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6 多情女两处惹闲愁 她好像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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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树旁是瀚文阁，平日散学后还要在此自修的学子本就不多，今日全跑去赏花听乐，就连成日泡在瀚文阁苦修的巫山月，也寻到一处栏隅，一面潜心苦学，一面偷赏春色。
阁中猝然空寂许多，只剩了一道人影独坐窗前，日影透过花窗斜斜打在朝无晦身上，他周身阒寂如雪，是与窗外截然不同的寂寥。
窗外轻风掠过，几片粉白花瓣飘飘荡荡落在他手中那卷《清静经》上，恰好挡住他在读的那几行字。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1】反反复复念了多遍，可依旧心不静，神不清。外面杏雨如簌，琴音泠泠，喧嚣似锦中他听见褚恣的谈笑声。
朝无晦无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行至廊边朝阁下看去。
喧嚣春色中，褚恣正抱着满怀画卷于满宫学子间穿梭，一如初入学宫处处送金铃那般，这一回她处处送画卷，收到画卷的学子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展开画卷细细观赏，朝无晦却在看清画像时猛地变了脸色。
画像中夜色篝火相似，意气风发的少年却各有不同，有人于夜色中持符放烟火，有人于湖畔处投水作蜃影。
那夜十四洲各宗弟子放下芥蒂隔阂围着篝火欢歌起舞，谈笑时胸怀山海，约定好他日携手斩邪除祟、平定祸乱，是何等的风骨肆意、满腔热忱！是以褚恣为每人都作了画像以作留念。
原来，那幅让他慌乱心悸的画像，并非是他独有。
朝无晦方才还杂乱如麻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月下花影中依旧谈笑风生，
连晓雾感动得快要哭了：“天呐褚绥意你太用心了！怎么把我画得这么好！”
褚恣为连晓雾拂去发间落下的杏花，俏皮地眨眼：“这幅画像不过只画出了连少主三分的神韵，连少主可还喜欢？”
连晓雾连连点头：“喜欢喜欢！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友！”
一旁久不作声的段胜与祝青余双双回头看向两人：“？”
褚恣自得道：“想来我若不入仙门，在人间或许能当个画师。”
“人间画师大多潦倒，多少人死后才可扬名，你还是入仙门吧！”祝青余道。
“我才不会！凭我的丹青，绝不会让自己饿死！”褚恣拍着胸脯保证，却不知为何，无端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回眸望去，一眼便看见瀚文阁二楼廊上的朝无晦。
褚恣方才回摇光峰取画像时，顺便也取了一瓶悬济门的金疮药，这药膏止疼祛疤的药效极好，正打算给朝无晦送去，谁想这人不知怎的生了气，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他冷冷收回目光拂袖而去。
属实让褚恣摸不着头脑。
这夜褚恣睡得并不踏实，她梦见了巫有为。
梦里她被对方压在杏花树粗壮的树干上，紫衣华缎如蛇的细鳞冰凉地垂落至她身上，她怔怔地坠落进那双狭长凤眸中，任对方潮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她侧颈。
彼此呼吸交缠宛若平原野火，她听见一声低哑的笑意从他喉间溢出，胸腔中霎时情动不已，她没有丝毫抵抗，任殷红薄唇愈来愈近，直至——
“小五！小五！快醒醒！”
一道声音打破靡靡春梦，褚恣猛地睁开眼睛，胸腔下心跳快得似是冲破胸膛，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脸上，头顶传来祝青余疑惑的声音：“你被梦魇住了？脸怎的这样烫？”
“等等……你额间这个花纹……怎么又变了？”
昨日还是四瓣花纹，今日竟又多出一瓣，五瓣绯红花纹首尾相接，如同一朵桃花从褚恣额间头骨生生挤出来似的。
祝青余心中猛地一跳，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褚恣却无暇顾及祝青余的话，她脑子如今乱成一团。
真是见鬼！
怎么会梦见巫有为？
梦里他那张张狂到让人生厌的脸，竟那般妖冶无边，轻易便叫她失了抵抗，从前都没有仔细瞧过，原来他竟生得那样白，笑起来邪魅勾人，这样一想，颈侧那一小块肌肤竟真切地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双颊又滚烫起来，褚恣忍不住捧住脸颊降温，耳畔传来黎瑾不满的抱怨。
“褚绥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怎么一路上心不在焉的？”
褚恣赶紧回神：“什么？”
每日早课前，长生巅弟子会先练半个时辰的剑，黎瑾想要去演武台看姜雪霁练剑，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显得自己的小心思太过明显，便想要褚恣她们陪着自己一块去。
谁知道方才他扭扭捏捏说了半天，褚恣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黎瑾又转头看向祝青余，祝青余心中记挂着褚恣额上的诡异花纹，显然也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这可把黎瑾气得够呛。
“好好好！你们有了新人就忘了旧友！一个两个都把我当空气！我自己去！”向来走两步就喘跑两步就歇的黎瑾这下脚底像抹了油，褚恣在身后怎么拉都拉不住。
演武台上，朝无晦正在与姜雪霁比试剑法。
朝无晦天生剑骨，早已勘破《太初》剑法最高境界，这些年来想要与他讨教的弟子络绎不绝，却都尽数败于他的剑锋之下，姜雪霁也不例外。
今日却有些不同，这是姜雪霁入妙境后二人第一次对剑，从前她向来撑不过三十个回合，如今却能与朝无晦难分上下。其他弟子哪见过这场面，纷纷停了手中剑围在一旁看热闹。
朝无晦的视线却越过一众弟子落在人群外的褚恣身上。
褚恣跟着黎瑾远远站在台下，遥遥一瞥，但见两道雪影飒沓，剑光缭乱若流光交错，剑刃相向之声铿锵有力。
《太初》剑意清冷，招式至简，攻守之间很是赏心悦目，褚恣正看得眼花缭乱之时，忽然瞥见巫泽一行人从左边山石处缓缓而来。
巫有为被一众弟子入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说笑，眉眼舒展，唇角扬着朗朗笑意。
褚恣忽而想到，梦中这片薄唇是怎样带着暧昧缠绵的野火，堪堪要落于她的唇畔，心口忽地砰砰狂跳，脚下不受控制往巫有为的方向靠近，再回神时，已经站在了巫有为跟前。
“巫少主，好巧啊！”
巫泽弟子的嬉闹声霎时安静了。
巫有为的眸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褚恣身上，并未开口。
黎瑾在后面死死拽着褚恣的衣角：“褚绥意！褚绥意！你在干什么？”
褚绥意并不理睬，反倒直勾勾看着巫有为，搜肠刮肚找了个话题：“怎么不见巫山月姑娘？”
“我阿姐勤学，已早早至课室候着了。”巫有为轻笑，眸中却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气，褚恣却似没看见一般与他继续说笑。
朝无晦面无表情收回视线，却已被姜雪霁寻到破绽。她腕间轻轻一旋身形骤然掠出，这一剑直击要害，朝无晦忙橫剑格挡却已是来不及，两道寒光相撞，铮然一声剑气荡开，朝无晦的剑已偏了三分。
“朝师弟，你分心了。”
姜雪霁不慌不忙收了剑往台下看去，黎瑾慌慌张张同褚恣转过山石，只看到石畔青草处一截绯色衣摆一晃而过。
朝无晦立定在原地，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褚绥意，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巫泽与褚恣等人不在同一间课室，虽说背后论人是非不大地道，但黎瑾顾不得许多，一进课室便迫不及待将忍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
“那巫有为轻浮张狂，心术不正，还散布流言让雪霁仙子乱了道心，你平时与他相看两厌，今日怎么尽与他说笑？”
褚恣双手交叠捂住胸口，这会儿倒是不像方才一见巫有为就乱跳了。她想了想，替巫有为辩解：“巫少主已向姜雪霁道友诚恳道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不要对他抱有这样大的敌意了。”
黎瑾简直气得不愿搭理褚恣，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走到离褚恣最远的角落坐下，暗暗发誓如果褚恣真的要与巫有为交好，他便同褚恣绝交！
今日照例是周长老讲经史“三清天·下篇”，朝无晦落座在褚恣斜后方的位置，从他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褚恣莹润饱满的额头，秀挺的鼻尖和因听不进讲课而略有些涣散的目光。
褚恣一手撑着脑袋，眼神早就透过花窗不知飘向了何方，脑海中反反复复回忆起梦中巫有为将落未落的唇，一想到此心口又是一阵乱跳，笔尖不自觉在纸上留下凌乱的墨痕。
“小五。”
祝青余低声提醒的声音传来，褚恣回神：“你方才说什么？”
祝青余道：“我说，一会儿我要去瀚文阁查阅古籍，就不与你一同回摇光峰了。”
褚恣怔怔地点了点头，默了片刻，忽而出声轻唤：“师姐……”
她很少这样称呼祝青余，平日总唤“青余”，撒娇时会甜腻腻地喊她“阿愿”，惹了祸要嫁祸时便称“是小四干的”，冷不丁听到这声“师姐”，祝青余的心猛地一跳，拉起警铃，几乎是瞬时，回道：“怎么了？”
褚恣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纸笺，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巫有为名字，她叹了口气：“我好像……喜欢上巫泽那位少主了。”
朝无晦正在记笔记的手忽地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团墨痕，又听见祝青余平静道：“哦，这次是巫有为了吗？”
“不！这次不一样！”褚恣正色道。
祝青余轻嗤一声：“算了吧！你哪回游历回来不是这样同我说的？”
“青余，这次真~的不一样。”褚恣无比认真，“这两日我一见到巫有为便挪不开眼，没见到他时胸口总是闷闷地刺疼，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他，见到他后心底就像有一只鸟儿欢喜得快要飞出来了！”
“你说，我这回是不是当真对巫有为动了真情？”
“啪嗒”一声，朝无晦手中狼毫落在桌案上，墨汁溅开点点黑斑。周应通恰在此时停顿一息，以致青玉狼毫在紫檀桌案发出的这一声脆响，在悄无人声的课室中显得尤为突兀。
褚恣听见动静好奇地回头看去，朝无晦已然敛目垂眸，从容拾起狼毫，脊背端得笔直，神色依旧淡漠清冷，埋头专心抄录着笔记。
周应通在台上气急败坏：“褚绥意！老夫在台上讲，你在台下讲，这样喜欢讲上台来讲如何？”
褚恣连忙双唇紧闭，周应通还要再借题发挥，暮鼓声适时响起，只得剜了一眼褚恣，罚她将“三清天”这一篇抄写十遍后愤愤离席散学。
褚恣与祝青余告别后，片刻也不想耽误，打算在巫有为回紫芜苑的途中制造“偶遇”，谁想方走到瀚文阁畔杏花树旁，巫有为竟先一步找到她：“褚绥意。”
褚恣的心立时又砰砰乱跳起来：“巫少主有何事？”
此刻梦境化作真实，巫有为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紫衣华缎垂落在她鞋面上，高大的阴影将褚恣整个人拢住：“戌时一刻，可至紫芜苑一见？”
空气里静了一瞬。
朝无晦站在窗边，眸光定定落在杏花树下的两人身上，辨不清神色。
他并非有意偷听。山中夜间时有潮气，为更好的保护经书古卷，夜里无人时会将门窗紧闭，以致朝无晦入阁内时觉得闷热，他起身开窗，无意看见这一幕。
褚绥意她……会答应么？
不对！
她答不答应与自己何干？
朝无晦竭力收回视线，却全然没有了研读经书的心思，索性将经书放回原处，打算寻个僻静之处静心修行。
褚恣一时没有回话。
巫有为离她太近了！
奇异的甜香将她层层裹住，幽深瞳仁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褚恣脑中一片空白。
心脏因剧烈的欣喜而抽痛，褚恣推开巫有为急忙赶回摇光峰去，她打算为巫有为作一幅画像，趁着今夜送给他。
朝无晦出瀚文阁时，褚恣已不见了身影，巫有为还立定原处，几道人影从瀚文阁飞快地跑至他身边，神色激动：“少主，今夜褚绥意到底会不会来赴约啊？”
巫有为望着褚恣离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暗色：“褚绥意如今已对我唯命是从，我说过要让她褚绥意跪着求我，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朝无晦脚下蓦然一顿。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026 多情女两处惹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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