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霜行》言语海棠

10、第 10 章 药味混着血

　　药味混着血腥味，在狭小的房间里缠得人喘不过气。

　　谢临渊昏昏沉沉，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也多是强撑着一丝神智，一睁眼，目光便会下意识地在屋内搜寻。

　　直到第三日午后，他终于彻底睁开眼，入目便是守在床边的沈清辞。

　　那人一身青衫未换，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然是连日未曾合眼，守得近乎固执。

　　谢临渊动了动手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你怎么来了……”

　　沈清辞猛地回神，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层清冷：“陛下命我南下驰援，查抄江南叛党，顺带——救你。”

　　他刻意把“顺带”二字咬得轻淡，仿佛这一路昼夜疾驰、赌上身家性命的奔赴，不过是公事公办。

　　谢临渊却笑了，牵动胸口箭伤，疼得闷哼一声，眼底却染着浅淡的暖意：“我知道，你是专程来的。”

　　一句话，戳破沈清辞刻意筑起的屏障。

　　他别开脸，不去看那双太过通透的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语气生硬：“烧还没退，好好休养，别多话。”

　　陆铮守在门外，见屋内情形，悄悄退远了些。
　　将军与沈编修之间那股旁人插不进的氛围，他看得明白，也识趣地不去打扰。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沈清辞拿起药碗，舀起一勺，吹凉了才递到谢临渊唇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处处藏着细致。谢临渊没有张口，只是定定望着他，目光沉得像深潭，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喝药。”沈清辞眉峰微蹙，催促一声。

　　“清辞，”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轻而认真，“京城的事，委屈你了。”

　　他指的是那场通敌诬陷，指的是那些流言蜚语，指的是他不在京城时，他独自扛下的所有风雨。

　　沈清辞指尖一颤，药汁险些洒出，片刻后才淡淡道：“朝堂纷争，本就如此，谈不上委屈。”

　　“可我心疼。”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沈清辞心上，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猛地抬眼，撞进谢临渊认真又灼热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只有毫不掩饰的在意与疼惜。

　　一瞬间，沈家满门被斩的画面、火光中的哀嚎、父母临终的嘱托，齐齐涌上心头，与眼前人的温柔重叠，撕裂般的疼席卷全身。

　　他猛地放下药碗，瓷碗与桌面相撞，发出刺耳声响。

　　“谢临渊，”他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发颤，“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你是大靖将军，我是彻查使，仅此而已。”

　　谢临渊望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沉下去，多了几分不解与涩然：“你始终在躲我。从京城到江南，从相识到如今，你一直在推开我。”

　　沈清辞闭了闭眼，指节泛白。

　　他如何能不躲？

　　靠近一分，心软一分，待到刀剑相向那日，他便会多一分痛，多一分罪孽。

　　“我没有躲你。”他声音干涩，“只是你我身份有别，立场不同，不该有多余牵扯。”

　　“立场不同？”谢临渊撑着想坐起身，牵动伤口，倒抽一口冷气，“我查贪腐，你查真相，我护你，你信我，这般也算立场不同？”

　　“你我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贪腐案。”沈清辞猛地回头，浅色瞳眸里翻涌着痛苦与隐忍，几乎要冲破克制，“有些事，你不会懂，也不必懂。你只需记住，你活下来，是为了大靖，为了百姓，不是为了我。”

　　他话说得决绝，心却在滴血。

　　谢临渊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痛楚，忽然心头一紧，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秘密，压在这个人身上，让他寸步难行。

　　他想追问，想把所有隐情都挖出来，替他扛下所有，可沈清辞却不再给他机会，转身便要走。

　　“清辞。”

　　谢临渊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握得极紧，不肯松开。那力道不大，却让沈清辞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不管你藏着什么，不管前路有多难，”谢临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都不会放开你。等江南事了，回京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安稳，再也不让你孤身一人。”

　　安稳二字，刺得沈清辞眼眶发烫。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背负血海深仇，从来不敢奢望安稳二字。
　　谢临渊给的温暖，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可这束光，偏偏来自仇人之家，注定只能灼伤他。

　　“你放开我。”沈清辞用力挣扎，声音发哑，“谢临渊，你放开！”

　　“我不放。”

　　两人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铮脸色凝重地闯进来：“将军，沈编修，不好了！江南世家集结残余兵力，围攻别院，我们快守不住了！”

　　战火骤然逼近，打断了屋内压抑的情深。

　　沈清辞猛地抽回手，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凌厉：“带亲兵护将军突围，我来断后。”

　　“不行！”谢临渊立刻开口，“你身子弱，不能冒险，我跟你一起——”

　　“你现在连起身都难，如何跟我一起？”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好好活着，等着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剑转身冲入硝烟之中，青衫身影决绝而孤勇，没有半分回头。

　　床榻上，谢临渊死死攥着空荡的手心，指尖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口又闷又痛。

　　他分明感觉到，沈清辞刚才那一句“等着我”，藏着太多未尽的言语，藏着太沉的宿命悲凉。

　　屋外厮杀声震天，箭雨破空而来。

　　沈清辞站在战火中央，剑光凛冽，每一招都狠绝致命，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谢临渊那句“我不会放开你”。

　　咫尺之间，情深意重。
　　可他心底的仇恨，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永世难平。

　　他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可以为他舍生忘死，却不能与他相守一生。

　　这一世，情深至此，已是万劫不复。
　　待到尘埃落定，他们之间，终究只能是，你死我活，生死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