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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风筝 「殿下很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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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正要说什么,亭外传来脚步声。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腰系玉带,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手里捧着几枝新折的石榴花——端午插石榴,是老规矩了。
“起来吧。”皇后笑着招手,“正说你呢。”
“说儿臣什么?”太子走进凉亭,先给母后行礼,又向三位母妃问安,礼数周全。
“说你——”淑妃抢在皇后前面开口,眼睛里全是笑意,“说你那个伴读裴熠,把咱们福星公主的魂儿都勾走啦。”
“淑母妃!”小公主急了,“明明没有!”
太子一愣,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明明,你跟哥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裴熠?”
“什么是‘喜欢’?”
太子噎住了。五岁的小孩,确实还说不清楚“喜欢”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想不想和裴熠玩?”
“想!”
“有多想?”
“很想很想!”
“比想吃桂花糕还想?”
“比那个还想!”
“比想去御花园看花花还想?”
“比那个还想一百倍!”
太子转头看向皇后,摊了摊手:“母后,您看——”
皇后笑着摇头,正要说话,小公主忽然从她膝上滑下来,跑到太子面前,拽住他的袖子。
“哥哥,裴熠今天为什么不来?”
“今日端午,他回家过节了。”
“那明明也是过节呀。他为什么不来陪明明过节?”
太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明明,”皇后温声开口,“裴熠也有自己的家人。他家里有父亲母亲,有四个哥哥,端午这样的日子,他也要陪自己的家人过节。”
她点点头,像是想通了,“那好吧。让他先陪他的家人。明天再来陪明明。”
凉亭里又是一阵笑。
太子笑完了,正色道:“母后,儿臣想带妹妹去后花园放风筝。今日端午,宫中备了好些纸鸢,妹妹前几日就念叨着想放。”
皇后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热,微风习习,确实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去吧。多带几个人跟着,别让明明跑太远。”
“儿臣知道。”
小公主立刻拽住太子的手往外拖:“走啦走啦!”
太子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明明,想不想让裴熠一起来放风筝?”
小公主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可以吗?”
“可以。”太子笑着说,“裴府就在宫外不远,本宫派人去传他。他骑马过来,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他吩咐内侍快马去裴府传话,然后牵着妹妹在凉亭外的石凳上坐下。小公主坐不住,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朝宫道张望。
“哥哥,他怎么还没来?”
“才刚去呢。”
“哦。”她坐下,过了片刻又站起来,“哥哥,一炷香是多久?”
“就是你数到一百下,再数一百下,再数一百下那么久。”
小公主开始数数。
她数得很认真,数到三百的时候,远处宫道上出现了一个青色的小小身影。
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来啦来啦!”
她撒开太子的手,朝那个方向跑过去。跑了几步,忽然想起母后教的规矩——公主不可失仪。她又停下来,两只小手搭在一起,端端正正地站好。
可她的脚尖在一下一下地踮着,出卖了她的迫不及待。
裴熠走得不快不慢。他穿着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端午的艾草香囊,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风筝。
内侍来传话时,他正在书房练字。听到“福星公主请裴公子入宫放风筝”,他手里的笔顿住了。
父亲裴正坐在上首看书,抬眼看了他一眼:“去吧。”
“是。”
他放下笔,净了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书房角落里拿起那只风筝。
父亲看到那只风筝,目光顿了顿:“你做的?”
“是。”
裴正沉默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去吧。别让公主等。”
此刻他走在宫道上,手里攥着那只风筝的线轴。风筝不大,糊的是素白的宣纸,上面画了一枝桃花。他画功尚浅,桃枝画得有些生硬,花朵也大小不一。但他画得很用心,花瓣一片一片地勾,染了淡淡的粉色。
他远远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凉亭外的石榴花树下,穿着端午的红色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五彩丝线编的辟邪绳。阳光从石榴花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不太强烈,但很深,像冬天的第一口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久久不散。
他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行礼:“臣裴熠,见过福星公主。”
“你来啦。”小公主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明明等你好久好久。”
“臣——”
他想说“臣来迟了”,可她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她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走,去放风筝。”
裴熠僵住了。
她的手很小,很软,很暖。五根手指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像一团小小的棉花包裹着他。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松开了。
“裴熠?”小公主回头看他,“你怎么不走呀?”
“……臣走。”
他迈开步子,动作有些僵硬。她牵着他往前走,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给身后的小少年带来了多大的震动。
太子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儿手牵手走路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凉亭里,淑妃摇着团扇,远远望着这一幕,轻声说了一句:“倒真是般配。”
皇后没有接话。她看着女儿牵着裴熠走远的背影,目光里有一丝若有所思。
裴熠。裴家五郎。
他看明明时的眼神,不太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后花园的草地上,太监们已经备好了各式各样的纸鸢。有蝴蝶的,有蜻蜓的,有燕子的,还有一只足有半人高的百足蜈蚣。小公主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不知道挑哪个好。
“明明要这个!”她最后选中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
太子接过蝴蝶风筝,正要帮她放线,小公主忽然摇头:“不要哥哥放。要裴熠放。”
太子:“……”
他默默把风筝递给裴熠,用一种“本宫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裴熠接过风筝,蹲下来检查线轴。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线理好了。然后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风向。
“殿下,请拿好线轴。”
小公主双手捧着线轴,捧得紧紧的,像捧着一个宝贝。裴熠拿着风筝走到十步开外,等一阵风吹来,轻轻一送,蝴蝶风筝便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飞起来啦!”小公主尖叫起来。
风筝越升越高,线轴在她手里嗡嗡转动。她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里映着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阳光把她的脸照得亮堂堂的,连耳朵边缘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熠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脸。
她在看风筝。
他在看她。
“裴熠裴熠!它飞得好高!比云还高!”
“是。”
“它会不会飞到天上去呀?”
“不会。线在殿下手里。”
“那明明要是松手了呢?”
“那它就飞走了。”
小公主把线轴攥得更紧了:“明明不松手。明明要一直拿着。”
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飞着。五月的风不急不躁,正好托着那只蝴蝶,让它不必太费力就能飞得很高很高。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裴熠身边。
“裴熠。”
“殿下。”
“你手里拿的什么?”
裴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小小的风筝。方才小公主选了蝴蝶,他这只自己做的风筝便一直没拿出来。
“臣自己做着玩的。”
太子拿过来看了看,看到上面画的桃花,忽然笑了。
“桃花。本宫记得,福星挺喜欢桃花。”
“……臣不知。臣只是随便画的。”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十岁的裴熠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但太子毕竟比他大五岁,又和他朝夕相处了四年,太清楚这个人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说假话。
他说“随便画的”的时候,耳尖红了。
“你这只风筝放不放?”
“臣——”
“裴熠!”小公主忽然回头喊他,“你过来陪明明一起拿线轴!明明手酸啦!”
裴熠看了太子一眼。太子把风筝塞回他手里,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走过去,小公主立刻把线轴塞给他:“你帮明明拿一会儿,就一会儿。”
“是。”
他接过线轴。线轴被她的手握得温温热,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握紧了它。
小公主甩了甩酸疼的手,然后——又伸手握住了线轴。她没有把线轴从他手里拿回来,而是把自己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一起握着。
“这样明明就不累啦。”她得意地说。
裴熠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担心她会听见。
风筝在天上飞着。蝴蝶的五彩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五月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石榴花和艾草的香气。
小公主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她的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软软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想起三年前在坤宁宫偏殿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那时候她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小小的,粉粉的,像五颗剥了壳的莲子。
那时候他想握住它。
现在,她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是反过来握的,虽然只是因为他帮她拿着线轴。可他还是觉得——这是他十年的生命里,最好的一个端午。
“裴熠。”
“臣在。”
“你以后天天来陪明明放风筝好不好?”
“臣……要陪太子殿下读书。”
“那读完书呢?”
“读完书还要温书。”
“那温完书呢?”
裴熠沉默了一瞬。
“温完书,臣就来陪殿下。”
“那说定啦。”小公主伸出另一只手的小指,“拉钩。”
裴熠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她的手指勾着他的,用了点力,像是怕他跑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念着从嬷嬷那里学来的童谣,念得摇头晃脑的。念完之后,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
“裴熠,你做的那个风筝呢?明明要看。”
裴熠愣了一下,把自己做的那只小风筝递给她。
小公主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上面画的桃花时,她的眼睛亮了。
“桃花!”
“臣……画得不好。”
“好看的。”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朵桃花,忽然抬头问他,“你为什么画桃花呀?”
裴熠张了张嘴。
因为听说你喜欢桃花。因为御花园里你最喜欢在那棵桃树下玩。因为你出生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因为你像桃花。
“因为……五月没有桃花,臣想画一朵。”
小公主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郑重地把那只小风筝抱在怀里。
“这只风筝,明明要了。”
“可是它太小了,飞不高——”
“明明不飞。明明要留着。”
裴熠看着她把那只小风筝抱得紧紧的,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风筝在天上飞得很高很高。
她忽然打了个哈欠。
玩了一下午,她困了。小孩子的困意来得快,上一刻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下一刻眼皮就开始打架。
太子连忙过来:“明明困了?哥哥抱你回去。”
“不要。”小公主摇头,然后——
她朝裴熠伸出手。
“裴熠抱。”
太子:“……”
裴熠:“……”
小公主的手伸着,眼睛半睁半闭,困得身子都开始晃了,可手还是固执地伸向裴熠的方向。
裴熠看向太子。太子看着他,表情复杂。
“本宫说‘不行’,有用吗?”
裴熠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小公主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团云。她的头靠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脖颈间,痒痒的。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裴熠。”她迷迷糊糊地说。
“臣在。”
“你明天……还来。”
“好。”
“后天也来。”
“好。”
“天天都来。”
“好。”
她满意了,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裴熠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从后花园到坤宁宫的路不算长,可他觉得走了一辈子。
走到坤宁宫门口,皇后已经在等着了。
她看到裴熠抱着熟睡的明明,目光微微顿了顿,然后伸出手,把女儿接过来。
“辛苦你了。”
“臣不辛苦。”
皇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明明很喜欢你。”
裴熠垂下眼帘:“臣……也很喜欢殿下。”
他说得很轻,很认真。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女儿转身进了殿。
裴熠站在殿外,直到那扇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回到裴府自己的小院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匣子。
他打开匣子,把今天放风筝时用过的线——他偷偷留了一小截——放了进去。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
「今日端午。殿下唤臣入宫放风筝。殿下选了蝴蝶风筝,臣做的桃花风筝殿下说“要留着”。殿下与臣拉钩,约定每年为殿下做一只风筝。殿下困时,要臣抱。」
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殿下很轻。像云。」
写完之后,他把纸叠好,放进匣子里。
窗外月亮很圆。端午的月亮,带着一点粽叶和艾草的清香。
裴璟推开窗,看向皇宫的方向。
她应该睡着了吧。
梦里会有风筝吗?会有桃花吗?
会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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