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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家具 喜欢上他, ...


  •   季晴回来的那天,小厅已经几乎装修完毕了。

      那间被洛默几句话改出来的游戏房,终于有了点能看的样子。整面屏幕嵌进墙里,线全藏到了暗槽后面,还有投影幕卷在顶上,漫画柜空着一半。

      机械蝴蝶的展示柜摆在靠窗那侧,柜里亮着两排灯。那些蝴蝶模型上已经拼好的薄翼和骨架,伫立在那,宛如一只被封存的标本。

      洛默特意让管家把季晴的班调到他游戏房来。掐着佣人上班的时间,准备在季晴工作的时候悄悄出现,吓她一大跳。

      这时候季晴正蹲在长桌旁,把桌面上的空杯和零食袋分开。她休了半个月,丝毫没有因此手脚变得迟钝。

      洛默猛地出现在她眼前,结果她只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洛默打了个招呼。

      “这半个月,宅子里变化挺大的。”她先顾着手上的活,把饼干袋折好,又用小刷扫去桌边碎屑,干完以后才认真看了看洛默,和自己比了比。

      “洛少爷这半个月就长高了。”

      眼见季晴并没有因为看见他就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也没有被他吓到,洛默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微的不痛快。

      “休了半个月,回来还这么殷勤?”他故意把声音拖得懒散,“贺家给你灌鸡血了?”

      季晴接着开始拿吸尘器,清理掉在地上的碎渣。

      “休得久了,回来总要把活补上。”

      洛默不喜欢季晴对自己这么客气的样子,半个月之前季晴还和他一同嬉闹,看过他最毫无防备的睡颜,刚复岗以后,怎么生疏了不少,变得和这个宅子里的其他佣人一般无二。

      “你这么热爱工作?”

      洛默拿起桌上的游戏手柄又放下,想让季晴和他玩两局。

      “别干了,先来陪我玩一会,这也是你的工作范围。我等你好久了,这些天又学会了一个新的打法。少你一个女佣干活,贺家塌不了。”

      季晴把空杯放进托盘,停了一下,没有接那个手柄的意思,有些为难地说:“少了我,贺家不会塌,我家会。”

      平白无故放半个月的假期,季晴心里也有杆秤,知道自己肯定是哪里得罪了房屋的主人。有半个月的时间琢磨,季晴再吃顿,也能品出一丝不对。

      但洛默不懂季晴怎么把话题引到了这个方面,静待她说清楚自己的理由。

      季晴的声音低了点,背过身去,似乎不太想把这些艰难的情况亲自说出来:“这里工资高,环境也稳定。我妈身体不好,摊子那边有时候货款周转不开,我要贴一点钱。我弟弟还在读书,学费住宿,到平时吃饭坐车,哪一样都要靠我。”

      平凡人的琐碎现实,落进他耳朵里,洛默对着自己以前最熟悉不过的生活,反而觉得恍如隔世。

      他这几天听惯了另一种声音,工人们为他一句话的心血来潮搬搬改改,贺亭洲对他的什么要求都轻飘飘地应允。

      人在舒服的环境里待久了,真的会忘记困窘的滋味。哪怕他过的被人挑拣的日子,比现在想要什么应有尽有的日子,长得太多。

      明明他在贺亭洲这里,也算是寄人篱下,他却刹那间生出自己是这里的皇帝的错觉。

      洛默心里也有点不舒服,失去了打游戏的兴致:“你弟弟是吞金兽啊?”

      以前亲戚们经常这么称呼他,他听得一肚子火。但听季晴说起家里的弟弟了,他头一次觉得这个称呼很恰当。

      季晴拖着地面的速度慢了点,微不可察地叹口气:“男孩子长身体,也不能总让他省。他以后要是读完了书,能有份稳定工作,家里就轻松点。”

      洛默想说你倒是个挺无私奉献的姐姐,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以前在亲戚家里也被人计较着活,饭钱、电费、家里大大小小的折损麻烦,全能算到他头上。他知道一个家里穷到什么都要算时,小孩最容易变成账本上的亏损项。

      想起以前的生活,洛默一时间心情有点低落,不想再反刍那些回忆。于是他立刻转身,抬着手指,对季晴指了指展示柜。

      “过来,看个东西。你肯定没见过。”

      季晴把清洁工具收好,跟着他过去。

      恒温柜还没完全封好,里面摆着一部分机械蝴蝶的零件。尽管还没拼凑完整,栩栩如生的欲飞姿态,已然现了大半。

      洛默见她没有立刻惊叹,不大满意:“就这反应?”

      季晴认真看了一会儿,琢磨了一下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很漂亮,也很贵。”

      “你就会说这种没用的话。”洛默把说明书往她面前一推,再拿了一把零件,“会动的。上发条以后翅膀能打开,底座还会响。”

      季晴没有伸手碰,只弯腰看了看那对蝶翼,小心翼翼地说:“那别用手直接碰吧,手上有汗。”

      洛默立刻反驳:“你懂什么?”

      “漂亮的东西,一般都难伺候。”

      洛默被她这句噎得无言以对。他想说自己要来的东西,谁敢说难伺候,可眼前这只蝴蝶确实比活物还麻烦,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日晒不得的,只能放在固定的盒子里供着。

      他不想让季晴那么快走,索性坐到长桌边,拆开一包零食,边吃边翻说明书。把季晴刚打扫好的卫生再弄乱,这样季晴在他身边收拾,又能陪他一会儿。

      说明的图纸密密麻麻,他没看几行就看不下去了,但为了装作注意力不在季晴身上,他时不时把纸翻得哗啦作响。季晴收完喝完的饮料瓶,又把他掉在桌上的碎屑扫到掌心里。

      洛默瞥见她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点很浅的得意。

      游戏房是他要来的,蝴蝶也是他要来的,季晴站在这里。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因他的一句话而出现。

      他头回真正体验到了支使他人,安排他人,让整个空间随自己转动的快感。哪怕他能享受这些的前提,仅仅是贺亭洲对他的纵容。

      他捏着一枚饼干,故意问季晴:“你会拼吗?”

      季晴看着说明书,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那你还知道不能碰手汗?”

      “我们进宅的时候,都学过对贵重物品的清理培训。”

      和季晴一来一回间,洛默心情莫名好了点,嘴上却说:“你笨得还挺有原则。”

      季晴没和他争,只把工具盒递到他眼前,让洛默装得顺手。

      桌面上有几片碎渣落到软垫边缘,她伸手去清,动作很轻柔,生怕碰到那些拆出来的零件。但越小心,就越能碰见不凑巧的事。

      软垫一角被工具盒的底边带了一下,边缘翘起,原本搁在边上的一枚细小固定扣滑了出去。

      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宛如一颗硬豆子碰在地板上。

      季晴立刻蹲下去捡。洛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那枚固定扣托在掌心里,仿佛被雷劈了一道。

      “怎么了?”洛默连忙问。

      那东西只有半截指甲盖大,铜色边缘细得像一片薄鳞,内侧有一道裂纹,不深,但看得很清楚。洛默看了一眼,不以为意,他安慰季晴:“就这么点东西,坏了就换,别大惊小怪的。”

      这是他的东西,他都没怪季晴,季晴害怕个什么。

      季晴的脸色已经愈加煞白了,仿佛死到临头。

      管家此时立马推门进来了,让人疑心是他蹲守在门口,随时等待吩咐。洛默听见开门的声音,打算先让人出去。管家先朝季晴手里的那枚固定扣看了一眼,眼神里略出一道不善的光,才转向洛默,态度仍旧恭敬。

      “洛少爷。”

      洛默急忙赶人:“这儿不用你,忙其他的去。”

      管家没听他的,反而驳斥了他刚才的大方:“这套模型已经绝版了,原件补不到。刚才听见声音,我过来看看。”

      “看什么?”洛默把季晴手里的东西拿过来,往桌上一放,“我让她收拾的,这算我的。”

      管家态度还是恭敬的,但让洛默愈加烦躁:“洛少爷,宅子有宅子的规矩,不能让您一句话更改。”

      洛默心里那点刚膨胀的得意,当场被泼了一盆冷水:“那你说怎么算?”

      “家里物品出现了损耗,都要汇报给贺先生。”

      管家的目光看向洛默压在手下的那个小玩意,“这枚是左翼固定扣,控制开合角度的。普通件能替代,但整套收藏价值会受影响。这个女佣弄坏的,她就应该为折损赔偿。”

      洛默冷笑:“你们怎么不问空气要氧化费呢?这到底是给我买的东西,还是你们家的财产?还是说我也是你们家的财产之一?”

      管家仍然低着头,不和洛默争辩:“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别追究了,是我摔的。”看着季晴慌张的脸色,洛默那点逞英雄的气性上来,也越来越着急了。

      他再把那个零件往地上狠狠一摔,让那个零件摔得四分五裂,“我说了,是我干的,算我的!”

      管家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原则:“最后的处理方法,由贺先生定夺。”

      洛默心里刚才的那点膨胀,现在宛如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砰地一声炸裂以后,只剩下几块皱巴巴的碎片。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直叫他洛少爷的人,忽然发现,对方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恭敬,不急不恼,语气都让人难以发火。

      可好的也只有态度。他说了这么多,愣是一点用没用。办事的时候,对方一句话都不听他的。

      他说算他的,不行;说别追究,不行;说坏了换,也不行。所有路都绕回同一个地方,要等贺亭洲决定。

      恒温展示柜就在旁边,柜门半开着,拼到一半的机械蝴蝶被固定在软垫中央。它的翅膀还没装全,黄铜腹部裸露着齿轮槽。

      它再娇贵,也只能待在柜子里,等别人戴着手套来碰,等别人决定什么时候装上翅膀,什么时候拧紧发条,什么时候让它动一下。

      洛默看着那只蝴蝶,觉得和自己的境遇何其相像。

      自己住进主宅以后的衣食住行,全都由贺亭洲一手安排好。小到今天穿什么衣服,大到要什么样的房间,他得到这些之前,都得贺亭洲点一下头。

      佣人会记下他说的每一句挑剔,可一到真正做主的时候,他就和柜子里那只没装完的蝴蝶一样,只能等贺亭洲拧那一下发条。

      他本人,仿佛也只是一个被贺亭洲收纳的人类模型,只不过有个更大更贵的宅邸当他的展示柜。

      洛默猛地抬手把桌上的说明书和零件扫到一边,几个金属件落了一地。管家没有阻拦,只示意前来的佣人们先别动那些零件。季晴站在旁边,面色如还没粉刷的墙一样灰败。

      洛默看见她被逼成这样,火更大:“你们是不是有病?这么小一个东西,至于吗?”

      管家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他发火,只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洛少爷,管理这么大个宅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规矩。

      又是规矩。

      洛默已经明白过来,贺亭洲给他的那点东西,根本不是通往天堂的钥匙,而是一根牵引绳。

      贺亭洲愿意松开,他就能在这座宅子里跑两步;贺亭洲手指一收,他连让一个女佣免掉追责都做不到。

      洛默抓起那枚裂开的零件,转身就走。又去向他曾赌咒发誓过绝不再迈入的书房。

      他一路走得太快,胸口还起伏着,没敲门直接闯进去后,脸色更是难看。

      贺亭洲坐在书案后看文件,听见门响才抬头,神情并不意外,仿佛已经知道游戏房里发生了什么。

      洛默把那枚断了的零件拍到桌上,他想起贺亭洲前些天对他的许诺,气愤更甚。

      “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会超额给我吗?”

      贺亭洲把文件一推,直直看向义愤填膺的洛默,嘴角一扬,淡淡地问:“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要季晴继续留在我常去的地方。不要她赔钱,不要记过,也别拿这个破东西为难她。东西是我让她碰的,是我的错,有什么处罚给我。”洛默急忙一股脑说了出来,他怕自己迟钝一会儿,就没了勇气。

      贺亭洲伸手拿起那枚零件,看了一眼裂痕,又放回桌面。态度轻巧,没投以多少眼光。

      这东西确实不值他费神,但更不值得他让步。

      “东西可以给你,人不行。”

      听闻这句断了他念想的话,洛默脸色一下变了:“为什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你都能给我找来,一个身边的女佣却不能留给我?”

      贺亭洲垂眼,不想与洛默在这话题上多纠缠:“能伺候你的人,还有很多。她做错了事,就理应受罚。”

      “少拿这些破规矩堵我。”洛默压不住火,贺亭洲一句话的事,但对方偏就和季晴过不去。

      “你想罚她就直说,别装得像一个模型比人还金贵。”

      贺亭洲抬眼,语气平平淡淡:“在主宅里,很多东西确实比人金贵。”

      屋里的气氛一下凝滞了。

      人的价值和东西的价值,在这里早就分过高低,只是被贺亭洲这么不留情面地点明,洛默还是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塌陷了一角。

      “你别说你不知道你管家在干什么。”见贺亭洲坚决的态度,洛默想起来适时出现的管家,他不禁冷笑。

      贺亭洲真是养了条好狗。

      “他蹲在门口等候已久,问都不问别人,先把责任往季晴身上扣。你们所谓的规矩,就是看谁不顺眼,就去拿死的条例压活人?”

      “他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洛默气得声音都变了,“你们管刻意找茬叫规矩?”

      “规矩本来就是给下位者看的,你现在才知道?”

      洛默一时说不出话,他在今天受到的冲击,甚至比刚进贺家那天更甚。

      贺亭洲毫不吝惜地给他展示了生而为人的区别。

      他攥住那枚断扣,还想给季晴讨个公道:“她是人,又不是你们家一把椅子。你想挪哪儿就挪哪儿。”

      贺亭洲再把他对这个世界一点残余的期望打碎:“在主宅里,佣人就是会走动的家具。”

      听见这句话以后,洛默足足愣了两秒,才反问道:“你把活人当家具?”

      “这里一直如此。”贺亭洲视线对着洛默,认真在谆谆教诲着不懂事的少年。

      “家具放在合适的位置,服务主人。不喜欢就换,碍事也应该换了。你不会因为一盏灯今天照得合意,就非要把它抱到床边,也不会因为一张椅子陪你坐过一晚,就觉得它从此不同。”

      洛默急忙摇摇头,他难以苟同贺亭洲说得一切,想找话语回击,但发现以他的立场,说什么都无比苍白。

      最后只能讷讷地说:“她不是家具。”

      “那你就更该离她远一点。”贺亭洲难得用严肃的表情看向他。

      “家具坏了可以随时扔。活人有了感情以后再扔,那就麻烦了。”

      洛默意识到,贺亭洲对他的纵容,原来极其有限。只能够让他去接触靠齿轮转动的死物,却无法容忍他真的亲近一个有温度会说话的活人。

      那为什么他接近秦世逾的时候,没有遇到这种的阻拦?

      “你到底想怎么样?”洛默握紧了拳头,随即松开手,想给季晴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

      她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努力,不该因为自己遭受无妄之灾。

      “按责任处理,她要赔偿,档案里记过。之后由管家遣散出宅。”

      这个最坏的后果,贺亭洲说得很清楚,但他或许是见洛默不忍的表情太难过,如同画画那天一样,给了第二条路供洛默选择。

      “或者,我不追责,也不扣她工资,不会有任何档案记录。她被调去偏楼的花房,不再负责你身边这些东西。”

      先给一个棒子,降低人的期待值,再给一把甜枣,让人在绝望中有一线生机。贺亭洲玩这一手操控,玩得炉火纯青。

      洛默听明白了,其实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他望着书房里的吊灯,艰涩地开口了:“你让我亲口赶她?”

      原来在豪华的大宅里,随便一件东西,都足以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重量。

      “有得必有失,她的命运决定权在你手里。”

      “你真卑鄙。”

      洛默想起季晴说的自己家里的情况,一家子都要靠她供养。年轻的女孩子,本该细嫩的手指上,布满了干活的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要她赔偿,也不准扣工资记档案,让她安心干下去吧。”

      不肯承认自己在和贺亭洲的对峙中输得一败涂地,洛默环视了书房一圈:“你要是少她一分钱,我就把你这书房的架子全砸了。”

      贺亭洲淡淡道:“那我换一套便是。你拿这个威胁我,选错了。”

      洛默的无力感又加深了,贺亭洲什么都给得起,也换得起。能被钱买回来的东西,永远伤不到他。

      贺亭洲站在云端上,俯瞰凡尘众生。完全的无懈可击。

      季晴调去花房,是当天傍晚的事。

      花房在主楼后侧。暮色从透明顶棚上落下来,花架边缘泛着湿润的光,水管绕在角落,地上有修剪下来的枝叶。这里环境雅致,空气中有些隐隐的香味,看着倒是比主宅轻松惬意不少。

      洛默站在门口,看见季晴换了花房围裙,怀里抱着几枝剪下来的花。

      她看见他,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叫了一声:“洛少爷。”

      见花房的条件还不错,洛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还是有点不甘心,他对季晴问:“你就这么走了?”

      “花房挺好的。活容易干,我笨手笨脚的,也少出错。”

      她把花枝往怀里拢了拢。

      洛默看着满房争奇斗艳的花朵,涌不出一点欣赏的兴致,他闷闷地说:“你适应能力挺强的。”

      季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松了一口气:“工作还在,就很好了。”

      洛默忽然没话了,他为自己的没用而感到悲哀。靠自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也留不住想要的人。

      那种窝囊的无力感束缚着他,心情越来越差,洛默感觉脑子快要炸了。

      这时候能够备选的吐苦水对象,只有秦世逾。

      他忽地想到,贺亭洲称之佣人为家具,但秦世逾的地位,显然不仅如此。

      为什么贺亭洲只对他例外?洛默越想二人在自己以前相处的许多年,越觉得窝火。秦世逾在这座宅邸里的身份,怕是不仅比那些家具更高,也比他这个关起来的模型更高。

      偏厅里灯还亮着。

      秦世逾难得没在桌前处理材料,而是拿着镊子,把一排看不出名字的药,按日期放进分格里。

      洛默知道,那是贺亭洲每顿晚餐都要服下的药。平时秦世逾替贺亭洲忙前送后的就算了,连吃药这么私密的事情,贺亭洲也交给秦世逾处理。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挡在一扇看不见的门前,秦世逾却早就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了。

      应该从很久以前起,秦世逾就被允许看见贺亭洲真正不能示人的那一面。

      秦世逾把一只药瓶转正,侧头看着出神的洛默:“又闯祸了?”

      不知道怎么应答,这次不仅自己闯祸了,闯下的祸,差点还连累了别人。他只知道自己因为季晴连续半个月,心情都被吊着忽上忽下的,现在还像咽了一口苦药渣一样难受。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恋爱的感觉?

      “我觉得我喜欢上一个人了。”洛默把这句憋了半天的话丢出来,忧伤地看着花房的方向,说着自己的少年心事。

      “挺倒霉的。刚喜欢上,好像就失恋了。”

      秦世逾夹药的动作停住。

      那枚白色药片还卡在镊子尖端,迟迟没有落进分格里。他觉得这句话早在某一天会从洛默嘴里说出来,只是他一直不愿意等到这一刻。

      过了一会儿,秦世逾才把药片放回去,说得很迟疑:“有些人,不是你能喜欢的。”

      洛默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和季晴是董永和七仙女吗?怎么这房子的一个个人全在阻拦他们。

      秦世逾把镊子搁到托盘边,终于转过身来看他,眼里有着洛默看不懂的痛惜:“你现在住在这里,吃穿用度都在他的手里。以你的年纪,分不清被照顾以后产生的依赖与真正的喜欢,很正常。人在没有退路的时候,很容易抓到一根稻草,就当成照亮自己的光。”

      洛默感觉不对:“你说谁呢?”

      秦世逾语气仍旧克制,却比平时多了点不忍:“他因为你的一个念头,就能把家里布置得天翻地覆。你以前没有享受过,所以更容易以为那是喜欢。可喜欢这种事,不能只看他给了你什么,也要看他把你当成什么。”

      洛默越听越不对劲了,他怎么感觉这个形容……像是贺亭洲?

      贺亭洲和他都是男人,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秦世逾沉默了一会,迟疑地透露了一点贺亭洲的计划:“……我只能说,现在给你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洛默,鸡蛋碰不过石头。你要是真把心思放到那种人身上,最后碎的只会是你。”

      “你怎么说得跟我快死了一样。”洛默已经听迷糊了。

      “喜欢上他,比死痛快不了多少。”

      洛默听得很奇怪,怎么秦世逾会默认,只要他说喜欢,那个名字就该是贺亭洲,他连忙否认了。

      “我喜欢的又不是贺亭洲。”

      秦世逾猛地扭头看想他,露出一点来不及收的错愕。

      “那你说的是谁?”

      经由秦世逾这么说,突然点醒洛默了一点。想到贺亭洲对他亲昵的动作,再把季晴调离他的身边。莫非难道可能或许……贺亭洲喜欢他?

      洛默急忙甩了甩头,把这个骇人的念头甩出去。但是另一个念头又滋生了。

      秦世逾一瞬间就能联想到他说的人是贺亭洲,还劝他不要喜欢贺亭洲,再加上秦世逾平时对贺亭洲言听计从的样子。洛默心里又涌现出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莫非秦世逾暗恋了贺亭洲很多年?

      此刻的洛默,想到贺亭洲对自己的亲近,再觉得秦世逾装模作样的态度,尤为碍眼。

      不就是害怕自己多个情敌吗,那么严肃做什么。想想贺亭洲和秦世逾站在一起,两个人不言而喻的默契,他好像……真的抢不过。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靠谱,洛默走到秦世逾面前,臭着脸说:“你转过去一点。”

      秦世逾不解:“做什么?”

      “让你转就转。”洛默伸手推了推他的肩,“你平时不是最会听贺亭洲的话?现在听我一句怎么了。”

      秦世逾没动。

      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洛默更为光火,自己一天都在碰壁。季晴不听他的,管家不听他的,贺亭洲不听他的,现在连秦世逾都不听他的。

      洛默索性自己强行挤过去,抬身坐到秦世逾大腿上。

      秦世逾整个人明显僵硬住了,连推下去的动作都一时间忘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药盒,一时间捏到变形。平时里老成稳重的那张脸,头一回被洛默撞出一点来不及收拾的动摇。

      很好,看秦世逾的这个反应,大概贺亭洲和秦世逾没这么坐过,那天的贺亭洲,是他的私藏回忆。

      但洛默坐上去以后,又发现坐男人大腿,没什么特殊的。只是男人的身体更硬一些,坐得不舒服而已。

      那他为什么坐贺亭洲大腿的时候会脸红心跳,整个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喜欢贺亭洲吗?怎么可能。

      贺亭洲那种人,现在一看,光有脸蛋漂亮、性格恶劣、品德低下、控制欲强得像有病,他不过是被对方的金钱攻势和温言软语砸得有点五迷三道了。

      谁会不在意自己的供养者呢。

      洛默回忆着那天,再试探性地揽住秦世逾的脖颈,凑得近了点,在他耳边轻轻哈气,观察秦世逾的反应。

      “怎么了?你碰不得?”

      秦世逾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绷得更厉害,好像一块坚硬的石头,遇见了滴落的水珠。

      很好,起码这可以证明,秦世逾以前没和男人近距离肢体接触过。对贺亭洲的心思,大概只处在暗恋的阶段。

      “下去。”秦世逾的声音放沉,明显已经生气了。

      洛默接下来又怀疑了,正常的男人被一个男人坐大腿,就应该是这个反应,秦世逾很正常。他在秦世逾身上,也很正常,身上没有那种被火烤过一遍的滚烫。

      贺亭洲那天的行为,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啊。

      看见秦世逾颐指气使的命令,洛默叛逆心也上来了,他偏不下去,还往秦世逾身上压了一点。

      “你紧张什么?坐一下而已,你的腿又不会断。”洛默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的嫌弃。

      秦世逾的脸色彻底冷下来:“洛默。”

      他叫这一声时,已经有了警告的意味。

      想到贺亭洲对秦世逾的特殊待遇,洛默的心又跟被刺了一下似的:“你天天待在贺亭洲身边,他那个阴晴不定的脾气,你怎么没被他整过?你们俩关系真好,别人喜不喜欢他都要管。”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已经后悔了一半,说得太直白了。

      秦世逾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洛默心里都发毛。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搭到他的腰侧,随时能把他推下去。但秦世逾还是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只是再一次沉声警告洛默。

      “下去。别在我这里发疯。”

      洛默对着那双冰冷而锋利的眼,不禁打了个寒颤。僵了片刻,终于从秦世逾腿上下来。

      坐一下而已,又没掉块肉。难道是怕贺亭洲看见了误会?想到他们之间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过往,洛默不禁想把他们的过去,窥探个彻底。

      但现在秦世逾的脸色着实不好看,他没敢再问贺亭洲的事。言归正传,转回一开始的话题:“我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季晴了。”

      秦世逾少见地停了停,脸上明显的诧异:“季晴?”

      “怎么了?”洛默立刻不爽,“除了她,这宅子里还哪有和我年龄相近的女人,剩下都是一群大妈。”

      秦世逾继续沉默了,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被他吞了回去,他没有骂洛默胡闹,只问:“你确定那叫喜欢?”

      “那一个男的惦记一个女的,不然还能是什么?”

      秦世逾面色稍微放缓,好像轻松了点,没再教育他。

      “你要是真喜欢她,就离她远一点。”

      “凭什么?”

      “你越在意一个人,那个人越危险。”

      洛默还在思索秦世逾这句话的含义,便不服气,反唇相讥:“那我在意你呢?你能遇见什么危险。”

      看出来洛默只是小孩子心性说出的玩笑话,秦世逾身上那幅没什么东西能敲碎的坚硬外壳,又包裹住了他。

      “贺亭洲给你的东西里,不包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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