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云三青

2、我们说好不分离 小温哥哥，

　　裴简宁漂在海面上，松开了压着漏气点的手，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把他往旁边一推——

　　“裴简宁！”温以喃大喊，扑到艇边，“你要干什么？！”

　　裴简宁并没有沉下去，而是在海水里踩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决绝地将载

　　着温以喃的橡胶艇朝着绳梯和直升机悬停的方向推去。

　　橡胶艇因为推力开始漂移。裴简宁没有上来，他甚至松开了抓着艇缘的手，转而推着艇的尾部，一边踩水一边继续往前推。

　　他的动作已经有些吃力，呼吸粗重，每一次推艇都咬着牙。

　　“裴简宁！你疯了！你会死的！”温以喃趴在艇缘，伸手去抓他，“你上来，我求你了，你上来！”

　　温以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趴在艇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拼命想要抓住裴简宁的手臂。

　　裴简宁躲开了他的手。海浪劈头盖脸砸来，他甩了甩头上的水，朝着温以喃吼道：“你不是最惜命吗？！温以喃！你想死在这里吗？！”

　　“那你呢？”温以喃的眼泪混着海水往下淌，“你不要命了吗？裴简宁！我命令你上来！你现在就给我上来！你听话啊！你听哥的话好不好……”

　　裴简宁眼睛有些发酸，却依旧一言不发，沉默着推着他往前走。

　　直升机已经悬停在他们不远处，软梯在海风中狂乱摆动，救援人员正在朝他们大喊，听不真切。那截橙黄色的软梯，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橡胶艇越来越软，几乎要托不住温以喃的重量。裴简宁的脸色白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壮的喘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终于，在距离绳梯还有几米远的时候，裴简宁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了看那救生的梯子，又看了看艇上满脸是泪、正拼命朝他伸出手的温以喃。

　　他忽然笑了笑。

　　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橡胶艇朝着绳梯的方向，狠狠一推。

　　反作用力让他瞬间向后漂去，与橡胶艇迅速拉开距离。

　　“抓住梯子！”他嘶哑地喊。

　　“不——！裴简宁！抓住，抓住啊！！”温以喃半个身子探出橡胶艇，伸出的手徒劳地抓握着空气，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开始缓缓下沉。

　　海水漫过裴简宁的脖颈，下颌……

　　他还在看着温以喃，看着那个人为他流下的汹涌的泪水。

　　他突然后悔了。

　　后悔重逢这两年，为什么只会对他凶，对他坏，用尽一切错误的方式将他捆绑在身边，一次又一次伤害着他。

　　他明明那么爱他，从在孤儿院那个阴冷的下午，这个冷淡的小哥哥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抱进怀里开始，他就再也离不开他了，他就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应该对他好一点的。至少，在死之前，该多留一些好的回忆。而不是让温以喃往后余生想起他，只剩下厌恶和恐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回想，都是互相折磨，都是痛。

　　他还想……还想和温以喃有好多好多个以后。

　　可是，好像不太可能了。

　　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最后看清温以喃的样子。视线已经模糊，但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说：“温以喃，你不是希望我去死吗？”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瞬间融入冰冷的海水，了无痕迹。他的声音哽咽在无尽的波涛之下：

　　“我死了，如你所愿。”

　　他最后看了温以喃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爱，有后悔，有遗憾，有不舍，有释然，却唯独没了恨。

　　裴简宁的身体缓慢下沉，迅速被一个卷来的浪吞没，消失在那片深渊里。

　　“裴简宁——！！！！”

　　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滔天巨浪轻易吞没。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消失，他疯了一样想要跳下去，橡皮艇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侧浪击中，猛地翻转。

　　温以喃的世界，也瞬间颠倒，陷入冰冷的、黑暗的寂静。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人存在过。

　　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了他。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恍惚间，他又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深的海底传来。

　　也有可能，只是他濒临崩溃的幻觉。

　　他仿佛跌入了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那人紧紧抱着他，声音温柔。

　　“小温哥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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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温哥哥！这题要怎么写呀~”六岁的裴简宁举着皱巴巴的算术本，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房间，一头扎进正在看书的温以喃怀里。

　　他低下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裴简宁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头点着上面一道加减法题目，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小温哥哥！”小男孩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信任，“教教我嘛～”

　　十一岁的温以喃扫了一眼题目。很简单，8+5。

　　“8＋5，先把8拆成5和3，5＋5＝10，再加3，等于13。也可以把5拆成2和3，8＋2＝10，再加3，就得到了13。”他拿起一旁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裴简宁却没看题。他歪着脑袋，盯着温以喃的侧脸，看得出了神。

　　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装着铁栏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温以喃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温以喃讲完了，发现旁边没声音，一转头，对上裴简宁直勾勾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小男孩的额头，“看题。”

　　裴简宁“哎哟”一声捂住额头，眼睛却弯了起来。他丢开课本，伸出短短的手臂，声音软糯糯的，耍着赖：“小温哥哥抱！”

　　温以喃叹了口气：“你已经六岁了，不可以抱了。”

　　“可以的！”裴简宁不依不饶，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抱抱嘛！抱！”

　　温以喃被磨得没办法，还是伸手把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抱到了自己腿上。

　　裴简宁立刻心满意足地窝进他怀里，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抓起铅笔塞进他手里。

　　“哥哥握着我的手写。”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温以喃只能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13”。裴简宁却不老实，写两笔就要动一下，一会儿扯扯温以喃衣角，一会儿又伸手去摸他额前的碎发。

　　“裴简宁。”温以喃的声音冷了下来。

　　裴简宁立刻不动了，缩了缩脖子，却又很快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院长嬷嬷带着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他们手里还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是院里那个叫白敏敏的孩子。

　　“敏敏，来，跟小朋友们说再见，就可以跟爸爸妈妈回家了。”院长妈妈蹲下身，慈爱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那对夫妇也弯下腰，女人温柔地给白敏敏整理了一下蝴蝶结，男人则拿出一个崭新的、漂亮的洋娃娃，塞进女孩手里。

　　白敏敏抱着娃娃，跟好朋友们说了再见，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被新父母一左一右牵着，走出了房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其他孩子低低的、羡慕的议论声。

　　温以喃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动了动。裴简宁趴在他肩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家三口消失在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哥哥。”他把脸埋进温以喃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被领养真好。院长妈妈说，等我们有了爸爸妈妈后，就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零食，和好玩的玩具。”

　　温以喃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哥哥，”裴简宁抬起头，眼睛还是看着门口，“你也想被领养吗？”

　　温以喃拍着他背的手停了停。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不想。”他说。

　　“为什么呀？”裴简宁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麻烦。”

　　裴简宁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两个字。然后，他在温以喃怀里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着脸，很认真地说：“那我也不要！”

　　温以喃低下头：“什么？”

　　“小温哥哥不想被领养，”裴简宁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坚定，小手攥住了温以喃的衣角，“那我也不想被领养。我就要和小温哥哥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温以喃看着他。小男孩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映着自己，满满当当，再无其他。

　　“一辈子很长的。”温以喃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那也要在一起！”裴简宁急了，从温以喃腿上爬起来，跪坐在他面前，伸出右手的小指，举到他眼前，“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温以喃看着那根倔强地竖在自己面前的小指，又看了看男孩脸上有点着急的表情。

　　屋外传来其他孩子的笑闹声，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天空。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简宁的眼睛慢慢开始发红，嘴巴委屈地扁了起来，举着的小手指也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温以喃也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那根小小的、温热的手指。

　　“好。”他说。

　　两个孩子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拇指郑重地按在一起，盖了个章。

　　阳光温暖，岁月悠长。仿佛这一刻的承诺，真的能抵过未来漫长人生里，所有的分离、怨恨、伤害，与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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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患者血压在回升！”

　　“血氧饱和度上来了！”

　　“体温还是偏低，继续加温毯！”

　　“准备二次清创，左小腿伤口有感染迹象……”

　　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温以喃感觉自己在黑暗的海水中不断下沉，又偶尔被一股力量猛地拉向有光的方向。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取代了海水的咸腥。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怎样都睁不开。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属于孩童的依恋的声音。

　　——小温哥哥，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拉过钩的。

　　盖过章的。

　　温以喃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泪水，从紧闭的眼角倏然滑落，没入鬓边的白色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