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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任意子统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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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阿贝尔编织门在国产平台上跑通的那个凌晨,北京正在下雨。
元昭盯着屏幕上的干涉条纹,看了整整四分钟没有眨眼。第三批样品,第十七次测量序列,在零点二八开的基态和第一激发态之间,他看见了预期的振荡——不是噪声,不是漂移,是编织操作留下的相位痕迹。
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睛,然后转头看向控制台旁边的行军床。周焰蜷在上面,身上盖着一件实验室备用的白大褂,睡得很沉。他从前一天下午开始连续调试了十九个小时的脉冲序列,终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被元昭强行赶去躺下。
元昭没有叫他。他转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数据。提取了编织相位,算了统计显著性,做了对照组的误差分析。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非阿贝尔统计的预期信号,以高于五个标准差的置信度出现在了他们自己的测量平台上。
国产平台。自建实验室。自己生长的纳米线。自己写的脉冲序列。自己攒的解码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那种极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释然感,慢慢浸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蹲下。
“周焰。”
周焰没醒,只是眉头动了动。
“周焰,”元昭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编织信号出来了。是非阿贝尔的。”
周焰的眼睛睁开了。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躺着,看着元昭,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慢慢地、像怕惊破什么似的,坐起身,白大褂从肩上滑落。
“数据呢?”
“控制台上。你自己看。”
周焰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控制台前。他弯下腰,盯着屏幕上的干涉条纹和提取出的编织相位,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元昭。
“我们做到了。”
“嗯。”
“在国产平台上。”
“嗯。”
“用我们自己长的线,自己写的码,自己攒的机器。”
“嗯。”
周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兴奋的大笑,而是一种极轻的、像积雪从松枝上滑落时的那种笑。他伸手把元昭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用力,然后松开。
“给叶教授发邮件。给组里发消息。明天——”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天色将明未明,“今天,开一瓶酒。”
元昭点头,拿起手机。他先给叶清让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叶教授,非阿贝尔编织信号在国产平台上观测到了。置信度大于5σ。数据已存档,论文本周内开始写。”
发送。然后他打开实验室群,发了一条:
“编织门跑通了。是非阿贝尔统计。各位辛苦了。今天下午三点,实验室开会+庆祝。酒我买。”
林晓晓在三秒之内回了一排感叹号和六个哭泣的表情。赵明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跟了一句“我来订蛋糕”。陆寻回了一个句号——那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情绪表达。
元昭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苍白的晨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封邮件。
不是叶清让的回信。是来自监管机构官方域名的一封通知邮件,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标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关于元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元崇明涉嫌信息披露违规案的调查终结通报”
元昭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
周焰注意到了他的停顿,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
“你还没看。”周焰说。
“嗯。”
“你想现在看,还是等庆祝完了再看。”
元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封邮件的标题,像看着一个放在实验台上尚未测量的量子态——同时处于“好消息”和“坏消息”的叠加中。一旦点开,波函数坍缩,他就会知道结果。
“现在看。”他说。
他点开了。
邮件很长,措辞严谨,带有典型的监管文书风格。他跳过了前面的程序性描述,直接找到了结论段落:
“……经调查认定,元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2026年4月16日举行的‘拓扑量子比特原型机发布会’上,披露的马约拉纳零能模操控数据存在人为修饰,与原始实验记录不符,构成信息披露违规。时任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元崇明对此负有直接责任……”
“……依据《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三条,决定对元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处以罚款人民币八百万元,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元崇明给予警告,并处五十万元罚款。同时,因涉及情节严重,本案已移送司法机关进一步审理,元崇明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元昭读完了最后一行,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屏幕朝下。
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
“移送司法机关了。”他说,声音很平,“刑事强制措施。”
周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元昭的手。
“你还好吗。”
“不知道。”元昭说,“我测到了编织信号。我父亲要被判刑。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我现在应该是什么感受?”
“没有什么‘应该’。”周焰说,“你是什么感受,就是什么感受。”
元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道阳光,看着湿漉漉的银杏叶在风里闪光,看着实验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看着那台刚刚产出了五年以来最重要数据的国产稀释制冷机。
“我感觉——”他开口,又停住,然后重新说,“我感觉,我好像终于可以不用再证明什么了。”
周焰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不要证明了。”周焰说,“你已经证明了所有需要证明的东西。对你父亲,对你自己,对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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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庆祝会,开在了实验室里。
赵明远真的订了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非阿贝尔统计·国产平台·5σ”。林晓晓带了相机,给每个人拍了照,又拉着全组在稀释制冷机前合了一张影。陆寻在大家分蛋糕的时候,默默把编织信号的干涉条纹图打印了出来,贴在了白板的正中央。
元昭切了蛋糕,分给每一个人,自己也拿了一块,吃了。奶油很甜,蛋糕胚松软,他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纸盘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在庆祝会上提起那封邮件。
晚上九点,实验室的人都散了。林晓晓回去补觉,赵明远去赶另一篇论文的修改,陆寻戴着耳机骑车回了宿舍。只剩下元昭和周焰,坐在实验室的窗前,窗外是雨后的北京夏夜,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你想去见他吗。”周焰问。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形式的询问。
元昭知道他在说什么。
“想。”他说,“但不知道见了说什么。”
“那就去了再说。”
元昭转过头,看着周焰:“你陪我去?”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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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视手续办了三天。
元昭以亲属身份提交了申请,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隔着玻璃,见到了元崇明。
距离上一次在“寒山”包厢见面,过去了八个月。元崇明穿着看守所的统一服装,头发剃短了,两鬓全白了。他瘦了很多,但脊背还是直的,坐在玻璃那边,像一个被卸掉了所有装饰函数的哈密顿量,裸露出最原始的骨架。
他拿起通话话筒,元昭也拿起来。
“你来了。”元崇明说。声音沙哑,但平静。
“嗯。”
“我猜到你回来。早晚的事。”
元昭没有接话。他隔着玻璃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父亲,他童年记忆里模糊的背影,他少年时期恐惧的来源,他青年时代全力对抗的对手,他所有“不要成为那样的人”的原始样本。
“判决大概在秋天。”元崇明说,“律师说,积极退赃、认罪态度好,可以争取缓刑。我没退,也没认。不是不想,是没必要。做过了就是做过了。”
“你知道你做过了。”
“我当然知道。”元崇明看着他,隔着玻璃,那双和元昭很像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张图是我让处理的。邮件是我发的。责任是我的。你揭发的,也是我。这两件事不矛盾。”
元昭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你恨我吗。”元崇明问。
元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不恨你。恨你需要把你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你不在那个位置上了。”
元崇明听了,没有生气,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还是用公式说话。‘不在那个位置上了’——意思是,我把你生命里的本征值,从大数降成了小数。”
“可以这么说。”
“那小数是多少。接近于零了吗。”
元昭看着玻璃那边的人,看着那些白发,看着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是零。”他说,“但不是主项了。”
元崇明点了点头,像收到了一份意料之中的实验结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妈那边,我留了一套房子,在她名下,没有被查封。你跟她说,卖了也好,住着也好,随便她。”
“你自己跟她说。”
“她不会接我电话。”
“那就写信。”
元崇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很淡的、像认了某种命的笑:“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以前你只会躲我,后来你只会对抗我。现在你会教我怎么做事了。”
“因为我不怕你了。”元昭说。
“我知道。”
会见时间到了。元昭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原处。隔着玻璃,元崇明也站了起来,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玻璃,听不见。
但元昭读出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戒指很好看。”
元昭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门外,周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没有问谈了什么,只是把外套递给他。
“走吧。”
“嗯。”
两人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是北京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风吹过来,带着郊区泥土和野草的气味。
“他说我戒指好看。”元昭说。
周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总算说了句人话。”
元昭也笑了。很轻,很短,但真实。
他们沿着看守所外的公路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路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在傍晚的风里摇晃。
“周焰。”
“嗯?”
“我终于觉得,我可以往前走了。”
周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那就往前走。”周焰说,“我陪你。”
元昭看着他,看着夕阳,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公路。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周焰的手。
“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是看守所灰色的围墙,身前是夏天傍晚开阔的田野和天空。
而在北京的实验室里,那台国产稀释制冷机还在运行。白板上贴着那张干涉条纹图,旁边是林晓晓画的一只小猫,爪子里攥着一面小小的瑞士国旗——那是周焰从苏黎世带回来的贴纸。
非阿贝尔编织信号,以超过五个标准差的置信度,存在于他们的数据里。
而那个曾经占据他生命如此之大面积的父亲,终于被降到了一个可以共存、但不再支配他的本征值上。
系统还在演化。
但基态,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