴室,挤了牙膏,对着镜子慢慢地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下巴似乎又尖了一些。

      他漱了口,洗了把脸,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换衣服的时候,他从行李箱里随手捞了一件白衬衫。展开来比划了一下,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

      他下楼的时候,陆江熠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煎蛋,培根,烤面包,一杯温牛奶,简单但营养均衡。

      “吃吧,”陆江熠把叉子递给他,“吃完了咱们就出发。”

      温以喃接过叉子,说了声谢谢,低头安静地吃起来。陆江熠坐在他对面,一边啃面包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有在好好吃饭。

      吃完饭,陆江熠收拾了碗筷,两人就出发了。

      机场建在城郊,开车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

      路上有些堵,走走停停,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们把车停好,走到到达大厅,在接机口找了个位置等着。

      周末的机场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送行的人和接机的人在人群中穿梭。

      温以喃站在接机口旁边,一手撑着腰,一手挡在额前遮阳。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整个大厅亮堂堂的,热浪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空调开得再大都压不住那股燥热。

      陆江熠举着太阳伞,尽量往温以喃那边倾斜,替他挡住斜射进来的阳光。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频频踮脚往通道里张望:“我真服了这个薛慎,怎么还不出来?不应该啊,航班明明已经到了。”

      温以喃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对对对,打电话。”陆江熠掏出手机,翻到薛慎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就通了,“喂?学神,你人呢?啊,对,我和温以喃在这等你呢,你快点啊,热死了,这机场空调跟不要钱似的,冷得要命,太阳又大,冰火两重天……”

      他絮絮叨叨抱怨了一通,挂了电话,对温以喃说:“出来了出来了,拿行李呢,马上到。”

      温以喃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通道深处。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那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手里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是薛慎。

      温以喃看到他的那一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薛慎也看到了他们,加快了脚步走过来。他先看了看温以喃,又看了看陆江熠,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温哥,陆哥。”

      陆江熠上去就给了他肩膀一拳:“哟,我们薛慎留学归来,感觉怎么样?想念祖国吗?”

      薛慎被他捶得晃了一下,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想死了。国外的饭太难吃了,我做梦都想吃一顿火锅。”

      温以喃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薛慎还是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话做事都是一板一眼的,呆得不行。

      偏偏陆江熠最爱逗他,两个人凑到一起就没消停过。

      “这次待多久?”陆江熠问。

      “不走了。”薛慎推了推眼镜,“毕业了,工作签了宁城的一家研究所,以后就扎根在这儿了。”

      “真的假的?”陆江熠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以后咱们仨又能经常聚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停车场走。

      从高中毕业后,他们就各奔东西了,这几年虽然一直有联系,但真正聚在一起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次薛慎回国定居,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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