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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条鱼 到底在没在 ...

  •   洪城下了一晚上的雪,天地连成一片,都是茫茫的白。人在室内待着容易生出惫懒,似乎打定主意要在巢穴内安然度过一个寒冬,但人不会冬眠,冬眠的是蛇和刺猬,人没有野兽的本领,能够在体内储存过冬的能量。
      因此有人希望自己能变成一条蛇,或者一只刺猬——
      他能够忽略自己对附麟冷血之物的恐惧,以期自己能够与之成为同类,不过首先得用灌满毒液的尖牙给他来上一口,麻痹他的心神和五感,好让他能够毫无障碍地钻进属于他的阴冷巢穴。
      假如没有那颗牙,人还是得回到蜂巢,假装自己是一只勤奋的采蜜蜂。

      ——但最近宋英昭觉得自己是蜂群里头比较幸运的,因为他找到了能够让自己暂居的巢穴。
      夜晚的城西是十分招摇的,从闪动的LED屏到流光溢彩的各色灯牌,从比拼新装的圣诞树到舞动四肢的玩偶人,从车水马龙到人头攒动,一切都在昭示,今夜将是一场狂欢——宋英昭却觉得这不是属于自己的人间,起码今夜不是。
      于是他穿过热闹的街,走向即将迎接自己憩息的巢穴。
      这是一家生意清冷的酒吧,在人人都爱热闹的年代,重金属和Hiphop更引人耳目,兔女郎和钢管舞更吸人眼球,因此这家叫做“青空埋葬之夜”的酒吧躲在城市角落,给像宋英昭这样的人们筑了一个巢,铺上干净的稻草,放上滋味清甜的水果酒,好让他们获得一场短暂的冬眠。

      宋英昭歪倒在熟悉的沙发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条蛇。
      他思考自己今晚的时光应该怎样度过,这里有书,有电影,有游戏,多得是休闲的方式。他坐起身,目光变成蛇信,高傲地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的目光触及东南方向,那是一排木质长条桌和配套的长条凳,上面坐着一个孤零零的男人。
      或许并不孤独,因为他有一台电脑作伴。
      真是个奇怪的人。宋英昭想,怎么会有人把工作带到这里来?
      他连续三个晚上在这里看见他,有次为了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工作,宋英昭假装去吧台借糖水,在经过他时悄悄将眼睛放在他的电脑屏幕上,ok,确认了,他看不懂。只知道他的杯子里装的是咖啡,还是特浓的。
      所以你看,有些人离开了蜂巢都不忘自己采蜜的本职。也或许他和自己不一样,他不采蜜,而是筑巢。
      宋英昭将目光收了回来,给他打了一个标签:异类。

      他游到休闲区,找了一本书看。
      看了一会儿,宋英昭觉得很扯,这本书讲一个人类偶然获得了冬眠的基因,但他不在冬天沉睡,而是在春天——春天冬眠还有什么意义?这比他在杂志上看到的“lotska”还要扯。但他却没把书放下,而是看得津津有味。
      “《春眠》?”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距离过于近了,宋英昭感觉自己的耳膜都震动起来,他抬起头,那个奇怪的男人正盯着自己手里的书看,宋英昭警惕起来,把书合上,他警惕地问:“干嘛。”
      “你看儿童读物?”男人不再盯着书看,他把视线转向宋英昭的脸。
      什么儿童读物?宋英昭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把书皮朝上,打算叫他仔细看看——怎么回事,真是儿童读物?宋英昭傻眼了,他说怎么配了这么多花花绿绿的插图——
      所以酒吧里为什么会放儿童读物?!

      宋英昭的脸被憋红,这是恼羞成怒的表现:“你管我看什么。”
      他把书塞回去,拿了一本《岛》,这总该是大人看的书了吧。
      “我希望蜜蜂在努力工作——别忘了采蜜。”男人又发话了。
      宋英昭呆住了。
      这是什么新型特工吗?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脸由红转白,在报警和跑路之间挣扎,但是他跑得过这个男人吗?天呐。
      现在报警来得及吗?!

      “我说的是这本书里的台词。”男人察觉到宋英昭的紧张,放低了声音安慰他,“别怕。”

      宋英昭后退两步,和他保持安全距离,表情仍然警惕:“谢谢。”

      他满脸写着“我不认识你,请你离我远点。”
      于是男人企图唤醒他陷入冬眠的记忆:“你在市图书馆工作,对吗?”
      “你怎么知道?!”宋英昭的表情简直称得上惊恐了。
      男人又说:“我还知道你叫宋英昭。”
      怎么回事?!
      “去年冬天,你借给我一把伞。”男人的语调变得轻缓,没有了低沉,显得十分温柔,“但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你。”

      啊,是那个人!

      宋英昭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和昨晚一样大的雪,他确实把伞借给了一个奇怪的人,一个大冬天只穿衬衫和西装外套的人。当时他脑袋里的想法是“你还没被冻死啊?”,他在心里挣扎半天,怕自己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比如“一个拿着雨伞鬼鬼祟祟想要搭讪的小零”,但最终这些奇怪的想法被他内心的善良打败,他将伞借给了他,自己在馆里待到雪停了才去搭地铁。

      “那个,你现在打算把伞还我吗?”宋英昭猜测他搭讪的目的。
      男人却笑了:“我是打算还,但不是现在。”
      的确没有人会随身带着一把伞,时刻准备将伞还给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宋英昭沉默了,他说:“哦。”但他随即想起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看见你的工牌。”男人说,“你不在图书馆工作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被调去古籍部了,除非你是个古文学爱好者——不对,宋英昭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你去找我了啊?”
      男人点点头:“我想把伞还给你,同时请你吃顿饭。”
      宋英昭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了:“吃饭?感谢饭吗。”
      “对。”
      这又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假如那天宋英昭是帮他打跑了抢劫犯或者小偷,那么请他吃饭他是认可的,但他只是借给他一把伞,还是一把破洞的长柄伞。于是宋英昭说:“不用了吧。”
      男人犹豫了,他问宋英昭:“那我怎么把伞还给你?”
      宋英昭想说他不要了,但他觉得这个人未免也太认真了——男人看他的眼神太过真挚,于是宋英昭改变了主意,他问:“你明天还来吗?”
      男人说:“我明天要飞重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太确定。”男人换了一个姿势,不再盯着宋英昭看,他伸手去够书架上的杂志,同时问宋英昭:“方便加一下微信吗。”
      加微信啊……宋英昭清了清嗓子,说:“好啊。”他得意地想,我抓到你的小辫子了,还伞是借口,想追我才是目的,对不对。
      宋英昭像是喝醉了酒,有些飘飘然了。
      对吧,一个男人约另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吃饭,还要加他的微信,这难道不是在求偶吗。
      宋英昭矜持地调出自己的二维码让男人扫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愚。”
      “哪个yu啊?”
      “大智若愚的愚。”
      宋英昭盯着自己刚改的备注:谢鱼。他想,你为什么要夸自己聪明。
      聪明人谢愚得到了宋英昭的微信,说了句“下次见”,然后就回到了自己座位。

      宋英昭也回到了沙发上,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追人的态度吗?
      假如他是谢愚,那指定要趁热打铁,先从对方的兴趣爱好入手,比方说“你喜欢看书啊?”,或者“你也喜欢这家酒吧啊,你可真有品味”之类的,说不定还帮他买今晚的单给买了——不对,我可不是占小便宜的人……
      总之不会是一脸淡定地坐下开始工作。
      难道真是个还伞的好心人?
      宋英昭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好吧,又是三天可见。该死的三天可见。
      他总该了解一下自己的追求对象吧?
      宋英昭点开他的头像,是一只丑陋的猫。要说得再详细一点,是一只无比丑陋的三花猫。他养猫吗?这猫可不像是家养的,又丑又脏。
      看在你是爱猫人士的份上,就给你一个机会吧。宋英昭点开聊天框,问他:你也养猫吗?
      宋英昭看到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谢鱼:是的。
      宋英昭低下头专心跟他聊微信:
      宋:怎么也不给它洗洗啊。
      谢鱼:很早以前拍的。
      谢鱼:你也养?
      宋英昭想,我养流浪猫,他给谢愚回:对啊。
      谢鱼:什么猫?
      宋英昭瞎编:狸花猫。
      谢鱼:哦。
      宋:嗯。
      聊不下去了。宋英昭面孔扭曲地想,他是个直男吧。
      手机又响,宋英昭点开,是谢愚给他发:圣诞快乐。

      他果然是想要泡我!

      宋英昭的尾巴翘起来,矜持地回:你也是哦。

      到了十一点半,宋英昭依依不舍地买单离开。他连续两晚在这里留宿,因为这家酒吧从天黑开到天亮,他在这里待到日出都没有人打扰。可惜的是明天要出外勤,他得回家收拾东西。
      谢愚先他一步离开,说是要出差,凌晨五点的航班飞重庆。
      都还没追到就开始报备行程了,宋英昭心里乐开了花,这是个高质量的追求者啊。长得又高又帅,举止又绅士,还会心疼人。
      宋英昭拿起自己刚刚收到的围巾——一条雪白的、毛绒绒的围巾,上面还镶了几只红色的鹿角,虽然是酒吧抽奖送的,对,是凭消费小票在吧台抽到的。他看到谢愚中奖,于是也跑过去抽,结果什么都没抽到。谢愚看他好像很失望,就直接把自己的奖品送给了他。
      他用围巾把自己裹起来,走到用圣诞老人和红袜子、六角雪花装饰成的充满童话氛围的街道,觉得自己和这条街完美融入了。

      路边高耸的大树上挂满了残雪,像是变异的棉花树,枝头压满累累硕实。这是甜蜜的负担,就像谢愚对于自己,也是这样甜蜜的负担。

      谁不喜欢一个如此温柔绅士的追求者啊,只是他还不怎么想谈恋爱,宋英昭又觉得忧愁,假如他向自己表白,那他是拒绝,还是温柔地拒绝呢?

      诶,冬天还没过去,他的春天却提前来临了。

      最近一周,谢愚好像都很忙。比如宋英昭在微信上问他,有没有吃火锅,谢愚却跟他说他已经不在重庆了,在去贵阳的高铁上。两天后他又飞到上海去了,跟宋英昭说他吃不惯上海菜。
      宋英昭问他:那你喜欢吃什么菜啊。
      谢愚回:川湘菜。
      嘁,如果是我我就回:我喜欢吃你做的菜。宋英昭觉得谢愚顶着这个名字却一点也不聪明,追人都不会。他感到了忧心,于是跟谢愚说:“我做的菜也很好吃哦。”
      谢愚回:“真的吗,我看看。”
      看看,你说话的方式可真直男。宋英昭面无表情地把外卖倒进盘子里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谢愚说:“看起来很好吃。”他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宋英昭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他头像里的猫给挠了一下,他问谢愚:“你吃饭了吗?”
      谢愚说他在候机室,等会儿上了飞机一起吃,他又说是午饭和晚饭一起吃。
      宋英昭于是又觉得他很狡猾,一点也不直男。于是他这样回:那你多吃点,/龇牙/。
      谢愚不回他了。
      不会被他给吓跑了吧?宋英昭很快变得忧心忡忡,谢愚这个傻瓜该不会就这样打退堂鼓了吧?不行,他不同意,宋英昭盯着那只猫,突然有了灵感,他又给谢愚发微信:你出差了猫怎么办啊?
      谢愚没回,可能已经上飞机了。
      宋英昭等得无聊了,开始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他放空的双眼盯着那只脏盘子,等等——妈的,我刚刚为什么要装逼,还得自己洗盘子。天呐。

      谢愚在晚上十一点钟回了他的微信,发给他一张照片,是那只丑陋的三花出浴后的艳照,宋英昭觉得辣眼睛,妈的好丑。
      还没等他发表评论,谢愚又紧接着问:你的猫呢?
      宋英昭傻眼,我上哪弄只猫来?他咬着指甲不知所措,当初就不应该撒谎,他这是放把火把自己给点着了啊。等等,似乎上次还有喂剩下的猫粮,宋英昭弹起来,翻箱倒柜去找那半袋猫粮。
      半小时后,宋英昭全副武装用过期猫粮从小区花园里骗出来一只猫,并把它抓回了家。他抓着那只猫拍了张照片给谢愚发过去。
      谢鱼:?不是狸花吗。
      靠,他抓错了,抓成橘猫了。宋英昭面不改色地瞎扯:这不是狸花猫吗。
      谢鱼:……这是橘猫/汗/
      谢鱼:挺可爱的。
      宋英昭和那只橘猫大眼瞪小眼,可爱吗,明明很傻,还是个花胡子。算了,你说可爱就可爱吧,宋英昭替那只橘猫道谢:谢谢。
      谢鱼:怎么在家里还戴手套?
      ……宋英昭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傻子:我冬天手脚冷,我的脚也戴上手套了。
      他火速翻出一双厚毛袜穿上,拍好照片发给谢愚。
      谢鱼:嗯,袜子挺可爱。
      宋英昭绝倒。

      谢愚说他要去洗澡,于是剩下宋英昭和那只大麻烦面对面——橘猫躺在他脚边,他觉得自己的脚变臭了,因为出了太多汗。臭脚宋英昭蹲下来,问那只橘猫吃没吃饱,他开了两盒猫罐头,都是之前喂猫剩下的。
      橘猫不会说话,只会喵喵叫,它抓着宋英昭的袜子玩,把它扯下来四脚并用往里钻。
      诶,随便抓也能抓一只傻帽。
      都怪一个更傻的傻子谢愚,宋英昭气坏了,抓过抱枕把它当成谢愚不由分说打了一顿。反正是你害的,就由你决定猫的去留吧。宋英昭想,假如你十分钟之内给我发消息我就把它留下,超过十分钟我就送它继续流浪。
      可是谢愚洗澡居然洗了十个小时,靠,到底是你追我还是我追你!宋英昭气得要死,他冒着寒风站在花园里走不动路,因为那只傻猫一直跟着他。
      我连养活自己都够呛了,再加一个你,我俩一起吃土吗?宋英昭觉得自己简直太凄惨了,他为什么要因为谢愚而把自己变成一个坏人?!
      猫又在喵喵叫,叫醒了宋英昭内心深处的善良——
      好吧,宋英昭决定英勇就义,大不了我吃鱼,你吃鱼骨头,我吃鸡,你吃鸡屁股。
      他又把猫送回家。
      谢愚这个王八蛋居然一天都没理他,他中午在办公室吃外卖,想问问谢愚在吃什么,但是这样岂不是很不矜持,于是宋英昭忍住了也不理他。
      他忍了又忍,忍到刷出了谢愚的朋友圈,那是谢愚在校园里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的合照,配字:拜访恩师。
      那就是有正事了,怪不得没空理他,宋英昭决定原谅谢愚,他给谢愚发微信:你回学校啦?
      谢鱼:嗯。
      谢鱼:大学。
      宋: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谢鱼:本科是Z大。
      靠,居然是那所好牛X的大学,宋英昭心里凉凉的,门不当户不对,要不你别追我了吧。
      谢愚居然问他:你呢?
      宋英昭很生气:我小学毕业。
      谢鱼:……
      谢鱼:你吃饭了吗?
      宋英昭:吃了。
      谢鱼:自己做的啊?
      宋英昭面不改色:对啊。我做了啤酒鸭、红烧肉,还有麻辣小龙虾!
      谢鱼:/惊恐/吃得完吗。
      宋英昭已经气得失去理智:你帮我吃啊。
      谢愚久久没有回复,宋英昭等了一会儿,谢愚居然直接给他弹语音,宋英昭接起来,谢愚在问:“真的吗。”
      假的,我也不会做饭,宋英昭说:“我开玩笑的。”
      他在等谢愚的回应,谢愚的声音在手机里很浑厚——这家伙不会偷偷装了变声器吧。谢愚说:“今晚有空吗?”
      为什么要故意压低声音,搞得他心跳加速,宋英昭说:“有——我不是很有空,晚上要给猫洗澡。”靠,他忘了昨天被谢愚气得上火,额头长了一颗巨大的青春痘!!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谢愚又在问。
      宋英昭不想再拒绝了,他说:“明天吧。”
      谢愚沉默几秒,问他:“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西餐。”宋英昭给自己安了一个高雅的人设。
      谢愚说:“我明天去接你。”
      “好吧。”

      挂了电话,宋英昭又在发愁,是把痘痘挤了还是贴个痘痘贴?!

      晚上下班前,宋英昭躲在更衣室给自己的痘痘贴了个创可贴,因为它越长越大,还非常疼,宋英昭不敢乱挤,怕把自己给挤进医院,只能出此下策。
      果然一见面谢愚就问他:“你额头怎么了。”
      宋英昭说:“被猫抓了。”
      谢愚看起来很紧张:“你的猫打疫苗了吧,没打的话你要赶快去医院打,还要打免疫球蛋白。”
      搞得好像你打过一样,宋英昭说:“我的猫打过疫苗了。”明天就带它去打。
      谢愚带他去找车。

      到了停车场,宋英昭发现,他居然开迈巴赫!!
      想起自己的小电驴,宋英昭的心更凉了,他怎么会看上自己,眼瞎吗?
      谢愚问他饿不饿,宋英昭说还好。
      谢愚放音乐给他听。
      天呐,两人听音乐的品味简直天差地别!宋英昭经过大提琴的洗礼,感觉自己的灵魂前所未有的高雅。
      他们走进一家高雅的西餐厅。谢愚脱下外套,问他想吃什么,宋英昭说想吃牛排。谢愚又问他要吃肉眼、西冷,还是菲力,宋英昭选了一个听起来比较高雅的:“我想吃西冷牛排。”
      宋英昭也在假装看菜单,实际上他看不懂,于是把菜单放在眼睛下面偷偷看谢愚。过了一会儿服务生过来点菜,靠,居然说英语。他等服务生跟谢愚说完话,抢先说:“我和他一样吧。”
      点完菜,宋英昭看着谢愚,说:“你是不是忘了带我的伞。”
      谢愚喝水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杯子,抱歉地说:“是,我忘了,下次还给你。”
      我懂,这是套路。宋英昭假装喝水,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嗯,下次别忘了。”

      这家西餐厅在二十五层,他们坐在窗边,宋英昭扭头看了一眼,他被夜景吸引了。宋英昭没有机会欣赏这样的夜景,他觉得自己此刻正坐在银河之上。他想自己或许变成了一颗小小的星球,遇见了一颗叫做谢愚的小小星球,谢愚会变成他的行星吗。不会吧,会发光的是谢愚,又不是他。
      他看着谢愚,谢愚在看银河。
      他清清嗓子,问谢愚:“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
      谢愚扭头,他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他说:“什么女孩。”
      宋英昭不再看他,而是盯着被自己喝空的水杯:“我们办公室的李老师,他的女儿也在我们馆,她在行政部,很漂亮的哦,你想不想……”
      “那你呢?”谢愚无视了他的话。
      “啊?”宋英昭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谢愚拿起杯子喝水,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问宋英昭:“你在哪个部门。”
      “我在古籍部打杂,就是,给古籍编编目录,带它们晒晒太阳,偶尔还要捉虫子,但是我最近在跟着李老师做古籍修复,我还是打杂,拆拆书皮,给它们脱脱酸……”宋英昭把话说得乱七八糟,因为他发现谢愚一直在盯着他看。
      谢愚看着他,好像宣告一般说:“我不喜欢女孩。”
      “啊??”宋英昭觉得自己把惊恐表现得十分出色。
      谢愚又说:“我喜欢男人。”
      那你找错了,我还不是个男人,我只是个男孩。宋英昭还在假装:“那个,你放心,我不会歧视你的……”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谢愚好像要打他。
      “你喜欢那个李老师的女儿吗。”谢愚的表情很复杂。
      宋英昭严肃道:“我不喜欢,她的胸太小了。”
      谢愚不说话了,他在很专心地切牛排。切着切着,他突然停下动作把表摘了下来,又把自己的衬衫纽扣解开两颗,搞得宋英昭很奇怪:“你很热吗?”
      谢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现在很凉。”
      有我的心凉吗,宋英昭说不出话了,他比谢愚更专心地在切牛排。
      切着切着,他面前突然出现一盘切得小小的、胖胖的牛肉,他抬起头,谢愚说:“吃吧。”他起身把宋英昭切得毫无水平的牛排端走了。
      宋英昭低头默默吃着苦涩的牛肉,觉得自己的心可能比外面的风还要凉。

      一顿饭吃得他好苦哇,宋英昭在过道等谢愚结账,他猜测这顿饭吃了多少钱,不会是自己一个月工资吧?搞不好是最后一顿了,所以他刚才不仅把自己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还把谢愚的甜点也给吃光了——所以谢愚会不会觉得他是一头猪?
      谢愚回来了,他叫宋英昭帮他拿着外套,说要去上厕所。
      猪头宋英昭把外套拿倒了,谢愚的手机、手表和钱包都掉了出来。宋英昭慌忙去捡,于是谢愚的外套被他拖在地上,还被他不小心踩住了。
      “呃。”宋英昭的冷汗都下来了。
      谢愚把东西收拾好,拍拍宋英昭的头安慰他:“没关系,我捡起来了。”
      “没摔坏吧?”
      谢愚摇头,转身去了厕所。
      宋英昭偷偷去摸他的大衣口袋,手机是好的,表……靠,他拿出来仔细一看,表盘碎了一块,妈的,想到谢愚的迈巴赫,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卖身了。
      等谢愚出来,宋英昭伤心地问:“你的表多少钱啊?”我算算把我自己卖了够不够。
      谢愚很奇怪:“你喜欢吗?”
      宋英昭看着他的眼睛:“刚刚不是摔碎了吗。”
      谢愚沉默了,等他们下了楼来到大街上,谢愚才说:“那不是刚刚摔碎的,它本来就是碎的。”
      不会有人整天戴着一块碎掉的表,宋英昭明白了,除非它意义非凡。搞不好还是前男友送的。
      谢愚却好像读懂了他的心,他说:“这是我妈妈送我的毕业礼物,她去年过世了。”
      哦,原来是这样。宋英昭替他觉得难过,因为他懂得失去妈妈的感觉。
      他轻轻地问:“不能修吗。”
      谢愚说:“修了也不是原来那块了。”
      宋英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假如谢愚是他的男朋友,他可以抱抱他,亲亲他,摸摸他的脸,但谢愚不是,他甚至以为宋英昭是个直男,靠,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愚说要送他回家,宋英昭拒绝了,他说搭地铁比较快。
      于是谢愚和他面对面,他看了宋英昭一会儿,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宋英昭一脸紧张,于是谢愚只好解释:“你头上有片叶子。”
      骗子,你看看你头顶上的树,比我将来谢顶的头还要秃。但是宋英昭没有拆穿他,还对他说“谢谢”。
      等到了家,他才看到谢愚给他发的微信:
      谢鱼:抱歉,你的伞我下次再还你吧。
      宋英昭很纠结,接受吧,那他岂不是变成了情感骗子,就为了再骗谢愚一顿饭。要是拒绝,他还是一个骗子,只是被骗的对象换成了他自己。
      于是宋英昭回:“我好像发烧了。”烧得都看不清楚手机屏幕了。
      妈的,他就这样变成了心机婊。
      谢愚立刻给他发语音,在电话里问他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去医院。
      宋英昭假装虚弱地说他刚吃完药,现在躺在床上,睡一觉就好了。
      谢愚说那好吧,需要帮忙的话打我电话。
      他给宋英昭发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于是宋英昭的烧退了,起码看得清手机屏幕了,他把谢愚的手机号码存了起来,备注是“谢鱼”。
      他想了想,又改成了“蠢鱼”。

      谢愚又开启了飞行模式,这次是跨越整个东亚,宋英昭都还没搞明白鸭川是哪里,谢愚说他已经到了首尔,宋英昭说首尔他去过,不怎么好玩嘛。他还没来得及给谢愚做个旅行攻略,他就又飞到平壤去了,于是宋英昭一边想你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吧,一边鬼鬼祟祟地叫他小心朝鲜间谍。
      这天是周末,于是宋英昭一大早就骚扰他:你在干嘛。
      谢鱼:在忙。
      真正在忙的人才不会专门回个“在忙”,宋英昭开心地问他:在忙什么。
      谢鱼:开会。
      宋英昭嘟起嘴巴,心想干嘛这么惜字,欲擒故纵?
      他决定也要“纵”一下。于是对着自己的脸上下左右找好角度,“咔嚓”一声拍了张自拍照,发过去。
      谢鱼隔了好久才回:可爱。
      谢鱼:挺好看的。
      宋英昭看着屏幕,觉得自己的脸慢慢变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照片撤回。
      谢鱼:已经保存了。

      宋英昭:咳咳。

      中午谢愚给他发微信的时候,宋英昭正在打王者荣耀,但他是不会让谢愚知道的,因为谢愚会觉得他很low,他的人设应该是清纯貌美爱读书和思考的小男生!
      谢鱼:在干嘛。
      宋:看书。
      谢鱼:什么书?
      宋英昭编了一个自己看过的,文艺小说。
      谢鱼:你是文科生?
      宋:是的。我还知道你一定是理科生。
      谢鱼:中文系吗?
      他好像变聪明了,还是自己忧郁的气质迷惑了他??宋英昭说是的。
      谢鱼:师大?
      妈的,他是不是偷偷调查过自己??宋英昭惊悚了:你怎么知道??
      谢鱼:师大中文系很强,/棒/
      宋:谢谢。
      哈哈,他总算说了一句让自己真正开心的话,宋英昭决定关心一下他:吃饭了吗?
      谢鱼:还没。
      宋:快一点了,你还没吃啊。
      谢鱼:刚刚在忙,你呢,你吃了吗。
      宋:我周末都吃得比较晚。其实是玩忘记了,忘了叫外卖!宋英昭赶紧打开美X给自己点了个鸡腿饭。
      谢鱼:那你快去做饭吧,做完赶紧吃,三餐要规律。
      哼,大哥就别说二哥了,宋英昭回:你也是哦,快去吃饭吧。
      他点开王者荣耀,假装自己正在做饭——他选了程咬金,用那个厨神的皮肤,觉得自己做饭做得很快乐。

      晚上十点钟,谢愚跟他说他到家了,宋英昭睡得迷迷糊糊,被手机震醒,眯着眼睛和他聊微信。
      谢鱼:我到家了。
      宋:这么晚啊。
      谢鱼:你睡了吗。
      宋:正打算睡。
      谢鱼:我明天去图书馆找你?
      宋英昭吓清醒了:你找我干嘛。
      谢鱼:把伞还给你。
      什么意思啊?宋英昭坐起来,使出自己毕生的打字神功:不用这么着急吧。
      谢鱼:其实,是有东西给你。
      宋:什么东西啊。
      谢鱼:我能去找你吗。
      搞这么神秘,宋英昭又躺了回去,勉为其难答应他:那好吧,你中午过来吧。
      谢鱼:早点睡,晚安。
      因为谢愚给他发的信息实在太有吸引力,宋英昭在床上滚来滚去半夜才睡着,睡着了他又做梦,梦见谢愚去图书馆找他,就是形象太过惊悚,他头上顶着一个巨大的卡通鱼头套,对宋英昭说:“小昭,你喜不喜欢吃鱼”。梦里的宋英昭是蛇的形象,他张着巨大的蛇嘴巴对谢愚说:“我要吃你。”谢愚把头套脱了下来,他的头居然是真的鱼头,鱼头说:“我们是同类,同类怎么能互相吃,你看,我们的鳞片是一样的。”宋英昭低头,看见自己的鳞片变成了五颜六色的,他发现自己居然是一条美女蛇,鱼头又说:“我们应该□□。”
      宋英昭是被吓醒的,他被吓得内裤都湿了。
      卧槽!
      宋英昭连滚带爬地冲进浴室,踩到了那条傻猫的尾巴,它只会喵喵地叫,叫得宋英昭更烦了。

      上午他不忙,因为在梦里做了亏心事,他看见谢愚的头像就心虚,也并不是很想回他微信,于是宋英昭假装自己很忙。
      十一点半,谢愚说他要出发了,宋英昭叫他到了先在南门等。

      一下班他就冲出去,远远看见谢愚手里托着一只箱子,上面还趴着一个粉色的纸袋,他问谢愚是什么东西。
      谢愚说:“箱子里是牛肉,袋子你自己打开看吧,我没有手。”
      宋英昭用手戳了戳,软软的,蓬蓬的,他把袋子提起来,问谢愚:“这是什么啊。”他一边问一边把东西抽出来。
      靠,谢愚为什么要送他粉色的手套,还有粉色的袜子!宋英昭觉得自己的脸可能被手套和袜子传染成了粉色,他迅速把东西塞进去,质问谢愚:“这是你的品味,还是你妹妹的品味。”
      谢愚很老实地说:“我没有妹妹。”他觉得宋英昭可能不是很喜欢,于是有点失望地说,“你不喜欢吗。”
      宋英昭叹气:“我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粉颜色的东西。
      谢愚把箱子往上掂了掂:“你上次不也穿粉色袜子了吗。”
      “那是我家大人搞错了。”宋英昭只能实话实说了,“我有妹妹,我妹妹喜欢粉色。”
      “你可以把它送给你妹妹。”
      我妹妹不会要我的东西。宋英昭转移了话题:“我请你吃饭吧。”
      他和谢愚一起把东西先放在了收发室,然后问谢愚想吃什么,谢愚说都可以。
      宋英昭就带他去对面吃砂锅。

      店里暖气很足,他一进门就把大衣脱了,谢愚盯着他看,把宋英昭盯得心里毛毛的,忍不住问谢愚在看什么。
      谢愚说:“你穿制服很好看。”
      原来你喜欢制服诱惑,说不定上次就是因为制服而对我一见钟情。宋英昭把身体坐直,让谢愚更方便欣赏:“一般般吧。”
      宋英昭给自己点了牛腩粉,谢愚本来要吃番茄牛肉锅,但是经不住宋英昭极力推荐,于是也点了跟他一样的。宋英昭又说要喝奶茶,谢愚说我去买吧,宋英昭很强硬地叫他等着,大衣也没穿就跑出去了。
      等他回来,手脸都冻得通红,鼻涕都冻出来了,他把奶茶递给谢愚,一边擦鼻涕一边抱怨:“我排了半天队。”大家可真是爱喝奶茶啊。
      谢愚奇怪地看着他:“你不喝吗。”
      宋英昭摇头:“我不喜欢喝奶茶。”男子汉只喝可乐和啤酒。
      谢愚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
      宋英昭提醒他:“快吃饭吧。”
      一顿饭下来,宋英昭又热乎了,他的皮肤不再是冷硬的红,而是钛白的底色上刷了一层浅浅的朱红,再由满室的暖气浸润调和,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解开,瘫在椅子上很满足地说:“我吃饱了。”
      谢愚在喝水,他不看宋英昭,而是看着宋英昭空掉的砂锅,他轻声说:“喝点水吧。”
      宋英昭不想动:“你帮我去吧台倒点热水。”
      谢愚乖乖地去了。

      他送谢愚去停车场,在路上问谢愚:“牛腩粉好吃吗。”
      谢愚点头,很捧场地说:“很好吃。”
      他发现谢愚穿得很少,衬衫羊毛衫,再加一件很薄的羊毛大衣,他想起头一回遇见谢愚,到现在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他扭头问谢愚:“你都穿这么少吗。”
      谢愚也看着宋英昭,他说:“我不冷。”
      又没问你冷不冷,宋英昭提醒他:“去年冬天,你怎么穿那么少啊。”
      谢愚不说话了,等到宋英昭都忍不住要出声催促了,他才说:“我那天刚从三亚回来。”
      那干嘛不直接回家,还要绕路来图书馆,机场到图书馆可是很远的。
      不过宋英昭觉得他好像明白什么了。
      “我要回去上班了。”宋英昭看着排成一列的小轿车,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儿童的玩具车,他说,“你快回家吧,注意安全。”
      谢愚说:“你穿保暖内衣了吗。”
      “没有。”男人怎么会穿保暖内衣。
      “再多穿点吧。”谢愚站着不动。
      宋英昭也不动,想知道谢愚到底要说什么。
      但是谢愚没有说话,而是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了抱宋英昭。
      宋英昭呆滞了:“?”
      谢愚后退两步,他在掏他的车钥匙,宋英昭看见他的耳朵红了,谢愚说:“我,我看你好像有点冷。”
      宋英昭觉得还是不要拆穿他了吧,他矜持地说:“我进去了。”

      宋英昭躲在一颗大树后面看着谢愚把车开走。
      然后他转身去收发室拿谢愚给他的东西,打算把它们藏在在更衣柜。
      宋英昭掂起那只箱子,被它的分量吓到了,看着不大,怎么这么重!
      但是他今天的好运果然用光了,他在收发室门口碰见几个同事。
      为首的中年男人和蔼地同宋英昭打招呼:“小宋,来取东西啊。”
      宋英昭把自己的背紧紧贴在门框上,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小声说:“陈主任好。”
      陈主任身后跟了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矮瘦的男人把工牌扭成结挂在脖子后面,制服外套也是敞开的,他总是喜欢背着手走路,宋英昭猜测他是跟陈主任学的。但他现在没有把手背着,而是去抓宋英昭怀里的纸袋:“小宋,又是刘副厅长送的啊?”
      陈主任和蔼地纠正他:“现在要叫刘厅长了,今年才高升的,对不对小宋。”
      宋英昭只能说:“是的。”
      矮瘦的男人已经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了,他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刘厅长是不是又把他女儿不要的东西给你了啊,呀,神戸ビーフ——”他把箱子上的字念了出来,“刘厅长这回倒挺大方,这一箱要我们俩月工资吧?小宋,你把箱子打开给大家看看有没有证书呗。”
      宋英昭默默地往后退,他快把自己挤进门缝里去了。
      陈主任依旧是一副和蔼的模样:“小史,刘厅长为官清廉,为人正直,乃我辈楷模,怎么会行如此奢靡腐败之风?要我说,你们平时都得多跟小宋学学——”
      “小史”了悟,把身后两个怯怯的年轻人拉到前面来,宋英昭看见他们胸前挂的是实习生的牌子,他们一齐被史姓同事猝不及防地拉过来,满脸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小史说:“都叫宋哥,你们宋哥可是英烈后代,家里两个烈士,享受国家特殊津贴,对不对啊,小宋?”
      不对,我成年了,国家不会再给补贴了。
      两个实习生怯怯地喊“宋哥好”。
      宋英昭对他们笑了笑。
      小史又说:“国家还包毕业分配呢,对不对小宋,否则区区一个本科生怎么会分到我们馆古籍部——你们平时要多跟宋哥学,也许人家明年就调到特藏馆去了呢,呵呵。”
      不是的,国家不包分配。可他不能说,因为他说出来小史又会说,国家不包还有刘厅长呢。但他又无法否认,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是走了刘厅长的后门才能进古籍部。
      小史嫉妒的眼神很明显,即使他不承认自己有资格成为小史的嫉妒对象。小史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说:“听说李老师要带你去给《清代民史杂记略》做编目?”
      不是的,我不知道。宋英昭动作很轻地摇了摇头。
      小史轻嗤一声,他像是不屑再跟宋英昭纠缠了:“少装了你。”
      他们走了。
      一个较高的实习生转身时不小心把宋英昭的袋子碰掉了,但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帮宋英昭捡起来,径自走了。
      宋英昭只能先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把纸袋捡起来重新放上去,再一起抱到怀里。

      他走到工位上,坐着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微信,给谢愚发消息:我突然不喜欢吃牛肉了。
      谢愚回得很快:怎么了。
      谢鱼:我没有花钱,这也是别人送我的。
      宋英昭趴下来,把眼睛藏在胳膊下面,然后给谢愚回:我想吃棉花糖。
      谢鱼:我现在在机场,要出差。
      谢鱼:我下周回来带给你,好不好?
      宋:嗯。

      到了年底,谢愚变得特别忙。有时候宋英昭给他发微信,上午发他下午才回,宋英昭问他吃没吃饭,他每回都说吃了。但是谢愚是在等电梯的间隙也会给他回消息的人,所以宋英昭觉得他在撒谎,还撒得特别没有水平。
      这天宋英昭去超市买锅——还不是因为谢愚要给他送牛肉,害他还得去买个煎锅,买完煎锅还要买调料,还要买装牛排的好看的盘子。他真想给谢愚看看他给他惹了多么大的麻烦。
      啊,还得给傻猫买猫粮和罐头——
      这一切都是谢愚的错!
      宋英昭的鼻子都气歪了,他气冲冲地系上围裙煎牛排,可他根本就不会做饭,更不会煎牛排!他只得把菜谱放在案板上,按照上面的步骤笨拙地挥舞着锅铲。
      等成品出来,宋英昭又对着它各种找角度各种拍照,终于拍到一张满意的。
      他给照片加上滤镜,把焦的部分P掉,然后发给谢愚:谢谢你的牛肉。
      谢愚下午四点钟才回他的微信:我也想吃。
      宋英昭的脸红了:你又不在洪城。
      谢鱼:我明天回去。
      谢鱼:小昭。
      宋英昭感觉到了危险:干嘛。
      谢鱼:你是不是快放假了。
      宋:对啊。
      谢鱼:回家过年吗。
      宋:嗯。
      宋英昭问他在干嘛,谢愚说他忙了一天,现在回酒店休息。宋英昭说那你快去休息吧,谢愚说他先洗个澡。
      于是宋英昭接着玩他的游戏。

      没多久谢愚可能是洗完澡了,居然发给他一张出浴图!!
      宋英昭把图片放大了点,看见谢愚的腹肌,还有胸肌,靠,今年的暖气也太足了吧。他捂着鼻子给谢愚回:干嘛,我喜欢大胸,你的胸又不大。
      谢鱼:……
      谢鱼:你在干嘛。
      宋英昭又胡扯了:看书。
      谢鱼:什么书?
      宋:《不可思议解脱经》!
      谢愚可能是去百度了,因为他回:/汗/你还看佛经啊。
      因为它使我冷静,宋英昭说:嗯嗯。
      谢鱼:那我不打扰你了。
      谢鱼:我去睡觉了。

      谢愚一觉睡到九点半,他给宋英昭打电话的时候,宋英昭正在打王者荣耀,他吓得手机都掉到地上去了,又慌忙捡起来接电话,谢愚在手机里问他:“你睡了吗?”
      哪个年轻人九点半就睡觉?但是宋英昭说:“我正准备去洗澡,洗完就睡了。”
      谢愚可能是在室外,因为他听见了风的声音,他问谢愚在哪里。谢愚说他在一个叫卢吉道的地方,他说他在香港,随即问宋英昭想不想看看香港的夜景。
      宋英昭说:“好啊。”
      谢愚挂了电话,给他弹视频,宋英昭接起来,用自己认为最合适的角度。
      结果谢愚问他:“你把手机举这么高干什么。”
      ……直男不配拥有爱情。宋英昭只得把手机放下来,怼着自己的脸。他看见屏幕里的谢愚在摇晃,担心他会被吹下山,但是谢愚站得好好的,他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有点模糊。宋英昭却知道他一定是在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盯着屏幕里的自己。
      他清清嗓子,说:“不是要给我看夜景吗。”
      谢愚切了镜头。
      宋英昭知道那是维多利亚港,因为他去过香港,他也曾站在太平山上,说不定就站在和谢愚一样的位置,看到的也是同样璀璨的夜景。但是他没有说,而是对着手机屏幕发出赞叹:“哇,好漂亮啊。”
      谢愚的声音响起:“你想要来看吗。”
      宋英昭不敢说要,因为他怕说出口谢愚会丧心病狂地包商务机来接他,他觉得谢愚搞不好会做出这样的事,于是他说:“我好困啊,我想睡觉了。”
      谢愚把镜头切了回来,宋英昭又能看见他的脸了。
      谢愚说:“那你去洗澡吧。”
      宋英昭根本就不想去洗澡,他想跟谢愚说话。他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你下午问我放没放假,你是不是也要放假了啊。””
      谢愚说:“我没有假期,但是除夕和初一可以休息。”
      什么公司这么没人性!宋英昭又问:“那你要回家吗。”
      谢愚说是的。
      “你家在洪城吗。”
      “不是,在山城。”
      “哦。”宋英昭没有话可说了。
      “你呢。”谢愚轻轻地问,“你家在洪城吗。”
      “对啊。”就在我现在待的地方,还根本就不是我的家,因为它需要付房租。
      “小昭。”谢愚在叫他。
      能不能别这么叫我,搞得我好像变成了美艳的波斯圣女。宋英昭说:“怎么了。”
      谢愚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盯着手机看。
      宋英昭的心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他一点也不淡定。
      谢愚说:“你初六有空吗。”
      原来不是要说你喜欢我啊,宋英昭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的心并没有落回肚子里。他点点头,说有。
      “那你初六能空出时间跟我吃顿饭吗。”谢愚又问。
      “可以啊。”
      “我说这周给你带棉花糖,但是我可能没有时间了。”谢愚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抱歉,“本来明天回洪城,但是临时出了点事,我今晚就得飞上海。”
      宋英昭都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谢愚又说:“但是我让秘书留下了,他明天回去,我叫他拿给你,好不好。”
      别说了,再说我哭给你看。宋英昭吸吸鼻子,说:“好的吧。”他叫谢愚快回去,不要误机了。
      谢愚说早点休息,然后挂了视频。
      宋英昭躺在床上发呆。
      他胡乱想了一通,突然想起自己打了一半的游戏,登上去一看,靠,被扣了12分!!

      宋英昭放假了,谢愚却还在天上飞,他总是飞来飞去,还不如叫他飞鱼。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买点年货假装一下了,因为说不定谢愚会抽查。
      这天他正在逛超市,刘厅长却突然给他打电话,叫他回家吃年夜饭,再在家里玩几天。回去干嘛,那又不是我的家。但是宋英昭不敢忤逆刘厅长,他想了想,跟刘厅长说他交了女朋友,要回女朋友家过年。刘厅长很高兴,问他是不是馆里的同事,宋英昭不敢再瞎扯了,因为刘厅长真的会跑去问他们馆长。他想到谢愚,谢愚总在天上飞,于是他和刘厅长说,我女朋友是空姐。
      刘厅长变得很忧愁,他委婉地询问宋英昭说对方人品怎么样,不能光看长得漂亮,还要看品性。他可能觉得都要见家长了,那肯定是进展到一定程度了,于是又跟宋英昭说要注意做好安全措施。你想得太多了,刘厅长。宋英昭面红耳赤,被刘厅长搞得话都不会说了。
      最后刘厅长说,有时间带回去给他看看。宋英昭只能说好吧,虽然可能还没带回去我俩就分手了。
      那天他在超市里买的年货前所未有地多,前所未有地齐全,甚至还买了很多饺子皮,打算自己包点饺子吃。
      但是他包饺子的技术前所未有地烂,最后煮下去成了一锅菜面汤。
      也不能发给谢愚看了。
      宋英昭吃完一碗面汤,突然好想谢愚。
      他给谢愚发微信:你在哪里。
      谢愚这次回得很快:我在杭州。
      谢鱼:你回家了吗。
      宋:嗯。
      谢鱼:叔叔阿姨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啊/偷笑/
      宋英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哭了,但是他顽强地打字:饺子。
      谢鱼:在家好好休息,多吃点饭,长胖点/拥抱//拥抱/
      宋英昭看着那两个绿色的小人,又寂寞地吃完了一碗“饺子”。

      除夕前一天晚上,谢愚打电话说他到山城了,回家过年。宋英昭叫他好好休息,别吃太多了,因为三餐不规律的人突然吃大鱼大肉可能要得胃病。谢愚说知道了,他叫宋英昭多吃点。
      于是挂完电话,宋英昭吃了两个橘子。

      三十一大早,谢鱼就给他发微信:除夕快乐。
      他给宋英昭转了一笔巨大的钱,吓得宋英昭手机都掉了,他说:你干嘛。
      谢鱼:压岁钱/龇牙/
      宋:不是明天给吗。
      谢鱼:我们这里是今天给。
      宋:你换个小点的我就收
      宋:不能超过200块。
      谢鱼:/委屈/
      宋英昭把转账退回,谢愚听话地转了一个红包过来,宋英昭点开,刚好是200块,他开开心心地收了,然后也发了一个红包给谢愚。
      谢愚也收了,那是0.01元。
      但是他很开心,又发了一个绿色的小人给宋英昭。
      宋:你家里都有谁啊。
      谢鱼:爷爷,爸爸。
      谢鱼:还有新妈妈。
      ……你还不如不说。宋英昭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觉得今年的最后一天可能是他最难过的一天了。他决定发挥自己文科生的优势,写篇小作文安慰谢愚——但是谢愚是理科生,理科生看到一篇长篇大论只会眼睛疼,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学谢愚,给他发了两个绿色的小人儿。
      谢愚立刻给他弹了语音过来。
      “小昭。”谢愚叫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因素,他觉得谢愚的声音很低落。于是他把自己的声带加工成很轻快:“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谢愚说。
      宋英昭的心很慌乱,他害怕谢愚真的很难过,那么他也开心不起来,连假装都假装不了。
      谢愚还是不说话。
      宋英昭不知所措了。
      他听见谢愚很轻的呼吸声,但是又很重。
      宋英昭清了清嗓子,决定豁出去了:“其实,我也没有妈妈了,我妈妈很早就死了。”
      谢愚的呼吸声真的变重了,他抢在谢愚之前说:“我爸也早死了,他和我妈妈一起死的,他们……”
      谢愚打断了他:“你现在在哪里?”
      宋英昭睁眼说瞎话:“我在我干爹家里。”刘厅长,请您暂代我干爹的位置,大恩不言谢!
      但是谢愚好像变聪明了,他居然挂了语音,给宋英昭打视频。宋英昭心虚,给挂了。
      谢愚不再打过来了,而是给宋英昭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谢愚在语音里说:你在家里等我。

      宋英昭的小心脏宣布罢工了,因为实在跳得太快。

      宋英昭在家里忐忑了一天,他先是慌慌张张把屋里仔细收拾了一遍,扫地拖地,把脏衣服通通藏起来,还把马桶也给刷了。接着他把年货全都拿出来,装成盘摆在客厅的桌子上,假装自己有在认真过年。
      等一切都收拾好,他累得躺在沙发上动不了,突然想起来,谢愚知道自己家的地址吗?可是微信又没有动静,那他怎么过来啊?还叫自己在家等他。
      晚上八点,宋英昭已经很淡定了,他在厨房包饺子,这回他熟练很多,应该不会再煮散了。
      晚上十点,宋英昭想,他可能不会来了。于是他来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
      等他洗完澡,都十一点半了,新的一年很快就要到了,宋英昭决定他还是睡过去吧,把骗子谢愚甩在去年!
      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却猝不及防接到谢愚的电话,谢愚的呼吸很急促,问他家在哪里。宋英昭的心脏又开始乱跳了,他说我给你发定位吧。谢愚就挂了,他还没来得及叫他开车小心点。
      宋英昭在微信把自己的定位发给他,谢愚说“半小时后到”。
      宋英昭赶紧爬起来,觉得自己都快要不会走路了,他歪歪扭扭扑过去把电视打开放春晚,万一他的心跳声太大,谢愚听见怎么办!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数时间,为什么十个小时都能那么快就过去了,半个小时却好像开启了十倍减速!
      他忘了自己才把十个小时当成一年过去了。
      距离零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谢愚给他打电话说已经到他家楼下了。
      宋英昭歪歪扭扭地扑到门边,换鞋下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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