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三流话本 晏公子甘心 ...
-
这一觉，观闲兮睡得天地不知为何物了，仿佛老天难得当了回人，铁了心要把他这三百年来亏欠的睡眠补回来。再次睁开眼时，他脑子轻得像一团棉絮，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床幔轻晃，满屋古色古香，他才从大梦里拔出神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对了。
晏挽呢？
观闲兮偏头看向身侧，床褥上空空荡荡，没留下一丝温热的气息。房门依旧紧闭，似乎整夜都不曾被人推开。他忍不住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心里犯起嘀咕：“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是做梦做糊涂了么？”
他正磨磨唧唧地准备捞鞋下榻，那个让他搜肠刮肚的罪魁祸首就推门进来了。
晏挽手里提了个食盒，搁在桌上后，又轻车熟路地探入百宝囊，顺手抖开了一件崭新的衣裳。那衣衫样式极简，不见半点纹饰，料子却温润厚实，一摸便知是上等织料。
“师尊那件有些旧了，换这一身吧。”
晏挽走上前后不由分说便替他宽衣解带，观闲兮宿醉似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人已经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停当，领口被抚得平平整整。
紧接着，少年又将食盒里晶莹剔透的米粥和小点心一碟碟布在桌上，这才含笑将他引到座前：“师尊身子不如从前，又睡了一天一夜，先垫垫肚子吧。”
观闲兮整个人刚挨上凳子，便出了一背毛汗——这副贤惠体贴、无微不至的攻势，怎么透着一股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诡异安详？
晏挽在他对面坐下，十分殷勤地夹了一块小糕递到他碟子里，就差亲自喂到嘴边了。
“为师……自己来。”观闲兮轻咳一声，硬着头皮接了筷子。
他其实没有太大的胃口，睡久了嗓子干得能冒烟，只想抱着茶壶牛饮，权当给这孝顺徒弟面子才咬了一口。
却不想这一口下去，味道竟出奇的不错。
观闲兮脸上飞速闪过的惊诧并没有逃过少年的眼睛，晏挽笑眯眯地看着他，明知故问道：“师尊觉得味道如何？”
如何？
口感清甜不腻，糕体酥软得近乎入嘴即化，淡淡的香味在舌尖漫开。这手艺简直像是去某三字烹饪学院进修了三百年一般，妙！不！可！言！
观闲兮心底早已好评如潮，面上却不动声色，惜字如金道：“还不错。”
晏挽似乎早就料到观闲兮会这般回答，也不拆穿，只抿唇一笑。
观闲兮原本还想端着点师道尊严，可转念一想，跟自己的胃过不去纯属有病，便也不再客气，老神在在地享用了起来。
晏挽便一手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粥，待观闲兮放下筷子，他才轻声叹了一句：“只这片刻相处的时光，弟子已经奢望过无数次了。”
观闲兮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晏挽摇了摇头，并不打算解释。
晏挽小时候就不怎么贪睡，加之观闲兮每日还要他念书，便养成了雷打不动卯时起的习惯。观闲兮瞧了瞧窗外天色，这会儿少说也是申时末刻了。
也就是说，在他睡得人事不省的这一天一夜里，这位祖宗不仅堂而皇之地与楼上楼下的众人打了照面，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占了人家的后厨？
“我同宁长老知会过了，师尊安心。”晏挽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温声道，“点心其实每日都在做，只是千里迢迢带过来难免失了风味，总不如现做的好。恰好这宝福楼有现成的灶台，便借用了一番。”
提到宝福楼，观闲兮蓦地想起自己还欠了笔巨款，让他腆着老脸向晏挽开口又着实不好意思，原本舒畅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了。
晏挽将桌上的空碗碟拾掇干净，似是随口道：“上午听阁内小弟子们闲谈，得知师尊打算在这儿长住。弟子想着既然师尊有这个兴致，便给了宁长老五千灵石，权当弟子叨扰人家的茶水钱。”
“五千灵石？！”观闲兮眉心猛地一跳，险些被这个数字呛出个好歹来。
他心知那群小姑娘定然是将他如何从天而降砸穿屋顶的英勇事迹抖了个干净。晏挽这五千灵石说是茶水钱，实则是给自家师尊收拾烂摊子的赎身银。
可三千灵石便足够将那窟窿补得比原本还气派，他倒好，抬手就是五千！败家子不知道柴米贵，五千灵石砸下去，画中仙怕是恨不得连夜把祖师爷牌位撤了，换上他晏挽的长生禄位！
观闲兮皮笑肉不笑地问：“你哪来这么多私房？”
晏挽瞥了眼百宝囊，无所谓道：“天云宗家底殷实，白宗主这些年乐意洒洒水，弟子自然却之不恭。”
观闲兮：“……”
晏挽又问道：“师尊打算在此地待多久？”
观闲兮即使是天云宗客卿长老，那也是正经入了宗门谱的，命灯更在天云宗命堂里好好燃着。既如此，便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晏挽自然明白这一点，不过他还是贴心道：“师尊若不想回去，弟子便留在此处陪着师尊。”
观闲兮摇了摇头，没了接话的兴致。
他沉入识海，不死心地打开了剧情面板。云海古道在即，万煞禁域紧随其后，无论单拎哪一个出来都够他头痛欲裂；更别提按照任务指引，他要在晏挽最风光得意时将他打入地狱深渊，让他在最为万众瞩目之时，暴露那一身为世人所唾弃的魔族血脉。
系统还美其名曰：这年头不破不立太无趣，龙傲天都免不了要走一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爽文路子。
可这爽从哪来？
当然是报仇雪恨、以牙还牙，将昔日伤害过他的人一个个拉出来清算干净！
不管怎么想，他与晏挽都不像能够善终的样子。
还有，晏挽从前对魔域相关的人和事厌恶至极，如今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了吗？
上次冒着被系统一道雷劈死的风险向晏挽暗示了一番：成大事者必得苦其心志，炼其筋骨。若是自己迫不得已将他打入万煞禁域，晏挽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么？
观闲兮悲凉地想：但求这位活阎王能手起刀落痛快点，别整什么剥皮抽筋的慢刀子拉肉。
“师尊在想什么？”身旁的少年轻声问道。
观闲兮霍然回神，一张老脸皮厚如城墙，面不改色地胡诌：“想你仗剑天下，扬名立万。为师好跟着沾光。”
晏挽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道：“如此这般，师尊就能喜欢弟子了？”
观闲兮一听见“喜欢”二字便如临大敌，晏挽对他存的是什么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只能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岔开话头：“这三年修为可有长进？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晏挽却像不肯放过他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依不饶道：“师尊说过，渊下出来再论以后。三年已过，这句话可还算数？”
……什么再论以后？
观闲兮眉头一皱，不解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不等他话说完，晏挽已单膝跪在了地上，虔诚地捧起观闲兮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头顶，柔声道：“只这一句话，弟子便甘愿为师尊达成一切所愿。莫说剑指天下，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弟子也在所不惜。”
观闲兮张了张嘴，满腹的推拒全被少年的一片赤诚堵了回去。他只觉掌心烫得厉害，触电似的把手抽了回来，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为师想出去走走。”
晏挽这才松了手，顺从地站起身，两人推门出去，外头天光正好。院子里几个小姑娘正凑在一处说话，一瞧见晏挽，眼睛齐齐亮了，纷纷围了上来。
“晏公子！”
“晏公子现在得空啦？”
观闲兮昨日才到这阁楼，虽说满打满算不过住了一日，几个小姑娘待他却是十分亲厚，只是由于他年岁长她们许多，亲近中总带着几分拘谨。晏挽分明比她们大不了多少，其见识之广博、谈吐之温雅，竟与楼上那位失足砸穿房顶的观仙君如出一辙。所以仅用了半天不到，晏挽便已和少女们打成了一片。
“晏公子，要是把自己炼成分身，分身再去渡劫，渡完劫把修为传回本体，算不算作弊啊？天道会不会生气？”
“晏公子，我听说筑基丹和洗髓丹一起吃能负负得正，真的假的？我师姐非说不行，我俩赌了五十灵石呢！”
“晏公子，学了媚术对灵兽管用吗？灵兽的审美跟人一样吗？我养了只公灵鹤，它为什么天天对着我翻白眼？”
“晏公子，傀儡术学好了能自己做道侣吗？能定制长相性格的话就更好不过了，我觉得比找真人省事多了！”
观闲兮站在一旁，越听脸色越黑。
这群小丫头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张口闭口小仙君，问的都是修行正道、三界传闻。怎么一到晏挽跟前，脑子里就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更可气的是，晏挽居然还真答了！
观闲兮眼看着昨日还对自己缠问不休的女孩们此刻全围在晏挽身边，默默退开半步，抱臂热眼旁观。
——长得好看。晏挽确实生得好看，眉目清朗，身量颀长，偏偏走的还是清冷疏离一挂，往那一站就是幅画。
——见多识广。这些小姑娘问什么他都能接上，从符箓纹样到诡道奇说，全都信手拈来，半点不耐烦也没有。
更难得的是天授神通。什么叫旁人要数年苦修才能摸透的功法，他晏挽看上几眼便能窥破关键？！
开挂开得如此没有节操，是要像全天下读者赎罪的！
几个女孩缠得晏挽一时脱不开身，观闲兮耳力极佳，便听见廊下还有两个小姑娘正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你说晏公子出手能如此阔绰，究竟是何方神圣？”
“管他何方神圣，财大气粗就是好神圣！”
观闲兮撇了撇嘴。显而易见，晏少侠那五千灵石砸下去，威力不亚于财神爷显灵兼职散财童子，直接将这群姑娘的芳心砸了个七零八落。
“我早上还问他，他和楼上那位仙君，究竟是什么关系……”只见那小姑娘压低了嗓子，学着晏挽上午的神态，脸上一片似水柔情，“他是我奉若神明，亦是视若性命的存在。”
观闲兮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在同一个地方再栽一次跟头。
“天菩萨呀！果真如此？！”旁边一个小姑娘惊呼出声。
“骗你作甚？晏公子还说……观仙君站在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处，他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追得上他的背影。”
“观仙君这么厉害呢？”
两个小姑娘齐刷刷转过头来看了观闲兮一眼，而后打了个眼神，异口同声道：“晏公子甘心做低伏小？！”
吸气声此起彼伏，两位自诩道心坚定的年轻女孩，此刻脑子里早已脑补出了十万字荡气回肠、无惧世俗的旷世绝恋，那叫一个缠绵悱恻，感天动地。
观闲兮只觉得天灵盖顶着青烟，整个人麻了一半。
视若性命？千方百计追赶？！
这小王八蛋在外头到底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三流话本里的浑账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