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袖》余下人生

3、003 往日恩怨

　　那日母亲架着一辆轻便的车奔向黄梅山，父亲没有阻拦，冷坐堂中，安静得不能再安静。她既没有去追母亲，也没有宽慰父亲。

　　她甩掉府中佣人，一路狂奔，绿杨桥还是那么恬静，小院一张桌子，母子碰酒，见她来，一脸惊讶。

　　她怒气冲冲，上去掀翻桌椅，碗筷砸了一地。

　　“你们母子恶毒，邪恶，我家没了，你们还在这里偷偷庆祝！”

　　她猛撞裴大娘子的腹部，像是一头冲撞栅栏的疯牛。

　　她都听见了。下人们说裴大娘子是个寡妇，耐不住寂寞又想攀高枝，便勾引父亲，是导致她父母感情破裂的元凶！

　　裴大娘子被顶得踉跄，慌乱喊着“小娘子”，她愤怒不止，扔出所有听到的恶毒话，“都怪你，你这个狐狸精，贱女人，骚货，你该死，你该死！”

　　小小年纪，她把知道的所有相关的恶毒话往裴大娘子堆。她虽待她友善和蔼，但她此时恨死她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失重，一只大手揪住后领，将她狠狠摔在地上。

　　不整平的土地粗粝，她脚崴了不说，手心手肘摩出血，火辣辣的疼。

　　从前从来没这么委屈过，心里满是说不出来的伤心，哇一声大哭起来。

　　大家都说裴大娘子是坏东西，但被她言语重伤，仍维护她，“裴哥儿，姜小娘子不过一个小孩，你下手那么重。”

　　易裴没有回话，唇线紧抿，眼里的愤恨与厌恶表达一切。

　　从小到大，谁都没有对她露出那样毫不遮掩的眼神，吓得她哭得更厉害，闹得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

　　当时她不明白，按理来说应该是她厌恶他们母子才对，易裴凭什么对她这么凶。

　　直到后来父亲至临前都在说，他没有背叛母亲，真的只是因为故去老友，才照顾孤儿寡母一番。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在易裴眼中，她刁蛮任性又无理取闹。

　　后来仔细想想，裴大娘子真的无辜。

　　每次父亲送她到绿杨桥便离开，裴大娘子也从不挽留，两人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曾面对。但即使这样，世俗的人仍用最淫邪的词形容裴大娘子。

　　对于易裴来说，留在绿杨桥的她便是世人伤母亲的矛。他合该最讨厌她，以至于迁怒至今。

　　可是她那时不过八九岁，又懂得什么呢？

　　掐着肉的手松开，这次是真的忍不住流泪。

　　被撵出家，她没哭，被官兵追，她没哭，被陌生少年恐吓，她没哭......好多好多委屈积攒，最后的稻草放上驼峰，一下泪水决堤。

　　姜袖蹲在地上，蜷缩全身，牙齿死命咬住膝盖上的肉，压抑任何一丝呜咽声。

　　难道是她想没来没皮地求他吗？

　　如果不求，她连家都没有了。

　　在姜府，她是外人，到这里，她还是外人。熟悉的人，却都是最绝情的人。母亲遁入空门，父亲去世，如今她孤身一人，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

　　泪水实在是太多了，姜袖手挤进膝盖里擦眼泪，动作不敢太大，小心翼翼。

　　易裴眸光幽深。

　　幼时的姜家小娘子不是震天撼地般地哭，叫人缴械投降，便是细细掉泪，引人怜惜。

　　这副千变万化，为己所用的模样，这么多年她依旧没变。

　　可是他变了。

　　他母亲去世，他舍弃最后一点尊严，为了趴到更高，他不惜一切代价。

　　她这种不变，让他反而觉得嫉妒。

　　松开血淋淋的手，任由碎棋子从指缝里掉出，弹到地上，滚进道边的草丛中。

　　易裴眉眼微敛，将拒绝的话咽下去，“......姜杳杳。”

　　他唤她的小名，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女瑟缩一动。

　　“你欠我的。”

　　易裴转身离开，姜袖仍愣愣的，好久才反应过来。

　　抽噎两下，抹掉泪水。

　　难过是真，赌他是否心软也是真。

　　还好她赌赢了。

　　–

　　竖日。

　　天没亮，姜袖便醒来，轻手轻脚地离开客房，出易府，正好看见易裴骑马去皇宫。

　　她深深看一眼那高大的身影，最后背道而走。

　　昨夜没睡好的人，不止她一个。

　　回到安南巷的时候，一大家子人早早在花厅等候。

　　见她回来，伯母第一个冲上来打探：“晨欢，结果如何？”

　　“疼。”

　　姜袖挣手。

　　姜夫人立即松开手：“哎哟，看我这急性子。”

　　又问一遍，“那易裴，松口没有？”

　　坐着的祖母和伯父也投来徇切的目光。

　　姜袖点头，嗯了声。

　　下一秒，姜夫人合手闭眼感谢老天爷，平日鲜少情绪外露的姜大人立马开怀大笑。

　　姜袖看向祖母，她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姜老夫人招手：“欢儿，好孩子，过来。”

　　姜袖应声上前。

　　姜老夫人拉她坐下：“昨夜那般狠心，你心里可曾怪祖母？”

　　姜袖默了下：“没有的。”

　　姜老夫人嗔一眼：“你这小滑头，现在竟然跟祖母也不讲实话了？换作任何人，昨夜心中都会有芥蒂，你心中冤，是祖母该，祖母不怨你。”

　　来之前姜袖已经想好了，如果祖母一点愧疚都没有，她决定至少摆三天脸色。没想到一上来，祖母便开诚布公。

　　姜袖头次经历这种事，心中一时乱乱的。

　　姜老夫人又道：“祖母不仅是你的祖母，也是延哥儿的，但你瞧平日，我可有半点偏袒、偏爱他的地方？”

　　这确实没有。

　　大房有两个孩子，一个姜晨延，一个姜晨恬。再加上她，姜家一共三个孩子，祖母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

　　姜袖摇头。

　　姜老夫人捏着她的手：“我昨日让你去，心中已有判断，那易裴必定会看在你的份上网开一面。所以祖母昨日才强压着你去，而并不是叫你孤身犯险。”

　　祖母如往日那样轻轻地抚摸她的秀发，像爱抚最珍贵的至宝。就这么一瞬间，姜袖心中怨气全消。

　　棘手的事情解决了，日子又回到正轨，祖母还是像往常一样爱她，姜府还是她的家，她又还去计较什么呢。

　　姜袖主动展开手臂，环住祖母的腰：“这次欢儿立大功一件，祖母可想好赏欢儿什么了吗姜老夫人？”

　　姜老夫人亲拍孙女的背：“这次欢儿想要什么，便给什么，你们说是不是啊，老大，老大媳妇。”

　　姜大人道：“母亲说的在理，我书房里的那些藏品，任晨欢挑。”

　　姜大人是京城有名的收藏家，东西珍稀到引来宰相观赏。姜伯母嘴一瞥，狠狠瞪丈夫一眼，怨他随意开口。

　　姜袖看在眼里，眸光微暗，转头：“祖母，欢儿不要别的，只想去黄梅山。”

　　黄梅山上有座青云庵，乃朝廷敕造，素有高门夫人前去短修，她母亲是那里寄居的常客。

　　姜老夫人瞬间拉下脸。

　　当初老二老二媳妇不睦，闹得十分难堪，为了家族的体面，她不允两人离异，结果老二媳妇便心狠地丢夫弃女，到尼姑庵伴青灯古佛余生。而她家老二也是死心眼，因此心中郁结而去。

　　一个好好的家分崩离析，大因老二媳妇善妒，眼中容不得一点沙子。这般刚烈的性格纵使一心向佛，佛也不能接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能让孙女跟着她母亲学。

　　她敛笑：“这个不行，别的祖母都依你。”

　　姜袖料到，脸上掠过失落：“好吧，那我总可以跟月牙去玩吧，祖母。”

　　她拉着甜甜的声音撒骄。

　　周月牙是京城一普通校尉的女儿，校尉一职还是靠捐来的。姜老夫人素来瞧不起这样的人家，用她的话来说，叫没有底蕴，所以不喜孙女和周月牙交往过密。

　　姜夫人突然道：“哎哟婆母，你便让晨欢去吧，小女儿家还有几天撒欢跑的日子。”

　　她一门心思怕姜袖改主意，开口要丈夫的藏品。姜老夫人知道她吝啬的德行，但比起去黄梅山，与周月牙去玩儿又算得了什么。

　　“依你了。”

　　得到许令，姜袖约周月牙逛庙会。

　　周月牙外表娇小，性格却相当直爽，听说好友被逼替姜晨延的事，气得拳头捏紧：“他们根本没将你的安危放在心上，还有你祖母满嘴谎话，什么叫做并不是让你孤身犯险，她但凡心中有你，怎么的也该派个人保护你！”

　　姜袖愣愣：“也许是因为判决在即，祖母她心也乱了，没考虑得周全。”

　　周月牙恨其不争，只差用手指戳她脑袋：“你就自己骗自个儿吧。”

　　姜袖讪讪。

　　周月牙又忽然叹气：“其实你不这样做，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理解她的。

　　“好比我家吧，父母对三个亲生孩子还要比手指长短，至少你还可以独享父母留下来的家财，我家不将我吃干抹净，我就得跪天拜地谢谢神明有眼。”

　　姜袖很少与周月牙提起家里边的事情，便是怕月牙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种时候，她诉说自己的不幸在别人眼中是一种别样的炫耀。

　　而在此时，赞同成了怜悯，安慰成了虚伪。

　　于是，姜袖选择保持沉默。

　　周月牙自有办法舒缓情绪，狠狠呼口气：“好在我终于快摆脱这个泥潭。”

　　姜袖难得见她情绪变换这么快，从前她总会抱怨以一会儿：“怎么说？”

　　周月牙忽然走到前面转身，拉起她的手：“宫中已下令，京徽章三道六品以上官员的良家女不得自行婚配，择选入宫，为几位皇子一同选定皇妃！”

　　她父亲是昭信校尉，正六品官员，刚好卡到门槛。

　　“不管是当代还是前朝，皇亲贵胄素配勋贵之后，大将军单钿谋反，陛下不想勋贵再旺，这档子好事才能落到咱们头上。”

　　“真是好事吗？”

　　“没错，反正对我来说是好事。”

　　周月牙两眼放光，好似已经一手碰上皇妃的凤冠霞帔，待心中兴奋消余，向好友道，“对你也是好事一桩。你堂姐进宫，姜府就你一个女儿，全家紧着你一人，可不愁以后嫁娶。”

　　女儿若入宫，姜大人自然会尽力托举侄女。

　　但问题是三道官职六品以上的官宦女子没有上万，也是成千。如何能脱颖而出，谁又是天选之女？

　　周月牙神情振奋，姜袖体贴地没有打击好友的积极性。

　　回到姜府，日落西山。

　　奇怪的是，平日这个点该各在各院的人，齐聚花厅。甚至，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本应在绣院的姜晨恬竟然也在。

　　姜袖从来没有哪天享受过这样的迎接待遇，瞥见大伯母那精光的眼神，心脏一下跳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