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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量子隐形传态 ...

  •   邀请函是Keller教授亲自发的,不是群发模板。

      周焰在实验室打印机前取出那页纸时,元昭正在身后调解码器的延迟参数。纸张从滚轮里吐出来,周焰站着读完,没转身,直接把纸放在了元昭面前的实验台上。

      “你看看。”

      元昭放下鼠标,拿起纸。德文抬头的正式邀请函,英文正文,不长:

      “Dear Dr. Zhou,

      Following our recent exchange on tensor-network approaches to Majorana braiding, I would like to invite you to visit our group at ETH Zurich for a period of up to ten weeks (flexible start between April and June 2027), to work jointly on the experimental implementation of the real-time decoding protocol we discussed.

      The visit is fully funded by my group’s ERC grant. Accommodation and travel will be covered. You will have access to our measurement infrastructure and will collaborate directly with my PhD student Lukas Meier, who is building the cryogenic FPGA platform.

      I believe your hands-on experience with active QEC on nanowire platforms is exactly what this project needs. I hope you can come.

      Warmly,

      Reto Keller”

      元昭读完,把信纸放回桌面,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物质性。

      “十周。”他说。

      “嗯。”

      “四月到六月。北京最好的季节。”

      “嗯。”

      “你去过CERN,但没去过苏黎世。”

      “嗯。”

      元昭抬起头,看着周焰:“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没决定。”周焰说,“收到信才拆。拆完先给你看。”

      元昭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读出犹豫或试探,但只读到一种坦然的等待——像量子隐形传态里那个发送者,已经完成了贝尔基测量,正在等待经典信道把结果传过去,好让接收者知道该做哪个幺正变换。

      “你应该去。”元昭说。

      “你替我说了。”周焰笑了一下,“但我想听你说原因。”

      “三个原因。”元昭竖起手指,“第一,Keller组那个实时解码平台,是我们下一代QEC的关键。你现在去实地对接十周,比我们自己在国内摸索一年效率高。第二,你上次CERN回来之后,整个人的理论视野宽了一层——这次是FPGA和低温测量的硬结合,回来之后你能独立带一条完整的技术线。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上次是我去MIT,你去CERN。再上次是冷湖。我们一直在交替破缺。这次换你走,我在北京守实验室。对称性守恒。”

      周焰听完,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他拉过椅子,在元昭对面坐下,隔着那张邀请函。

      “那你在北京,十周,一个人带实验室。陆寻的论文二审,林晓晓的样品,赵明远的解码器迭代,还有元氏那边——监管调查还没出最终结论,你爸的律师还在活动。你扛得住?”

      “扛得住。”元昭说,“MIT三个月我都扛过来了。十周,北京主场,更容易。”

      “MIT那次,你每天给我发邮件。这次换我每天给你发。”

      “不止邮件。”元昭说,“每周视频,共享文档继续写——《元周规范手册·苏黎世卷》。”

      周焰笑了:“你连卷名都想好了。”

      “从你上次去CERN学的。”元昭也笑了,“规范手册不能断。”

      ------

      出发定在四月十二日。

      倒计时三周里,实验室进入一种有条不紊的交接状态。周焰把自己负责的所有实验流程写成文档,从稀释制冷机的日常巡检到脉冲校准的详细步骤,事无巨细。林晓晓说“周师兄你写这个像在写遗嘱”,周焰头也不抬:“不是遗嘱,是备用密钥。”

      元昭没有帮他打包行李。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元周规范手册》里新增了一个章节,标题叫“隐形传态协议”,里面只有当前几行字:

      发送者(苏黎世):周焰

      接收者(北京):元昭

      共享纠缠对:2019年冷湖纪念戒指出厂时即建立,纠缠度未见衰减。

      贝尔基测量:每周视频通话(固定时间,固定时长,禁止缺席)。

      经典信道:每日邮件(长度不限,内容不限,必须包含至少一句“今日废话”)。

      接收者幺正变换:每次收到邮件后,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一条备注,注明“当日相位差”及“校正操作”。

      周焰在出发前夜看见了这个文档,没有评论,只在“共享纠缠对”那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注释:

      纠缠对维护记录:每日佩戴,从未摘除。戒指内侧刻有Ψ(r?,r?)=Ψ(r?,r?)。

      四月十二日,首都机场T3,国际出发。

      这次没有林晓晓的歪牌子,没有赵明远的掌声,没有陆寻的花。周焰不让送机阵仗太大,说“十周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于是只有元昭一个人,在值机大厅陪他排队。

      托运、换登机牌、过海关的队伍缓缓前移。两人站在队尾,中间隔着周焰的登机箱。

      “到了先报平安。”元昭说。

      “嗯。”

      “Keller组如果提供住宿,拍张窗外的照片发我。”

      “嗯。”

      “卢卡斯·迈耶要是德语口音太重听不懂,让他写下来。”

      “嗯。”

      “瑞士军刀别带回来,海关会扣。”

      周焰笑了:“你查过瑞士海关规定了?”

      “昨晚查的。”

      周焰看着他,忽然把登机箱横过来,腾出手,把元昭拉进怀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排队的人群里,在所有送机和离别的声音中,他抱了他很久。

      “隐形传态的要点,你知道吗?”周焰在他耳边说。

      “知道。发送者对纠缠对的一半和待传态做贝尔基测量,测量结果通过经典信道传给接收者,接收者根据结果对另一半做相应的幺正变换,待传态在接收端重建。原始态在发送端被破坏。”

      “对。”周焰松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传态不是复制,是移动。我走了,我这个‘态’在你这边就坍缩了。等我到了苏黎世,你收到我的邮件、视频、废话——你再做幺正变换,把我重建出来。”

      “那万一经典信道出噪声呢?”

      “那就靠纠错码。我们有十周的冗余。”

      周焰放开他,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海关闸口。他刷了护照,过了闸机,没回头,只是举起左手,在空中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银环在航站楼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元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然后他低头,打开手机,在《元周规范手册·隐形传态协议》下面加了一行:

      发送者已出发。经典信道待激活。接收者就位。

      ------

      周焰落地苏黎世的邮件,在北京时间次日凌晨一点到达。

      “到了。公寓窗户正对着利马特河,河水是绿的,比未名湖绿很多。Keller组的人很好,卢卡斯英语比我想的标准。明日进实验室。今日废话:瑞士的插座是三脚圆孔,我带的转换头插不紧,悬在半空,像没做完的贝尔基测量。”

      元昭在凌晨一点的实验室里读完,笑了一下,然后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

      当日相位差:+0.03π(因转换头不适配导致的轻微焦虑偏移)

      校正操作:回复邮件,附一张实验室白板的照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北京这边,稀释制冷机在跑。一切正常。等你做完贝尔基测量。”

      第一周,是经典信道的磨合期。

      时差七小时。元昭起床时,苏黎世刚过午夜;元昭入睡时,苏黎世刚天亮。两人的邮件时间戳交错得像两套不同步的时钟信号。周焰在信里抱怨瑞士超市周日关门,面包太硬;元昭回信说北京杨絮开始飘了,林晓晓打了好几个喷嚏。周焰发了一张实验室的照片——ETH的低温平台比北大的大一圈,屏蔽罩擦得锃亮;元昭回了一张白板的照片——上面画着他们正在跑的纠错码流程图,旁边多了一只林晓晓新画的小猫,爪子里攥着一面瑞士国旗。

      第二周,贝尔基测量开始稳定。每周日晚上的视频通话固定在各自时间的晚上九点——苏黎世晚上九点是北京凌晨三点,元昭把闹钟设在两点五十分,爬起来,揉着眼睛打开摄像头。

      第一次视频,周焰在画面里说:“你眼睛是红的。”

      “刚醒。”元昭说,“你那边下午三点,阳光挺好。”

      “嗯。今天在卢卡斯的FPGA上跑通了一个稳定子提取循环,延迟0.6ms,比我们北大的还快一点。”

      “多少?”

      “0.6。”

      元昭的困意瞬间没了:“怎么做到的?”

      “他们的求和放大器用的是新版,模拟前端噪声低了一半。我拍了电路图,发你邮箱。”

      “好。”

      然后两人都停了一下。隔着屏幕,隔着七小时时差,隔着七千公里,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以前在同一个实验室里,沉默是被仪器噪音填满的;现在沉默是真的沉默,只有视频压缩的微弱电流声。

      “周焰。”元昭先开口。

      “嗯?”

      “你那边,窗外的河,晚上看得见吗?”

      周焰把手机转向窗户。利马特河的夜色在屏幕里流淌,两岸灯光在水面上碎成细长的金色条纹。

      “看见了。”元昭说,“比未名湖亮。”

      “未名湖没有灯光秀。”周焰把手机转回来,“但我更喜欢未名湖。”

      “为什么?”

      “因为未名湖边上,有你。”

      元昭在凌晨三点的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像一次成功的幺正变换。

      ------

      第五周,经典信道出了一次噪声。

      起因是一封邮件。周焰在信里提到,Keller组里有一个博士后,意大利人,做拓扑量子计算的理论,叫马可,对周焰的编织方案很感兴趣,连着几天午饭都找他讨论。元昭回信:“讨论什么。”

      周焰回:“非阿贝尔统计的融合规则,还有怎么在FPGA上实现实时解码。”

      元昭回:“哦。”

      周焰盯着那个“哦”看了很久。他认识元昭的语言习惯——单字回复是压缩信号,通常出现在他疲劳、走神、或者不愿意继续某个话题的时候。周焰没追问,但他在当晚的视频里,主动补了一句:“马可已婚,妻子在巴塞尔做生物信息,周末才回苏黎世。”

      元昭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我没问。”

      “你没问,但你的‘哦’问了。”

      元昭低下头,过了一会才抬起来:“我的解码器又在过度敏感了。”

      “没关系。”周焰说,“经典信道噪声是常态。重要的是检测到噪声后,及时补一发冗余位。”

      “你补了。”

      “我补了。冗余位内容:‘马可已婚,我对你以外的任何人没有非阿贝尔统计意义上的兴趣。’”

      元昭在屏幕那头,笑出了声。那是这周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

      第八周,实验室出了状况。

      不是大问题——是一批新样品的金属沉积层附着力不够,在引线键合时脱落了三分之一。林晓晓急得嘴角起泡,赵明远重新排了机时,陆寻默默把论文里的数据点重新做了误差分析。

      元昭没有立刻告诉周焰。他在等——等自己先找到解决方案,再把问题和答案一起发过去。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输出未解决的问题,只输出已完成的结论。

      但周焰还是在视频里看出来了。不是因为元昭说了什么,是因为他说话时眼神有一个极短的偏移——看向白板,又移开。

      “实验室出事了?”周焰问。

      “小事。样品键合良率掉了,在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了?”

      “换了蒸发速率,重新试了一批,明天出结果。”

      “为什么不早说?”

      元昭沉默了一下:“因为想等解决了再说。”

      “元昭。”周焰的声音忽然很轻,很稳,“隐形传态的要点,不只是发送者做完贝尔基测量、经典信道传过去就行。接收者也需要做幺正变换。但如果接收者不知道发送者传过来的态是什么——他没法选对变换。你必须让我知道你在处理什么问题,哪怕还没解决。不然我这边没法配合。”

      元昭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下次先说问题,再给答案。”

      “不用给答案。给问题就行。答案我们一起想。”

      那晚的视频结束后,元昭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了一条备注:

      当日相位差:?0.07π(因隐瞒初期故障导致的信任相位滞后)

      校正操作:发送完整问题描述至苏黎世信道。接收者已确认收到。相位同步恢复。

      ------

      第十周的最后一天,周焰登机前,在苏黎世机场发了一条消息:

      “贝尔基测量完成。经典信道最后一帧已发送。接收者请准备执行幺正变换。预计北京时间22:30落地首都机场T3。”

      元昭在实验室里看到这条消息,放下笔,站起来,对正在调设备的林晓晓说:“我明天请假半天。去接人。”

      林晓晓头也不抬:“你终于请假了。这十周你一天都没休。”

      “因为接收者不在,系统处于未完全重建态。不能停机。”

      “那现在呢?”

      “现在——接收者即将抵达。系统准备执行最终幺正变换。”

      ------

      四月十二日出发。六月二十一日返回。

      元昭站在T3到达口,看着那道自动门一次次打开,一次次涌出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他手里没举牌子,只是站在那里,像十周前他站在那里送他一样。

      门开了。周焰走出来,穿着出发时那件黑色连帽衫,晒黑了一点,手里拖着那个登机箱,无名指上的银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见元昭,笑了,加快脚步走过来。

      在到达口的人流中,他们没有拥抱。周焰放下行李箱,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元昭看着那只手,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下,覆上去。

      十指交握。

      “接收者已收到经典信道全部信息。”元昭说。

      “幺正变换执行完毕?”周焰问。

      “执行完毕。待传态已在接收端重建。保真度——”

      元昭停顿了一下,看着周焰的眼睛:

      “保真度1.00。未丢失任何信息。”

      周焰笑了,握紧他的手。

      “那系统恢复运行。”

      “系统恢复运行。”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身后是国际到达口不断开合的门,身前是北京六月傍晚的、带着杨絮的风。

      十周。七千公里。七小时时差。

      但量子隐形传态告诉过他们:只要共享纠缠对还在,只要经典信道不中断,态就可以被无损传送。

      而他们的纠缠对,刻在戒指内侧,戴在无名指上,从未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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