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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谷雨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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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过一个季,皇子一死一失的阴云笼罩在皇室的头顶上,影响朝野上下,更动摇民心。
三月初四,雨生百谷。
皇帝大行举办谷雨节庆,皇宫开宴,民间庆会,要让天下人热闹一番,忘却忧惧。
去参加皇宴前,姜袖先到中殿向陈皇后请安。
今日近距离一瞧,鬓生华发,面容依旧庄严雍容,不见那日隔着屏风的疲颓。她想起这几日听东宫的胡嬷嬷讲的皇家旧事。其中就有陈皇后的故事。
据说她少年有在敌军做人质的经历,也曾经领过女子军杀山匪,强大的心脏已经是许多年修炼的结果。
她还发现李羡随母,俊。
姜袖发自内心:“娘娘,您今日光彩照人。”
陈皇后道:“以后唤本宫母后。”
姜袖一愣,垂眸:“是,母后。”
陈皇后不是话多的性格,又因心中有疙瘩,她没再和姜袖搭过话。好在姜袖也不曾存有希望陈皇后立即接纳她的想法,一路也不觉得尴尬或者难堪。
她们两是同一个阵营,这比所谓的婆媳关系更加紧密。
皇室女眷吃席的地方离中殿很近,两个人很快到达。
殿内基本已到位,全是陌生的面孔。姜袖跟在陈皇后身后,脚一进去,发现无数目光追上来。
纵使这些人弯折腰肢请着安,她还是能感觉到那偷偷摸摸的窥探,或好奇,或鄙夷,或厌恶......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还是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不友善的瞩目。
而前方的皇后太习惯这样的注视,泰然自若地向前走。姜袖意识到,只有她自己能帮自己,暗暗沉下肩膀,显得不那么紧张。
小小一段路,地上还铺满柔软的地毯,竟然比从中殿到这里显得还要远。
姜袖终于走到位置,安稳坐下。而因一路没有发现乐子,那些眼神也撤了大半。
忽然,有人道,
“皇后娘娘,最近京城有件新鲜事儿,容妾身说与您听。那户部郎中高家出了件怪事,他们家女儿去游摔了脑袋,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娘娘,你猜后来怎么着?”
说话人是皇帝的表姑母周氏,陈皇后不冷不热地给她面子:“怎么着?”
周氏先是哈哈一笑,才道:“有位家里是开药房的男子找上门,自称是高娘子的心上人。民见戏称为,“药”攀高门。”
她转身面向众女眷,笑盈盈地,“你们说好不好笑?”
有年轻单纯的宗室女没听懂,立即愤慨:“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话一出,便挨了一记自家母亲的眼风。
宗室女觉得自己冤枉,却发现殿中没一人笑,也没人继续接话。
大多都是精明人。
这个“药”攀高门的故事别有深意,性别一换,正正好讽刺姜袖趁七皇子失踪,钻营算计,获封太子妃。不正是要攀高门嘛。
姜袖抬眸,对上那双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睛,仿佛认准她是个温吞,不懂得还嘴的娇小姐。
可惜了,她缺点不多,嘴皮子毒刚好算一个。
姜袖道:“表姑母,哪里好笑了,我怎么没听出来,你给我讲讲呢。”
周氏本意是让姜袖听懂讽意,见对方无地自容才有意思。
可姜袖此时一派认真,好似真的在向她请教。
周氏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总不能说姜袖在装傻吧。暗讽之所以暗讽,是不敢直接说,直接骂,倘若撕破脸皮,对她才没好处。
周氏讪笑:“你可真会开玩笑。”
“周国夫人,本宫不喜欢开玩笑。”
姜袖自称本宫,唤她封号,脸上没一点笑意。
殿中人皆惊。
没想到她一丫头初来乍到,敢直接冷脸。
陈皇后也多看姜袖一眼。
一众皇亲里,周氏是为数不多的长辈之一。她平日倚老卖老管了,却不想有人敢当众打她脸。
周氏简直气愤,脸上有被羞辱的怒意:“我好歹是你的长——”
姜袖直接打断她:“本宫只觉得那位高娘子可怜。落马失忆已经很值得的人同情,私事还要被人传来传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不管那郎君上门是真是假,都是人家家事,再者,高家夫妇素有美名,想必能断个清白,论不着一些个外人多嘴多舌。”
周氏火冒三丈。
居然敢骂她是长舌妇,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低贱的——”
“住嘴!”
姜袖“啪——”一把将手中的杯子向殿中砸个粉碎。
周氏吓傻。
众人看向姜袖的眼神,似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女子竟一副泼妇态,还是在懿驾前。
姜袖根本不觉得丢人,神情冰冷:“论从前,本宫母族往上数,四代为官,百年书香门第,要说低贱,你是要把天下读书人都唾骂个干净吗?”
周氏儿子还在吏部做官工作,给她扣这么大个帽子,她根本不敢接:“我没有——”
“你没有不敢骂的,行。”
姜袖根本不放过她,“那么论现在,本宫是陛下亲封的太子妃,周国夫人若不敬、不服,大可以去陛下面前详陈。”
话落,殿中死寂。
众女眷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呼吸一下,怕找骂。
陈皇后去看周氏,只见她嘴巴张得像塞了咸鸭蛋般,看着冷艳的姜袖,说不出一个字。
下马威不成,反被落了脸面。陛下这个表姑母向来是个蠢的,她一直不喜欢。
再看姜袖。
少女冷峻,眼睛还直勾勾地逼视周氏。
她猜儿子眼光不会差,喜欢的女娘子不可能愚笨。只是令她意外的是,姜袖会以这种方式反击。
大杀四方,却不够圆滑,尚可。
得有人谢幕,一场戏才算完成。陈皇后准备出声平息,却发现殿门口走来一明黄的身影。她闭上嘴。
“好个太子妃!”
浑雄的声音响彻殿内,众人一惊。
没想到陛下回来女眷席。
姜袖侧头,对上一双威严又锐利无比的双眼。
她赶忙低头,与众人一起拜见,
“参见陛下。”“参见陛下。”
“家宴而已,平身吧。”
姜袖刚想挺直腰,却见一双明黄的龙靴映入眼帘。
她呼吸一轻,将头埋得更低。
一国之君的声音响在头顶,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隐之。”
姜袖睫毛一颤。易裴也在。
“你那日在御花园,是不是说过太子妃善口舌?”
“陛下记忆如神。太子妃的话刀子前不久才往臣的心窝子里戳。”
易裴,呸!
姜袖低头翻白眼。
“哦?”
皇帝好奇,“太子妃,你说隐之什么了?”
姜袖不得不抬起头。
她轻轻移眼去看易裴,他冷眉薄唇,周身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见她看去,却忽的抿嘴一笑,恍若雪山上灿烂一绽的雪莲。
姜袖眉一皱。
也不惧曾经要杀自己的皇帝了,径直对上皇帝的眼睛,道:“他杀伐太重,功利心过强,儿臣劝他好好做人。”
众人惊骇。
谁敢这么当面对易裴说,谁又敢对着皇帝的面骂易裴。
太子妃,竟恐怖如斯。
皇帝哈哈大笑,笑意在胸腔鼓动,响彻正座大殿。
这是他这阵子最开坏的时刻。
皇帝通神打量:“行,怪不得羡儿喜欢。他肖他母,你这脾气,倒和朕年轻时候有几分像。”
按往常,皇帝要大谈从前。陈皇后打断他:“陛下,我们还没开始吃饭。”
“行。”
皇帝转身,坐上龙椅,大手一挥,“开宴吧。”
姜袖反呛周郡夫人的事情就此落幕。
经此一役,谁都不敢小巧名分奇怪的太子妃。
他们一没想到太子妃性格不软弱,二没想到皇帝居然会有偏袒之心。
这世道,真真奇怪。
宴会就此笙箫管乐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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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皇宫的大道又长又暗。
刚从热闹的氛围走出来,姜袖觉得心倏的空旷。
其实吃宫宴,本也没多开心,不过是和一群完全不熟悉的人逢场作戏。
忽然,她看见玉贵妃和张女史走在前面,脚步加紧赶上去。
“贵妃娘娘。”
玉贵妃脚一顿,转身,华贵的少女不见方才宴席上的气势汹汹,小跑上来的姿态带着自然和依赖。
她看着点头:“过的还不算差。”
姜袖一笑。
张女史道:“但要注意身份。”
姜袖不禁多眨几下眼睛:“你再训我几句。”
张女史后缩脖子,像看疯子一样看她。
姜袖带着淡淡地怀念:“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从被册封太子妃后,这还是她跟她们第一次说话。明明都在皇宫,却不曾见面。不知道是皇宫太大,还是人心隔远了。
她心中有点哀伤。这也并不是她们任何人的错。
玉贵妃想可能是年纪大,心更软了,也可能是姜袖的经历让她起了恻隐之心:“你愿意,可以来永宁宫坐坐。”
张女史假装阻拦:“娘娘,她会得寸进尺的。”
“娘娘不要听她的。”
姜袖连忙欠身,“我绝不会过多叨扰您。”
玉贵妃因她的欢喜而悲伤。
一个所谓的太子妃,竟比从前做女史时还要不自由。她想,她这贵妃的头衔也同样。一辈子都在这宫中,去不得外面,亲不得儿子,近不得家人。
眼光渐渐淡下来,摆手,“就这样吧,本宫要回去看书了。”
姜袖知道她的习惯,欠身恭送。
她目送她们远去,心中那点欢乐也虽之淡去。
在李羡坠崖这件事上,八皇子有天大的嫌疑,但她分的清楚,玉贵妃跟其中各种没有关系。她更感谢玉贵妃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没有对她避险。这对本就淡漠人际往来的玉贵妃来说,很难。
背影消失在转角,宫人提醒,“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姜袖嗯了声。
到东宫的路长,天色暗得很快。两个宫人走在前方左右,各手提一盏走马灯。
不知何时起了微风,她将脱落的鬓发向而后掖,再抬眸,流转的光影映入眼瞳。
微风吹动宫人手中的走马灯,烛火微晃,薄纸灯罩上人马影影绰绰,如果一面又一面如画卷般展开。那和尚,那道士,那儒生......
大年三十那日,李羡耐心又温柔地给她讲“不过虎溪”。
姜袖倏地抬手捂住嘴巴,阻止呜咽发出来。
“姜袖。”
她蓦然抬头。
东宫门口,一抹高大的身影立在宫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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