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凤凰翎 三日转 ...
-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苏锦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把原主的鞭法重新捡了起来。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加上她前世上大学时练过散打,两者结合,竟磨合出一种独特的路数。鞭子在她手里不再是单纯的武器,而像一条活过来的蛇,指哪儿打哪儿。
第二件事,她让春杏去收集了京城所有关于裴珩的传闻。摄政王裴珩,二十三岁,先帝幼弟。先帝驾崩后,他以皇叔身份辅佐年仅八岁的小皇帝,独揽朝政大权。朝中一半大臣是他的党羽,另一半恨他入骨却不敢妄动。他手里握着的十万精兵就驻扎在京城三十里外的大营里,随时可以入城。
此人行事作风狠辣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三个月前求娶苏婉,据说是为了拉拢镇北侯府的军中势力。镇北侯苏正源虽然已经解甲归田,但旧部遍布军中,在武将集团中威望极高。
政治联姻。
果然。
第三件事,她去见了苏婉一面。
那天傍晚,苏婉正在房里喝药。药汁黑糊糊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苏婉捏着鼻子一口一口地咽,眉头皱得紧紧的,却一声抱怨都没有。
苏锦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直到苏婉喝完药,她才走进去。
“姐。”
苏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锦儿?你怎么来了?”
苏锦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张和前世的姐姐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苏婉被她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你问。”
“你想嫁给裴珩吗?”
苏婉怔住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许久没有说话。
苏锦没有催她。
又过了一会儿,苏婉才轻声开口:“我想不想,重要吗?”
“重要。”
苏婉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
苏锦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婉觉得有些陌生。以前的苏锦看她的目光里总是带着刺,有嫉妒、有不甘、有怨恨。可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锦儿,你怎么了?”苏婉轻声问,“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以前是以前。”苏锦握住她的手,“姐,你回答我。你想不想嫁?”
苏婉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可是圣旨已下,爹爹也答应了。我若是不嫁,侯府上下都会受牵连。我不能那么自私。”
苏锦的心揪了起来。
前世姐姐也是这样的。明明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在担心她的学费,还在说“把治病钱留给你读书”。
“锦儿,我没事的。”苏婉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苏锦的头发,“裴珩虽然权势滔天,但他不是坏人。我嫁过去,锦衣玉食,也不会受委屈。你别担心姐姐。”
苏锦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姐,你知道凤凰吗?”
苏婉一愣。
“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苏锦一字一顿,“你是九天翱翔的凤,不该被困在任何人的笼子里。”
“圣旨也好,婚约也好,只要你不想,就没有人能逼你。”
苏婉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锦儿……”
“我以前对你不好。”苏锦的声音有些哑,“以前的那个苏锦嫉妒你,怨恨你,做了很多蠢事。但从今天开始——”
她顿了顿,把苏婉的手握紧。
“从今天开始,我会护着你。”
“谁也不能勉强你做你不愿意的事。裴珩不能,爹爹不能,皇帝也不能。”
苏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苏锦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动作很轻很轻。
前世她没能保护姐姐。
这辈子,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给了她这具健康的身体和这条鞭子。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眼前这个人平平安安地活着。
---
第三日。
裴珩果然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出现在侯府后花园的练武场上。苏锦正在练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抽断了十步外的一根树枝。
掌声从身后响起。
苏锦收了鞭子回头,裴珩站在石榴树下,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长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
与上次的月白锦袍不同,今天的裴珩身上没有半分文雅气息,从头到脚都透着武将的凌厉。
“苏二小姐好鞭法。”他负手走近,“不过力道还差了些。方才那一鞭若是抽在人身上,最多留下一道血痕,断不了骨头。”
苏锦握紧鞭柄,警惕地看着他。
“王爷今天来,是要见识我的鞭子?”
“是,也不全是。”裴珩在她三步外站定,“本王今天来,是想跟苏二小姐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裴珩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本王与令姐的婚约,是先帝驾崩前的旨意。满朝文武都知道,本王求娶苏婉是为了拉拢镇北侯府的军中势力。”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本王需要侯府的支持,侯府需要本王的庇护。这笔交易,你父亲答应了。”
苏锦的眼神冷下来:“所以你娶我姐,只是政治联姻?”
“是。”
“你对她没有半分真心?”
裴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苏二小姐,你以为这世上所有婚姻都必须以真心为前提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本王是摄政王,掌管十万精兵,辅佐幼帝。本王若是因为儿女情长而娶一个女人,那才是不负责任。”
“真心这种东西,太奢侈了。本王给不起,也不打算给。”
苏锦握着鞭子的手指节泛白。
她想起了苏婉那天傍晚的眼泪,想起她说“我不想”时那种认命的眼神。政治联姻,牺牲品。姐姐只是一个用来交换兵权的筹码。
“如果我不同意呢?”苏锦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珩挑了挑眉:“你不同意?苏二小姐,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本王不需要你的同意。本王今日来找你,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裴珩看着她,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兴味。
“本王是来……看你的。”
苏锦一愣。
“上次你说本王是河堤里的泥,配不上你姐姐这只凤凰。”裴珩嘴角微微一勾,“本王回去想了很久。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么骂本王。”
“所以呢?王爷是来找我报仇的?”
“不。”裴珩摇了摇头,“本王是来告诉你,你说得对。”
苏锦彻底愣住了。
裴珩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本王确实是泥。这些年踩着尸山血海走到今天,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你姐姐那样的女子,确实不该嫁给我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苏锦。
“但是圣旨已下,婚约已成。本王若此时退婚,等于当众扇镇北侯府的脸。你父亲不会同意,朝中那些老狐狸也不会放过这个攻讦本王的机会。”
“所以——”苏锦眯起眼睛,“王爷的意思是,婚约不能退,但可以换人?”
裴珩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王爷今天穿成这样来见我,又夸我鞭子使得好。是想让我代替姐姐嫁过去?”
练武场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石榴树,落下一地红花。
裴珩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二小姐果然聪明。”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苏锦脸上,“不过你猜错了一点。本王不是想让你代替你姐姐——”
他顿了顿。
“本王是想和你联手。”
“联手?”
“对。”裴珩的声音低下来,“本王需要镇北侯府的军中势力,这是事实。但你姐姐身子弱,嫁入王府未必撑得住。你不一样。你身体好,会武功,胆子大,敢当面骂本王是泥。”
“朝堂是个吃人的地方。柔弱的女子进去,骨头都剩不下。但你可以。”
苏锦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裴珩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读出些什么。
“王爷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姐想不想嫁给你?”
裴珩沉默了一瞬。
“她不想。”他承认得很干脆,“本王知道她不想。”
“那王爷还要娶?”
“本王说了,这是交易。”
“交易可以换条件。”苏锦往前走了一步,与裴珩面对面站着,“王爷需要侯府的军权,我可以帮你。我姐需要的是一份自由,王爷给不了,我来给。”
“王爷今天既然来找我谈交易,那我就把条件摆在这儿——”
她一字一顿。
“婚约可以继续。但嫁过去的人是谁,由我姐自己决定。”
“她若不想嫁,谁也不能逼她。王爷不能,圣旨不能,我爹也不能。”
“至于王爷需要的军中势力——”
苏锦握紧鞭子,鞭梢垂落在地面上。
“我来。”
裴珩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他才轻轻开口。
“苏锦,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朝堂之上,刀光剑影不比战场少。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苏锦打断他,眉梢微扬,“王爷方才自己说的,我胆子大,会武功,身体好。这朝堂既然是吃人的地方,那就要看谁吃谁了。”
裴珩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是礼貌的、疏离的、审视的笑。这一笑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如释重负。
“好。”他说,“本王答应你。”
“但在那之前——”他忽然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掷向苏锦。
苏锦下意识挥鞭,鞭梢卷住刀柄,将那把短刀稳稳接住。
刀身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做工精细得惊人。
“这把刀叫凤凰翎。”裴珩转身朝园门走去,声音被晚风送过来,“送给你了。”
“算是本王给未来盟友的见面礼。”
他的身影消失在石榴花影里。
苏锦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刀身上那只凤凰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
凤凰翎。
凤是姐姐,翎是兵刃。
这把刀的名字,是专门为她打造的。
苏锦握紧刀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