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的》沧海末崖

8、第八章 补偿 它们像是昭

　　陆绍衡拒绝洛默的排位考验以后，洛默安静了两天。

　　也不能算真安静。只是消息没那么密，电话也少，晚上陆绍衡回去时，他不再一见面就贴上来，反而坐在沙发里低头玩手机，似乎懒得抬眼。可屋里那股气并没轻松，反而像被压在玻璃罩里，越压越闷。

　　陆绍衡看得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把那份买错的礼补回来。可人一旦忙起来，简直像个不停转的陀螺。白天在公司，会议一个接一个，材料翻到下午还翻不完，合作方中途又变了说法，法务那边的终版催了三次。晚上刚下班，母亲那边又来电话，说夜里情绪不稳，护工一个人看不过来，最好有亲属在，有个万一随时签字。等他真空出一点心神，时间已经晚得连敲门都像打扰。

　　第三天下午，陆绍衡在会客室里听完一轮汇报，送走人以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他上回提过的那只限量包要不要现在去调货，柜台那边还能留到今天傍晚。下面还跟着几张图，颜色、尺寸、现货门店，一项一项列得很清。

　　陆绍衡对着屏幕看了几秒，想起洛默收到错版礼品的失望，又想起洛默在餐厅里难得的缄默。

　　他回了句：“拿。”

　　又过了会儿，他又觉得只送一只包太单薄，顺手给洛默转了笔钱。数目不小，够买点东西，也够把一场不大不小的脾气先压下去。

　　转完以后，他看着那条支付成功的提示，心里并没轻多少。

　　他知道这法子省事，也知道这法子有用。洛默喜欢好东西，眼睛也挑，很多时候真拿到手里，情绪会宽松一截。至少不用再因为没得到的东西，继续折腾他。

　　可那个念头刚落下去，另一层更细的异样又跟着浮起来。但手边事情太多，一时没工夫去分辨，只能先把它搁置。

　　傍晚六点多，助理回消息，说东西已经送过去了。

　　陆绍衡看着那句话看了会儿，按灭了屏幕。

　　手机安静了整整四十分钟。

　　等他和财务总监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刚亮灯，手机忽然震起来。来电显示是洛默。

　　陆绍衡脚步慢了些，接通时已经走到了窗边。

　　“收到了？”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两秒，洛默才开口：“你挺会挑时候。”

　　陆绍衡听出他语气不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我今天还在公司。”

　　“看出来了。”洛默说，“忙着呢，百忙之中还记得给我买东西，我是不是该感动一下。”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带起一点风。陆绍衡偏过身，声音放低。

　　“你不是前阵子看过这个。”这次他真没记错款式。

　　“所以你就买了。”

　　“嗯。”

　　“再顺手转笔钱。”

　　陆绍衡没接这句。

　　洛默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却在讥讽：“陆绍衡，你现在哄人都这么方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洛默顿了顿，“你今晚回来吗？”

　　“回。”

　　“行。”他说，“那你回来解释。”

　　电话挂断。

　　陆绍衡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电梯走。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门一开，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两个袋子，店名和金色烫印都很惹眼，旁边还扔着一张卡片，连拆封都没拆。洛默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膝上还是放着平板，屏幕亮着，却没动。

　　听见开门声，他也没抬头，只伸手把那只纸袋往前一推。

　　“回来了。”他说，“正好，你自己看看，送得漂不漂亮。”

　　陆绍衡换了鞋，走过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怎么不拆。”

　　“等你一起欣赏。”洛默这才抬眼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眼里却看不到欣喜，“毕竟是你精挑细选拿来堵我嘴的，我自己拆，多没仪式感。”

　　陆绍衡皱了下眉。

　　“洛默。”

　　“在呢。”洛默看着他，“我还收到了转账。你现在挺周到，省得我拎着袋子去退货，还能顺手再买点别的，免得白辜负你一片苦心。”

　　陆绍衡走到茶几边，把那张没拆的卡片翻过来，随手扔回去。

　　“我这两天确实忙。”

　　“所以呢。”

　　“这段时间我没陪好，补给你。”

　　洛默像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低头笑了一声。

　　“补给我。”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仰头看他，“陆绍衡，你是不是觉得这事跟你开预算一样，差哪项补哪项就行。”

　　陆绍衡站在那儿没动。

　　屋里暖气开得足，灯光也明亮，茶几上那两个袋子放得很端正，如一场被摆好的和解信物。

　　洛默抬手把纸袋拎过来，终于拆了。

　　包装纸撕开时发出很轻的响。盒子打开，里面那只包安安静静躺着，皮质、颜色、金属扣件，全是他会喜欢的那种。洛默看了两眼，把东西拿出来，手指顺着边缘摸过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绍衡以为他拿了礼物，至少会安静一点。

　　下一秒，洛默抬手把包往他怀里一塞。

　　“挺好。”他说，“你以后都照这个标准打发我，省事。”

　　陆绍衡接住，脸色终于难看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这不就在好好说。”洛默从地毯上起身，膝盖坐得有点麻，站起来时晃了下，很快又稳住，“你忙，你累，你顾不上我，我都懂。那就别费神了。以后谁惹我不高兴，你给谁开价，开完我自己闭嘴，多方便。”

　　“我没拿钱堵你。”

　　“那你送这个干什么？”洛默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你今天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想起我，心口一软，觉得这只包跟我很配。”

　　陆绍衡被他这话顶得不是滋味，送了礼物，不仅没一句谢，还又成了他的错。

　　“你前几天确实看过。”

　　“对，我看过。”洛默点头，“所以你记住了。多细心。饭你没空陪，照片你没空拍，合照你没空留，这些都没事，你记得我喜欢哪个牌子就行。”

　　他说到这里，笑意又浮上来一点，眼神却一点点冷了。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陆绍衡把手里的包放回茶几，压着情绪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洛默一听这句，反而静了。

　　他看了陆绍衡几秒，轻声说：“你真问得出口。”

　　陆绍衡喉咙有点发紧。

　　“那你说。”

　　“我说了你给得起吗。”洛默走近一点，站到他面前，身上还带着屋里那点暖气烘出来的洗衣液淡香，“我想要吃饭的时候你别总看手机，我想拍照的时候你别拍得像随手交作业，我想和你拍张合照，你别连那一分钟都懒得应付。我想要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我，不是等你处理的一堆事情。”

　　他说得不快，一句一句都很尖刻。

　　陆绍衡听完，没立刻接。

　　洛默说的，他都知道。也正因为知道，这会儿才更难说。

　　“我最近情况就是这样。”他最后开口，“很多事凑在一起，我不可能每次都把全部心思抽出来。”

　　“所以你就给我买东西。”

　　“我是在弥补。”

　　“你在省力。”洛默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有些哀戚，“陆绍衡，你现在已经开始懒得为我费劲了。陪我太麻烦，哄我太费神，花点钱容易得多。你不是想改正，你是想把这件事抹过去。”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陆绍衡觉得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扛，处理各方谈不拢的利益矛盾，项目的实行哪里都要他最终决策，再扛母亲病情逐渐恶化的预期。回到家还要扛洛默这摊情绪。可最糟的是，他又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洛默全错。因为有那么一瞬，他自己也知道，今天下单和转账的时候，心里确实掠过了一点，先把这事压一下的念头。

　　那点念头不大，却足够让眼前这场对话变得难看。

　　洛默显然也看懂了他短短那一下迟疑。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似乎原本还存着的一线侥幸也没了。

　　“行。”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

　　陆绍衡皱眉：“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我现在在你这儿，已经可以按物件处理了。”洛默弯腰，把地上的盒子合上，动作慢得过分，“你忙不过来，就送东西。顾不上，就转账。哪天我再闹得厉害一点，你是不是还打算直接找人把卡给我送来，省得亲自回家。”

　　“洛默。”

　　“怎么。”他直起身，眼睛望着陆绍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说错了？”

　　陆绍衡看着他，只觉得那点压了一路的火终于也被磨出来了。

　　“你非要把所有事都往最难听那头想？”

　　“那你教我怎么想。”洛默问，“想你很忙，还记得挑我喜欢的颜色，所以我应该乖一点，收了东西闭嘴？想你就算顾不上我，也还算惦记我，所以我不该再计较你人在曹营心在汉？”

　　他往前一步，声音突然憋闷下去。

　　“陆绍衡，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这句话一落下来，客厅里那点暖意像一下散了。

　　陆绍衡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越来越累。

　　他看着洛默，半晌才说：“那你要的，我现在给不了全部。”

　　洛默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被这句话狠狠一记打在了脸上，却又一点都不意外。过了会儿，他垂眼笑了笑。

　　“终于肯说了。”

　　陆绍衡真心实意：“我没骗你。”

　　“所以我才更想笑。”洛默说，“你连骗我一下都嫌麻烦了。”

　　陆绍衡抬手按了按眉心，整个人已经疲得发空。

　　“你今晚到底想闹到什么程度。”

　　洛默安静了一会儿。

　　他目光落到茶几上的包和那条转账提示上，像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挺没意思。几秒后，他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开那条收款记录，手指悬了一下，没退回去，也没收。

　　“我不闹。”他说，“你都开价了，我再闹，多不识抬举。”

　　这句出来，陆绍衡脸色彻底冷了。

　　“你别阴阳怪气。”

　　“那我笑着收下？”洛默抬头，“要不要我现在背给你看，再跟你说句谢谢。”

　　陆绍衡对着他，嗓子发涩。

　　他原本只是想把这些日子缺失的陪伴补起，把人先安抚住。可走到这一步，他才忽然发现，东西和钱确实能把场面润滑一点，却会把另一样东西也加重。

　　洛默对他那点越来越重的斤两感。

　　洛默不只是生气。

　　他是在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陆绍衡开始拿更省力、更体面的方式处理他。

　　而这种感觉，对洛默来说比一次不专心的约会更伤人。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陆绍衡先收了口气。

　　“东西你留着。”他说，“钱也是给你的，不是让你现在演这一出。”

　　洛默看着他，眼神空虚。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没退。”

　　陆绍衡一顿。

　　洛默扯了下嘴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又不傻。你给的东西那么好，钱也到账了，我为什么不要。”他慢慢把手机按灭，“我收。我用。可陆绍衡，这跟我高不高兴，是两回事。”

　　他说完，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没回头。

　　“下次你要真忙得顾不上，直接让人送来就行。”他声音很轻，“你省事，我也省得等。”

　　卧室门合上，客厅里一下空了。

　　陆绍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茶几上那只包安安静静摆着，盒角端正，金属扣在灯下亮得刺眼。旁边那张转账提示还停在手机屏幕里，数目清清楚楚，像一场明码标价的和解。

　　他看了很久，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不是后悔买了，也不是觉得洛默无理取闹。

　　而是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下意识地往一条更省力的路上走了。陪不了，就补钱。哄不动，就送礼。顾不上，就拿别的把情绪按下去。

　　这种路和他以前见过的男性长辈，相差无几。

　　他在沙发边坐下，抬手把脸捂了一会儿。屋里很静，卧室门后也没再传来动静。过了很久，陆绍衡才把手拿下来，目光落到那两个袋子上。

　　它们像是昭示着一场已经谈妥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