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袖》余下人生

13、013 花落

　　咳嗽声从殿里传来。

　　姜袖感觉心脏的跳动也随着声音起伏，不知道为何有种莫名的紧张。或许是因为她想起那段父亲卧病在床的日子。

　　“不用怕，兄长待我很好，他对你也会一样。”

　　李羡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魔力，她轻点头，随之跨步进殿。

　　东宫外再如何花香四溢，殿内浓郁的药味也无从遁形。又盖因主子身体孱弱，炭火也比其他地方烧得更旺。

　　铺陈的地毯又厚又软，器具无一不华贵，这就是东宫，但有贵气却无法承受。越往深处走，越只剩下同情。

　　就在此时，她抬眼，对上一双温和又威严的眼睛，那是一种不因身体强弱而改变的，依旧能令人臣服的气势。

　　一瞬间，姜袖认同皇帝的偏爱。

　　“兄长，这位便是姜女史。”

　　“太子殿下，多有叨扰。”

　　太子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种并不让人厌烦的打量：“过年就应该热闹，不是吗？”

　　姜袖感激他的善意：“殿下说得是。”

　　“都坐吧，不拘礼。”

　　月高挂冷空，殿内细语不断。

　　兄弟两人有聊不完的话题，姜袖偶尔加入。

　　这会儿，她有足够的时间观察两个兄弟。

　　李羡对众人的宽容是端方有节制的，对她的温柔是呵护与珍重，对上嫡亲的兄长，他的温和是敬重与亲近。

　　而太子，苍白，纤细，弱不禁风，但是浑身显现出来的那股收放有度的锐利更加夺目。可能正因如此，让人不得不感叹天妒英才，不，英主。

　　两张七分像的脸，俊秀，安心，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明一暗，一方害怕照伤对方，一方不忍将对方拉入阴影之中。

　　他们都很克制，不谈身体，不谈健康，这是绝对禁忌的话题，就好像病魔根本不存在，那种对灾难何时降临的担忧也不拥有。

　　他们在装作一切如常，姜袖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如同她每次面对病榻上的父亲，谁都不想让悲伤无止尽的蔓延。

　　姜袖眼中的忍痛一闪而过，不想破坏这种气氛，也不想释放多余的怜悯，很快收敛情绪。

　　这一幕落入太子眼中。

　　他牵动嘴角，凹陷的脸颊填上生气：“你是个好孩子。”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姜袖无所适从。

　　李羡解围：“兄长，难道我就不是好孩子吗？”

　　太子笑得有趣。从前弟弟很少表露出这般促狭的态度，他性子人后，行事作风却有些古板。这种变化，太子年少过，自然也经历过。

　　不禁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姜袖没想到太子不知道。

　　“你不用看他。”

　　太子道，”他每次都对我说下次讲。“

　　”兄长。“

　　李羡去瞄姜袖的反应。

　　“每次”这个词暴露了他常在亲人面前提起她。

　　好在姜袖没有注意到：“当初我遇到点麻烦，七殿下正巧路过，便施以援手。”

　　太子道：“原来是英雄救美，竟有些俗套。”

　　“不是。”

　　两人齐齐看向否认的李羡。他道：“年初长公主府的宴会，才是我第一次见你。”

　　姜袖诧异，接着故作俏皮，誓必要逗两兄弟开心：“那么多人，七皇子能记得我，看来还是因为这张脸太好看了。”

　　她边说边摸自己的脸，故作陶醉。

　　太子抿笑，少有女儿家敢在他面前如此搞怪。

　　李羡也是扑哧一笑：“算是吧。”

　　姜袖高挑眉毛，故作要发作：“算？”

　　李羡举手投降，声音喏喏：“我错了。”

　　太子大笑。

　　爽快的笑声充斥殿内，两人纷纷停演，去看观众老爷的反应。

　　太子还是身体不大行，喝茶歇片刻，才道：“难为你们给我表演节目。”

　　他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金线荷包，“来，给你们的压岁钱。”

　　李羡笑纳：“谢兄长。”

　　姜袖也毫不扭捏：“谢殿下，著殿下财源广进，万事如意。”

　　她不说身体康健的祝福语，太子体察她的熨帖，转头催促弟弟：“快说说，你怎么注意到这么懂事聪明的娘子。”

　　姜袖叉腰，露出一副有人撑腰的霸道。

　　李羡笑，不再打哑谜：“是因为你弹的那首曲子。”

　　“曲子。”

　　皇孙贵胄什么好的没听过，姜袖不觉得自个儿弹得有多绝顶。重点应该是那曲谱本身。

　　她的琵琶师承王羊氏，王羊氏的丈夫唐先生是本朝古琴大家，而她弹的曲子则是唐先生的关门弟子谱的。

　　姜袖漠然睁圆眼睛，又惊又喜：”你是唐先生的弟子？”

　　李羡笑着点头。

　　姜袖又喜又恼，跺脚：“你怎么不早说，这么算，我们还是同门呢。”

　　李羡道：“一开始没机会道明，后面便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袖转头：“太子殿下您瞧，要不是您问，真相怕是一辈子都不得大白。”

　　太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意味深长：“怕不止是这一件。”

　　李羡眉心一跳。

　　姜袖警觉：“还有什么事情？”

　　弟弟投来求饶的眼神，太子心情大好：“没什么，快到点了，走，去外面看烟花。”

　　他带头向外面走。

　　“嘭嘭嘭”，数簇火罐窜上天，绚烂无比，又在瞬息之间消失，如同人的短暂人生。

　　太子忍着咳嗽的痒意，看得无比认真，想将这一幕深深刻在脑海里，贪恋十足。

　　-

　　伴随着过年气氛的扩散，姜袖在东宫守岁的消息不胫而走。觅儿带来永宁宫外的消息，说大家都在猜测赐婚的圣旨什么时候下来。

　　听到这些话，姜袖都付之一笑。只是庆幸人在永宁宫，少了不少麻烦。可她不找事，事情总要找上她。

　　小安子又来递话，易裴要见她。

　　正月初六，小雪，却是过冬以来最寒冷的一日。

　　姜袖利索地披上斗篷，赴约。

　　仍然是那个抱厦，仍是那个人。

　　只是整个春节以来第一次见面，她发现他浑身散发出更危险的气息，像是即将进行一场殊死搏斗的野兽。

　　易裴一见面就是警告：“离七皇子远点。”

　　姜袖感到荒谬：“当初设计让我们俩靠近的是谁？”

　　“是我。”

　　易裴低头看着她，“但谁会想到他真会看上你。”

　　这话就像巴掌，扇得姜袖脸上火辣辣的：“你的意思是我不配，还是你认为自己有权力将我推来搡去？”

　　她脸上充满不可置信，有愤怒，有委屈。易裴皱眉：“不要任性。”

　　“任性的一直是你，易裴！”

　　她拔高声音。

　　房檐上的鸟儿惊飞。

　　姜袖恼怒：“要怎么做的是你，不要怎么做的还是你，我不是你呼来唤去的下属。“

　　她控诉的模样在他眼中有些无理取闹，易裴道：”你只是还不明白。“

　　姜袖高叫，她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那你倒是解释啊！”

　　易裴眼眸幽深又冷冽，让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多么的无礼，他冷峻又准确地开口：“我没有解释的义务。”

　　姜袖胸口似被重重砸了一拳。

　　就像他不会解释为什么要让她靠近李羡，也不会解释为何会让她远离。他觉得没有解释的需要，因为她只是一颗棋子，执棋人从不会在下棋时，捧着棋子轻声细语。

　　她看懂他的态度，一扇窗户打开，冷风吹进来，将她心中的迷雾吹散。

　　面对祖母她们的利用，她委屈、寒心，她害怕被抛弃，恐惧没了家。面对易裴的利用，她难过、心酸，她同样害怕被抛弃，恐惧的却是远离易裴本身。

　　她可以接受作棋子，却不能接受易裴只将她当棋子。

　　原来，她向易裴所求的不仅是解释，还有在棋盘之外的情感。

　　她，喜欢易裴。

　　脑子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

　　姜袖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后退，喃喃之间充满逃避：“不可能，不可能。”

　　她还在退，根本没注意到脚后跟的台阶，易裴手疾眼快地拉住她，声音凉薄又阴沉：“不可能什么，你就这样离不得李羡？”

　　他自己都不曾查觉语调里的怒气，大掌不禁用力，姜袖脑子太混乱，根本感觉不到，眼睛忽地一闭。

　　“姜杳杳！”

　　易裴低呼，压着心跳接住那倒下来的身体。

　　-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屋顶，觅儿安静地坐在床榻边。

　　“觅儿。”

　　姜袖才发现声音嘶哑得不行。

　　觅儿赶紧起身，端来温水：“女史喝点润润嗓子。”

　　“我这是睡了多久？”

　　“昨个易大人抱你回来的，有一天一夜。”

　　听到易裴，姜袖心脏不禁颤动。

　　那些少女的心事.....

　　还有那个秘密。

　　它不该存在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个宫中，她认识的最有智慧的人就是玉贵妃。

　　姜袖掀开暖衾：“我要找贵妃。”

　　觅儿按住她：“贵妃不在永宁宫。”

　　姜袖抬头，觅儿的脸上有种难言之隐的犹豫，她不禁紧张：“发生了什么？”

　　觅儿声音又轻又小心：“太子，薨了。”

　　一瞬间，姜袖脑袋一嗡，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觅儿那哀戚的神色.....

　　她猛然瞥眼，窗台上那支插在瓶中的腊梅已经枯萎，新鲜美丽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

　　花落，折花人该得有多痛心。

　　姜袖立马下榻，踩鞋子，扯衣服披上，直往外冲。

　　觅儿连忙跟上，但姜袖已经跑远，她只得隔着纷飞的雪喊：“姜娘子，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