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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病房 你跟着他, ...


  •   陆绍衡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会议室外头。

      助理刚把新一版材料递到他手里,周既明站在一旁,还在说下午那家合作方临时改口的事。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是医院那边的人。

      陆绍衡看了一眼,接通。

      那头声音很轻,规矩得过分,是他们多年的管家。只说夫人今天白天状态欠佳,刚做完检查,这会儿已经歇下了,若他方便,最好来一趟。

      陆绍衡嗯了一声,没多问,挂断以后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扫完,才抬眼对周既明说:“先按我刚才说的改,晚点我回去看。”

      周既明看他脸色,知道这会儿不是细问的时候,只点头:“行。那边如果又催,我先解决。”

      陆绍衡把文件递回去,抬手理了理袖口,往电梯那边走。

      走廊尽头的玻璃擦得光洁如新,午后的光斜斜压进来,照上竟然有点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洛默没给他发消息。屏幕空着,干干净净,倒让人有点不习惯。

      车开到医院时,已经接近傍晚。

      这家私立医院位置偏,门口安静,要有一定身份认证的人才可入住,进出的车不多。陆绍衡把钥匙交给泊车的人,自己往里走。大厅里照旧没什么声音,前台、花束、香薰、护士制服,装修摆设都太精致,比起医院,更像酒店。

      母亲住在顶层的VIP 病区。电梯门一开,便是大理石花纹的地砖。墙上挂着浅色油画,尽头摆着几枝新换的花,空气里只有很淡的消毒水味,被香氛压过一半,闻起来像一种刻意维持的清洁。

      陆绍衡走到病房外,抬手敲了两下,里头有人来开门。护工见是他,忙让开身。

      病房比一般套房还宽。会客沙发、茶几、电视、小冰箱、陪护床都齐整地摆着,窗帘拉了一半,外头夜色还没全落下来,玻璃上映着室内的灯。床头柜上放着鲜花和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宛如一个度假的套房。

      陆母靠在床头,脸色确实不算好,可头发依旧盘得规整,连病号服外头那件薄披肩都没有一丝褶皱。她手腕细,戴着个碧绿的玉镯,皮肤也白,半坐在那,反倒更像某种旧式贵妇人的派头。

      她听见动静,朝来人看去,“来了。”

      “嗯。”陆绍衡走过去,看了眼床尾的检查袋,“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她语气淡淡的,“年纪到了,身上哪儿都不利索,一查一堆问题。你也不用摆这副脸,我还没死。”

      陆绍衡拉开椅子坐下:“别胡说不吉利的,迟早会好。”

      陆母哼了一声,也没跟他争,只看了他一会儿,问:“最近很忙?”

      “还行。”

      “瘦了。”

      “减肥。”

      “你自己倒是会嘴硬。”

      护工把温水换了新的,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屋里一静,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貌似随口提起:“你现在还跟那个人住在一起?”

      陆绍衡抬了下眼,佯装不知。

      “谁?”

      “少装。”陆母把杯子放下,瓷底碰在柜面上,发出一点极轻的脆声,“那个男的。”

      连名字都不愿意直呼。

      陆绍衡没立刻接话,只把视线落回她脸上:“你身体不好,就少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难道真等你把自己折腾废了再看?”陆母笑了笑,别有一番含义,“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打算这么耗到什么时候?”

      陆绍衡把椅背靠住,不想多提,“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要真有数,今天就不会还是这副样子。”

      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病房里的灯不算亮,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刻薄衬得很干净,她似乎真是在讲什么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我起初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她说,“一个男人而已,你带回来,我看两眼,也就那样。谁追究你了?我当时只当你图新鲜,玩一阵,腻了,也就散了。回头还是要结婚、要成家,过你该过的日子。谁知道你能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

      陆绍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指交握在一起,隐隐发力,指节压白。

      “后来呢,”陆母继续说:“发现你不是闹着玩,家里才让人去看了看。结果查来查去,也就那点东西。父母都没了,靠亲戚东一口西一口养大,底子经不起细问。不是说家里出过事的人就一定不好,可他那种经历,谁知道一路上都沾过什么人,碰过什么事。清清白白长大的孩子,不会是那个样子。”

      陆绍衡抬头,已经显露不悦,声音放低了些:“别这么说他。”

      陆母像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只觉得可笑。

      “我说错了吗?那种孩子,眼神一看就不简单。你真以为他只是过得可怜?那股不安生的劲,是在正常人家里长不出来的。”

      “够了。”

      陆母靠在枕上,看着他,冷冷笑了一下:“你护得倒挺快。”

      陆绍衡没接。

      她把披肩往上提了提,声音还是不高,话却越说越凉薄:“我不是嫌他穷,也不是瞧不起谁家出过事。我看得明白,他根本不是能过日子的人。不会照顾你,也给不了你安稳,自己都活不明白,拿什么跟你过日子。你跟这种人待久了,迟早被他拖垮。这么久了,石头在茅坑里都该捂热了,他还那样,是根本没长出照顾人的心。你把他捧在手里,他给你了什么?合作都不能找这种人,更别提过日子。不知冷知热,眼里也没有分寸,你跟这种人耗什么。”

      陆绍衡闭了下眼,压住胸口那股一点点往上攒动的火:“妈。”

      “怎么,我还说不得了?”

      “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你别再犯糊涂。”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似乎是胸口有点不顺,拿过水杯又喝了一口。陆绍衡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陆母把杯子放回去,手指擦过他袖口,语气反倒更苦口婆心了。

      “你跟他闹到最后,图什么?图他连个后都没有?男人和男人,一时热闹罢了。等时间长了,最后算什么东西。你现在年轻,觉得新鲜,等你过几年想安稳了,想有家了,回头看现在,只会觉得自己荒唐。他不会生孩子,你以后连个像样的家都搭不起来。”

      陆绍衡这次没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我说了,别说了。”

      他的态度仍旧压着,没有发火,可声音已经果断起来了。

      陆母看着他,眼神也跟着冷下去:“我在病床上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你倒为个外人给我脸色看了。”

      “我没摆脸。”陆绍衡侧了身,躲避她的视线,“你身体不好,我不想跟你争这个。”

      “你不想争,是你心里也知道我说得没错。”

      她胸口起伏两下,这口气越压越堵,索性把最后那层皮也一并撕开了。

      “你真以为他图你这个人?”她盯着陆绍衡,音调逐渐抬高,“他是没见过钱,还是没见过能托他上岸的人?他那种出身,盯上你这种条件,不叫稀奇,叫本能。说难听点,他不是在谈恋爱,他是在挑最值钱的那一个勾住。你在他眼里,未必是恋人,先是靠山,再是钱包。”

      陆绍衡下颌一紧,手掌慢慢收拢。

      陆母见状,终于找到最疼的地方,越说越露骨:“他拿什么留你?床上那点本事?还是哭两声、闹两场,让你心软?这种人最会的,就是以退为进,拿你的心软拴人,逮着你的善良咬住不放。你以为自己在护着他,说不定人家早把你吃明白了。”

      屋里一静。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落地玻璃上映着病房里两个人的影子。陆绍衡坐在那儿,身形依然端正,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别说了。”他一字一顿。

      陆母看着他,看了两秒,再把那句最狠的抛出来。

      “他不是一个让你用来气我们的小玩意儿,”她说,“他真的能毁了你。”

      陆绍衡下意识想否认,说说洛默本质不坏,想起母亲的病情,不想继续徒劳的争辩。

      陆母却没停,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太久,压到今天终于有了借口全说出来:“你为了这么个人,把家里闹成这样,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回头看看,你像什么。以前你再怎么样,家里总算你的依靠,你的脸什么时候疲成过这样。现在呢?房子、公司、医院、他,哪一样不是你自己硬扛。你为了他,把家里都掀了,他给你一个家了吗?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为他吃苦,哪天真被他拖垮了,他未必会陪你一起掉下去。”

      陆绍衡没出声。

      他的情绪已经顶到喉咙口,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更合适的话。

      他知道母亲看不上洛默,也知道她说起这些来会很难听,可每次真听见,还是会觉得堵心,所以他尽可能在双方面前都不互相提起。当母亲把洛默说成一个拿哭闹和身体拴人的东西,把那点依赖、任性、难缠,全翻译成低贱的手段,这种恶心感会让陆绍衡本能地生出一股护短的冲动。

      可躺在床上的是他母亲。刚做完手术不久的病号,他这段日子已经疏于陪伴,医院里跑前跑后多数让弟弟来的,他已经怀有愧疚。他没法在这里跟她撕开面子,没法把话砸回去,只能硬生生压住。

      “你说完了吗?”他终于开口,说是疑问,已经不打算继续。

      陆母看着他,没接。

      陆绍衡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身,语气冷静平淡:“你不喜欢他,是你的事。你想怎么想,我拦不住。但别再当着我的面这样说他。”

      “怎么,我说中了,你听不得?”

      “我不想在这儿跟你说这个。”

      “你逃避,是怕我说得太准。”

      陆绍衡喉结动了一下,眼底那点压着的火终于露出一线。

      他没再顺着吵,只低头理了一下领带,要把刚才那点失控整个收回去。过了一会,他才淡淡说:“医生怎么安排后面几天检查,我去问一遍。你先歇着。”

      这是铁了心不想让话题继续下去。

      陆母望着他,眼里有火,也有病中掩不住的憔悴。她知道儿子这是在硬生生转话题,不肯再往下接,可也知道再逼下去,只会把场面搞得更难看。

      “绍衡。”她叫住他,放出哀切软意,终于像一个眷恋自己儿子的母亲。

      陆绍衡回头。

      她靠在床头,嘴唇抿了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作践他让你难受。我看得出来,这种人自己都没活明白。你跟着他,迟早也是一起烂掉。”

      陆绍衡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句:“这是我的事。”

      说完,他转身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的香氛和药味一并被隔在后头。走廊上还是静的,零零星星只有推着车的护士。陆绍衡顺着长廊往医生办公室那边走,脸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根本没落到身上。

      他先去找医生,把该问的都问了一遍。从母亲现在的病情,到后续复查的时间,再到饮食和作息的注意事项,医生说一句,他记一句。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眼前的现实撑完。医生最后说暂时不用太担心,好好养着观察就是。陆绍衡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地库比楼上更冷一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外头医院里那股令人揪心的压迫感一下被隔开了。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亮着一圈淡光。陆绍衡靠在椅背上,静了两秒,才打开车窗,摸出烟盒。

      火机一响,烟头红起来,第一口吸进肺里时,他肩背才终于松开一点。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起来。

      周既明。

      陆绍衡低头看了两秒,接通。

      “说。”

      “你手里那版资料先别看了。”周既明在那头好像忙活着和他说:“合作方刚刚又提出了一些要求,资料我让人重新整理。明早你进公司前,我把新稿给你。”

      陆绍衡嗯了一声:“重点先圈出来,别到时候一堆废话。”

      “知道。还有——”

      “明天说。”陆绍衡打断,“我现在不在公司。”

      周既明顿了一下:“行,那我先收着。”

      电话挂断,车里重新静下来。

      烟已经烧掉一截,细白烟雾在黑里慢慢散开。陆绍衡把手机丢到一边,望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片昏暗的墙,没动。

      母亲刚才那些话没有散。

      一句一句,还停在耳边。他知道母亲说的话并非全是无稽之谈,可他还是舍不下拧不断。

      陆绍衡抬手捏了捏眉心,烟夹在指间,火光在暗里明明灭灭。

      停车场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了,车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忽然就想起了更早的时候,为了洛默和家里刚闹掰时。家里把支持的路从他脚底下抽走以后,他那些年是怎么一点点扛过来的。

      烟灰掉下来,落在手指上,烫了一点。

      陆绍衡低头掸了掸,眼神却没有真正落回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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