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书声琅琅 她活了 ...
-
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在别人口中是“林家的女儿”“王家的媳妇”“孩子的娘”,从来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她也从来没有写下过自己的名字。
直到今天。
唐明德蹲在她身旁,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教室里其他女孩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芝才抬起头,用袖子擦干了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先生,让您见笑了。”
“没有。”唐明德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林夫人,你以后还会写更多的字。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你丈夫的名字,会写你孩子的名字。你会写信,会读文章,会看书。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林秀芝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识字课之外,裴熠的算术课是学堂里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
他每月来两次,每次讲一个时辰。他讲课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偶尔还会讲一些有趣的数学小故事,女孩们听得津津有味。
但更让女孩们津津乐道的,是裴熠本人。
“裴大人今日穿的是竹青色的衣服,好好看。”
“你们注意到没有,裴大人讲课的时候,偶尔会往唐先生的方向看一眼。”
“那不是废话吗?裴大人不看唐先生,难道看你?”
“你们小声点,被唐先生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唐先生自己也知道。”
女孩们私底下的议论,唐明德不是没听到过。她每次听到都假装没听到,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但耳根会悄悄红一下。
裴熠的反应则更加淡定。他每次被女孩们起哄,都是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然后把话题拉回到算术上。
“这道题的解法,我刚才讲过了。谁来说一说?”
女孩们立刻安静下来,低头看题。
裴熠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女孩们的头顶,落在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唐明德身上。
唐明德正在翻看学生的作业,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京师女子学堂有一个特点,是其他任何学堂都没有的——贵族女孩和平民女孩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同桌吃饭,同窗读书。
这在京城是破天荒的事。
起初有人不习惯。一位侯爵的女儿被分到和一位杂货铺老板的女儿同桌,她回家哭了整整一晚,说“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凭什么跟我坐在一起”。她母亲第二天来找唐明德,要求给女儿换座位。
唐明德没有同意。
“夫人,”她说,“您的女儿在学堂里,学的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她还要学会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幸运。有些人生来就是侯爵的女儿,有些人出生在杂货铺的后院。这不公平,但这不是那些杂货铺女儿的错。如果您的女儿连和一个杂货铺的女儿坐在一起都不愿意,那她读再多的书,也不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那位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二天,侯爵的女儿照常来上课,照常坐在那个杂货铺女儿的旁边。她开始主动教同桌写字,同桌教她辨认不同布料的好坏。两个女孩渐渐成了朋友。
这样的事情,在学堂里发生了很多次。
唐明德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某天的识字课上,讲了一个字——“同”。
“同,是相同的意思。同窗,同在一个学堂读书的人。同门,同在一个先生门下学习的人。同心,同一个心思、同一个方向。”
她看着台下的女孩们,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们坐在这里,就是同窗。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你们的父亲是谁,你们家里有多少钱——在这里,你们是一样的。”
“我希望你们记住这种感觉。将来你们离开了学堂,嫁了人,成了母亲,甚至成了祖母,都不要忘记——你们曾经和不同出身的人坐在一起读书。她们不是你们的奴婢,不是你们的下人,她们是你们的同窗。”
女孩们安静地听着。
那个侯爵的女儿低下了头。她的同桌——那个杂货铺的女儿——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开学一个月后,唐明德收到了第一封家长来信。
写信的人是沈芸娘的母亲。
信是请人代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是沈母的意思。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公主殿下,芸娘在家教她娘认字。她娘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母女俩一起读书,家里氛围都变了。她爹说,家里有个读书人,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了。谢谢公主殿下。沈刘氏敬上。”
唐明德读着这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了一个专门的匣子里。
第二封信很快就来了。
是那个侯爵夫人写的。她说她的女儿回家后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挑食了,不再对下人颐指气使了,甚至主动提出要把自己不穿的衣裳送给同桌的杂货铺女儿。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信越来越多,匣子越来越满。唐明德每一封都认真读,读完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三个月后,匣子装不下了。
唐明德将那些信全部取出来,一封一封地重新整理、分类、装订。她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将它们编成了一本小册子,取名为《女学始录》。
“始,是开始的意思。”她对青萝说,“这本册子,记录的是京师女子学堂开始的故事。将来的人会知道,在永安十九年的春天,有一群女子,开始读书了。”
她翻开册子的第一页,那上面是沈芸娘母亲的信。字迹歪歪扭扭,是代笔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
“裴大人那边,说了要写一篇序言的。”她对青萝说,“催催他。”
青萝笑了:“公主,您催了三遍了。”
裴熠的序言在第五遍催促后终于送到了。
唐明德打开那张薄薄的信笺,上面是裴熠那熟悉的、遒劲清隽的字迹。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笺,把脸埋在掌心里,笑了很久。
青萝好奇地凑过来看,只见信笺上写着——
“天地生人,本无贵贱男女之别。自圣人出,乃有教化;教化行,乃有文明。然教化之施,自古偏于男子,女子不与焉。此非天地之本意,亦非圣人之初心,乃后世陋习积弊所致也。”
“今福星公主兴女学、开教化,使女子亦得读书明理,知天地之大、人事之繁。此功此德,不在治水之下,不在平叛之下。”
“余尝闻之: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京师女子学堂之设,不过百年树人之始耳。愿后世之人,知有今日;愿今日之事,传之后世。”
“永安十九年夏,翰林院修撰裴熠谨序。”
唐明德看完,拿起笔,在序言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裴大人的字,越来越好了。”
然后她将信笺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女学始录》的扉页。
窗外,六月的风吹过院子,带来栀子花的甜香。
京师女子学堂里,书声琅琅。
收藏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