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属于他的痕迹 一个Alp ...
-
八月二十一,宁城夏天已经开始转凉。
海水是深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温以喃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涣散地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防风林。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青黑。
裴简宁昨天夜里像疯了一样折腾他,把他按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咬着他的后颈,一遍遍问“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当然有心。只是那颗心在十一岁那年被撕成两半,一半跟着养父母的车离开了宁城,另一半留在孤儿院积灰的储物柜里,和那些再也不会有人翻看的旧玩具放在一起。
“到了。”裴简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停在宁城最大的海滨公园停车场。工作日,游客稀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远处打太极拳。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温以喃被吹得一个趔趄,裴简宁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
“松开。”温以喃说。
裴简宁没松,反而收得更紧。面前的Alpha早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你脸色很差。”
裴简宁低头看他,“昨晚没睡好?”
这人还真他妈敢问,温以喃简直要笑出声。
他猛地挣开裴简宁的手,头也不回地朝沙滩走去。
脚下的细沙绵软潮湿,每走一步都像要陷进去。他小时候其实很喜欢海,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海边,那天他和裴简宁蹲在沙滩上捡了一下午的贝壳,每一个都小心翼翼地收进铁皮盒里。
后来那个铁皮盒被裴简宁扔进了孤儿院的焚烧炉。13岁的少年站在熊熊火光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铁盒变形、融化,里面的贝壳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而他,也早就不喜欢海了。
“温以喃。”裴简宁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走慢点。”
裴简宁攥着温以喃的手腕,温以喃甩了两次没甩开,索性任由他拖着往前走,鞋底踩在湿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温以喃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夜折腾后的沙哑和疲惫。
昨夜着实有些太过了,他喉咙都喊哑了,最后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裴简宁攥着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新的淤痕。
“今天是我生日。”裴简宁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你说过,你喜欢海。”
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纪录片里播着深蓝色的海面,他随口说了一句“真好看”。
说这话时,六岁的裴简宁正枕在他腿上打瞌睡,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喜欢的多了去了。”温以喃别开脸,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你喜欢一件件做给我看?”
裴简宁没接话,只是松开了他的手,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厚厚的羊毛毯,铺在干燥的沙地上。
他又拿出保温桶,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裴简宁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
裴简宁的信息素是冷杉混合着暴风雪的气息,明明该是凛冽的信息素,却总在他身上烧出灼人的痕迹——哪怕他是个Beta,理论上根本闻不到、也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存在。
“我不饿。”温以喃说。
裴简宁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他把碗放下,挪到温以喃身边坐下,伸手去搂他的腰。
温以喃整个人一颤,立马站起身躲过:“别碰我。”
海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响亮,随后慢慢退潮。裴简宁的手悬在那儿,然后慢慢收回来,攥成了拳。
他看着温以喃苍白的侧脸,声音低了下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一个好脸色都不愿意给我。
温以喃扯了扯嘴角。脸上那点勉强的平静终于裂开了缝。
“好脸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着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想我怎么对你?用这副被你操到站都站不稳的身体,笑着祝你生日快乐?还是每晚躺在床上,自己张开腿取悦你,庆祝你又长大了一岁?”
他每说一个字,裴简宁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希望我给你什么好脸色?”温以喃压着怒火,眼睛因为愤怒和疲惫而布满血丝,“我就是讨厌你。我恨死你了,裴简宁。”
“如果没有你,我会过得比现在好千倍万倍,我可以正常地工作,生活,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你会从哪里冒出来,不用在同事面前遮掩脖子上的痕迹,不用半夜被撬开家门拖到床上!”
“不用像现在这样,像个见不得光的玩物,被你关着,锁着,随时随地都要满足你那恶心的欲望!”
“你为什么非得来纠缠我?我上辈子是杀了你全家吗?我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别他妈再来恶心我了!我看见你就想吐!我巴不得你现在就去死!立刻!马上!死得越远越好!”
他喘着气,字字诛心:“我求你了,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好不好,永远都别再出现!”
这些话太狠了,狠到温以喃自己说完都开始发抖。他死死瞪着裴简宁,胸口剧烈起伏,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无人注意的角落,海水开始退潮。
裴简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空茫茫的,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指控抽走了所有灵魂。
然后,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是吗。”他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尖锐的、撕裂空气的警报声。
先是短促的一声,随即连成了片,从海岸线的瞭望塔向两端疯狂蔓延。
广播里传出断断续续、因电流干扰而失真的喊话:“海啸预警,请所有游客立即向高处撤离,重复……”
温以喃愣住了。
他还没从刚才激烈的情绪中抽离,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裴简宁猛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愣着做什么?!”裴简宁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要命了?!”
沙滩上的人群在几秒钟内从悠闲切换到恐慌。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呼喊混成一片,所有人都在朝着远离海岸的方向狂奔。
温以喃被裴简宁拽着往前冲,鞋子被不知被谁踩掉了,没入慌乱的人群中,脚底被沙石和一些杂物割得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海平面出现了一堵深灰色的海浪,正飞快的向海岸压来。
“跑!别回头!”裴简宁吼着,手臂用力到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来不及了。
下一秒,冰冷的海水从身后追了上来,狠狠砸下来。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和裴简宁狠狠掼倒,咸涩的海水瞬间灌进鼻腔和口腔。
世界颠倒,翻滚。
温以喃不会游泳,他在养父母家差点淹死在蓄水池里,从此对深水有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窒息感扼住喉咙,他胡乱挥舞着手臂,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很用力,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向上浮去。温以喃冲破水面的瞬间大口呼吸,还没喘匀,就被裴简宁从后面勒住胸口,拖着他向某个方向游。
“看到那个了吗?!”裴简宁在他耳边喊,声音被海浪撕扯得破碎。
温以喃勉强睁开被海水刺得生疼的眼睛,看见不远处漂着一个景区出租的单人橡胶艇,大概是在混乱中被遗弃的,桨还卡在侧面的绳套里。
“抓紧我!”裴简宁的声音被又一个浪头盖过。他深吸一口气,拽着温以喃奋力向前划水。
海水冰冷刺骨,温以喃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知觉。
他们抓住了橡胶艇的边缘。裴简宁先把温以喃往上推:“上去!快!”
温以喃的手指冻得僵硬,几次都没能成功攀住湿滑的橡胶。
裴简宁低骂一声,双手托住他的臀部,用尽力气把他往上顶。温以喃终于狼狈地翻进了艇里,立刻转身,朝裴简宁伸出手:
“手给我!”
裴简宁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扒住艇缘,肌肉绷紧,正要发力往上撑——就在这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温以喃坐的位置旁边,橡胶艇壁上有一个的小孔。
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正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漏着气。
“裴简宁,你还在看什么,上来啊!”温以喃拽着他的胳膊一拉。
裴简宁已经翻身上来,湿透的身体重重砸在温以喃身后。
他几乎是立刻用手压住了那个漏气的位置,堵住破口,减缓空气逸散的速度。
橡胶艇因为两人的重量吃水更深,在海浪中剧烈颠簸。
“抓紧两边的绳子!”裴简宁吼道,一只手死死压着漏气点,另一只手环过温以喃的腰,把他箍在自己和艇身之间,“无论如何别松手!”
温以喃的手指缠紧了艇缘的尼龙绳。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冰冷的海水从发梢滴进眼睛,又涩又疼。
他听见头顶传来螺旋桨的轰鸣,抬起头,看见一架橙红色的救援直升机正试图降低高度。
风太大,机身摇晃得厉害,舱门打开,救援人员正放下软梯。
生的希望近在咫尺。
“裴简宁,直升机来了!”他嘶哑地喊,“我们可以……”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也感觉到了,橡胶艇在漏气。随着每一次颠簸,空气都在逸散,艇身正在变得更软、更难以保持平衡。
“裴简宁……”温以喃的声音在发抖。
裴简宁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温以喃的脖颈。
温以喃浑身一僵——这个动作太熟悉了,是裴简宁每次易感期时,埋在他颈间汲取安慰的姿态。
可他是Beta,他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给不了Alpha任何安抚。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微凉的吻,落在他的后颈皮肤上。
温以喃的喉咙发紧,他刚想开口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发情,想骂他疯子,可所有的声音在他扭过头的时候,都被堵了回去——
裴简宁吻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吻,咬的他生疼。
裴简宁松开了他。
温以喃看见他抬起头,望向越来越近的直升机,又低头看了看身下越来越瘪的橡胶艇。然后,裴简宁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很多温以喃看不懂的东西。遗憾,不甘,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好可惜。裴简宁迷迷糊糊地想。到最后,都没办法让他身上留下一次属于我的痕迹。
一个Alpha,连标记都无法给予他爱的人。
这个没良心的Beta哥哥,也永远感应不到Alpha信息素里那近乎哀求的,磅礴的爱与绝望。
温以喃得以喘息,立刻嘶声骂:“裴简宁你他妈……”
话音未落,他感觉箍在腰上的手臂,松开了。
裴简宁毫无预兆地翻身,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汹涌的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