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筹备 选址、 ...
-
选址、招聘教师、制定章程——接下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繁琐。
唐明德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青萝心疼她,每次端来的饭菜都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好几次才能见她动筷子。
裴熠每天都来公主府——这次是光明正大地来。皇上都下旨了,谁还能说他“私通公主”?他名义上是来帮忙筹备女学的,实际上也确实在帮忙。选址、看地、谈价钱、查房契、审合同,这些事裴熠比唐明德在行得多。
两人常常并肩坐在书房里,一个看文件,一个写章程,一忙就是一整天。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忙。
这种默契,是别人学不来的。
选址的事,裴熠跑了整整五天。
他带着人看了七八处地方——有废弃的官署,有闲置的宅院,有没人住的王府别业。不是太小,就是太偏,要么就是结构不合适,要改造成学堂的成本太高。
直到第六天,他站在京城东边一座废弃寺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寺院叫“净业寺”,香火早已断绝,荒废了十几年。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前的石阶上长着青苔,两扇大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高的地方能没到膝盖。正殿的佛像还在,但金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看上去有些凄凉。
但整体结构还在。
裴熠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越走越满意。寺院占地不小,正殿可以改成大讲堂,东西厢房可以改成教室,后院有僧房,可以改成先生的宿舍和办公室。院子里还有一口井,用水方便。最重要的是,它的位置在东城,离皇宫不远,周围住的都是官员和富商,安全、方便、体面。
他站在院子中央,想象着唐明德站在这里的样子。
然后他回去,把选址的事告诉了唐明德。
唐明德第二天就去了净业寺。
她站在那扇油漆剥落的大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荒草没过她的脚踝,裙摆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土,她浑然不觉。她穿过院子,走到正殿前,抬头看着那座斑驳的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问她:你来了?
唐明德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站在院子中央,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的脸上、身上、张开的双臂上。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亮晶晶的。
“裴熠。”她说。
“嗯。”
“这里,将来会传出琅琅读书声。”
裴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发间的玉簪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她张开双臂站在那里,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鹤,又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骄傲——这些都有,但都不够。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地底下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流淌。从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听到“福星公主”四个字开始,到五岁那年他在御花园里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到他十九岁那年状元及第、跨马游街、在酒楼上看到她开始,到这一刻——她站在荒草丛生的寺院里,说“这里会传出琅琅读书声”——这一刻。
所有的支流汇入了同一条河流。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旁,和她并肩看着这座荒废的寺院。
“会有的。”他说,“琅琅读书声。”
唐明德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选址确定之后,接下来是招聘教师。
这件事比选址难得多。
有学问的女子太少了。
京城虽大,但女子读书的风气已经断了几代人。老一辈中识字的女子本就不多,有学问、有教学能力、又愿意出来当先生的,更是凤毛麟角。
唐明德列了一份名单,上面只有不到十个人。
“太少了。”她看着名单,眉头紧皱,“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个先生,才能把学堂运转起来。”
裴熠坐在她对面,也在看那份名单。他想了想,说:“你的思路是不是太窄了?”
“什么意思?”
“你列的都是‘有学问的女子’。”裴熠说,“但‘有学问’不一定非要是读书人。宫里的女官,有学问吗?有。她们读过书、识过字、懂规矩、会办事,教启蒙班绰绰有余。”
唐明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裴熠继续说,“那些诰命夫人。太傅夫人、兵部尚书夫人、工部侍郎夫人……这些人未必有‘学问’,但她们有见识、有阅历、有人脉。让她们来讲一讲持家之道、待人接物,对学生也是有益的。”
“有道理。”唐明德提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一类人,”裴熠顿了顿,“你可能没想到。”
“谁?”
“尼姑和道姑。”
唐明德愣了一下:“尼姑?道姑?”
“别小看她们。”裴熠说,“京城的清虚观,有位静安师太,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才女,后来家中变故出了家。她的学问,不比翰林院的学士差。还有城南的白云观,有位林道长,精通医术和算学。这些人虽然在方外,但学问是实打实的。”
唐明德想起裴熠之前提过静安师太,当时她还说要“三顾茅庐”。没想到现在真的要用上了。
“好。”她说,“我去请。一个一个地请。请不动就多去几次。”
裴熠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呢?”唐明德追问。
“还有——你们女学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裴熠说,“孙婉清、周玉婵,这些姑娘再过一两年,就可以当助教了。再学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你自己培养出来的先生,比外面请来的更了解你的教学理念。”
唐明德的眼睛更亮了。
“所以,”她说,“我应该在学堂里设一个‘师范科’,专门培养女教师。这样,我们就能自己造血,不必一直依赖外聘。”
裴熠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赞许。
“你想得很远。”他说。
唐明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公主府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在秋风中簌簌地落着叶子,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
“因为我想让这件事持续下去。”她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只做一阵子。不是做给父皇看,不是做给朝臣看,不是做给天下人看。是真的——让女子读书这件事,在大梁扎下根,一代一代传下去,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抹掉。”
裴熠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在秋日阳光下被镀上一层柔和金光的脸,那双看着窗外落叶的、深邃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眼睛,那张微微抿着的、倔强的、从不服输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唐明德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没什么。”裴熠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师范。
“师范科的事,我来帮你起草章程。”他说,“你先去请那些先生。静安师太那边,我陪你去。”
唐明德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她说。
接下来半个月,唐明德几乎跑遍了京城的所有角落。
她去清虚观请静安师太。第一次去,静安师太不见。第二次去,静安师太让徒弟传话:“贫尼方外之人,不问红尘事。”第三次去,唐明德没有让人通报,而是直接走到静安师太的禅房门口,隔着门说了一句话。
“师太,您年轻时想读的那些书,现在有一群女孩也想读。您不想帮帮她们吗?”
门内沉默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静安师太站在门口,一身灰色僧袍,眉目清冷,看不出年纪。她看着唐明德,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进来吧。”
唐明德进去了。她在清虚观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师太答应了?”青萝问。
“答应了。”唐明德吸了吸鼻子,“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轻时没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有机会帮别人做,她愿意。”
她去白云观请林道长。林道长比静安师太好说话得多,听完唐明德的来意,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算学是吧?我行。什么时候上课?我提前把道观的事安排好。”
她去拜访太傅夫人。太傅夫人年过五十,满头银发,精神矍铄。她听完唐明德的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公主,老身年纪大了,怕教不动了。”
“夫人不需要教课。”唐明德说,“夫人只需要来给学生们讲一讲‘如何做人’。一个月讲一次就行。夫人这一生的阅历和智慧,比任何书本都珍贵。”
太傅夫人看着她,笑了:“公主这张嘴,比老身的儿子还会说。”
“夫人答应了?”
“答应了。”
她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人一个人地请。有的人一口答应,有的人犹豫不决,有的人婉言谢绝。唐明德不气馁,谢绝的就多去几次,犹豫的就耐心说服,答应的就立刻登记造册。
半个月后,她的名单上有了十七个人。
足够了。
十月十六,宜破土、动工。
净业寺的改建工程正式开始了。
唐明德站在寺院门口,看着工匠们进进出出,搬运木料、砖瓦、石灰。院子里堆满了建筑材料,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的吆喝声。那扇油漆剥落的大门被拆了下来,换上了一扇崭新的朱漆大门。门楣上还没有挂匾,但唐明德已经想好了名字。
“京师女子学堂。”
五个字,用隶书,金底黑字。
裴熠站在她身旁,两人并肩看着工地上忙碌的景象。
“明年春天,”裴熠说,“这里就会有琅琅读书声了。”
唐明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秋风吹过,从寺院后面传来一阵钟声——不知是哪座寺庙的钟,在黄昏时分敲响,悠远而绵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祝福。
唐明德闭上眼睛,听着那钟声。
她想起一年前,她跪在御书房里,对父皇说“女儿知道”。想起半年前,她被王大人诬告,在御前对质时说出“用福星公主的名号担保”。想起那些深夜,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空白的奏疏发呆。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新的日子,正在来的路上。
收藏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