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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集思广益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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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唐明德起了一个大早。
昨夜她破天荒地没有熬夜——不是不想,是裴熠走后又让人送来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早些歇息。”字迹端正克制,仿佛写这字条的人心无波澜。可唐明德认得他的笔迹,那个“息”字最后一笔的勾,比平时重了几分,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盯着那个勾看了许久,然后乖乖吹灯睡了。
此刻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比昨日精神了许多的脸。青萝正在为她梳头,篦子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而温柔。
青萝是她的贴身侍女,年方二十八,生得清秀端庄,性子沉稳寡言,做事却极为妥帖。她原是尚仪局的司簿女官,专门负责文书档案,因做事利落被皇后看中,一直照顾公主,现在拨到了公主府。
“青萝,”唐明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开口,“你在尚仪局的时候,管过什么文书?”
青萝手上动作不停,答道:“回公主,奴婢在尚仪局时,负责管理宫中女官的档案,还有各局各司的呈文汇总。”
“那你见过不少宫里女子的履历?”
“是。”青萝顿了顿,“各局各司的女官、嬷嬷、宫女,奴婢都经手过。”
唐明德转过身,仰头看着她:“那你知道,这些女子中,识字的占多少?”
青萝思索片刻:“宫中女官大多识字,这是选女官的基本要求。但普通宫女……识字的不到一成。大多是进宫后才跟着学的,学得好坏全凭个人悟性和运气。”
“不到一成。”唐明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是。”青萝放下篦子,开始为她挽发,“而且宫里的宫女好歹有机会学,宫外的女子,怕是连这一成都不如。”
唐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青萝,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公主请吩咐。”
“你帮我打听一下,京城里——不是宫里,是京城——有多少女子读书识字,在哪里学的,学的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女儿、商贾之家的女儿、普通人家的女儿,都要打听。”
青萝挽发的手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稳。
“是。”她应道,没有多问一句。
唐明德看着铜镜中青萝低眉顺眼的面容,心中暗暗点头。她喜欢青萝这一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问。这样的人,才能托付大事。
接下来的三日,唐明德足不出户。
白天,她泡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前朝史书、本朝会要、地方志、文人笔记,但凡可能与女子教育沾边的,她一本不落地翻了过去。
晚上,青萝会带着白天收集到的消息来向她汇报。
三日后,唐明德的书案上堆满了笔记和摘录,而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所以,”她指着青萝呈上来的汇总报告,声音有些发沉,“京城中,会请西席专门教女儿读书的,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
“是。”青萝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沓详细的名单,“这几十户,大多是世代书香门第,或是家中出过状元、榜眼的。他们本身就以读书传家,教女儿读书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其余的呢?”
“其余的世家大族,即便教女儿读书,也多是母亲或家中女眷私下教几个字,能写会算也就罢了,不会专门请先生。至于普通人家——”青萝顿了顿,“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余力教女儿读书识字?”
唐明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京城中,可有一所专门面向女子的学堂?”
“没有。”青萝的回答干脆利落,“奴婢查遍了京城的学塾名录,也问了几个在顺天府当差的旧识,都说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学堂。”
“前朝呢?”唐明德翻开自己这几日做的笔记,“我在《前朝会要》里看到,前朝宣和年间,似乎有过一所女子书院?”
“公主说的可是‘崇文女院’?”青萝道,“奴婢也查到了。前朝宣和三年,一位姓林的侍郎夫人曾在京城开办过一所女院,招收官宦人家的女儿,教授诗书礼仪。鼎盛时有学生百余人,办了几十年。后来前朝覆灭,大梁立国,这所女院便逐渐式微,最终被取缔了。”
“被取缔?”唐明德抬起头,“为什么?”
青萝压低了声音:“奴婢查到,当时有大臣上书,说‘女子聚众读书,有违妇道’,又说‘女院中男女混杂,有伤风化’。当时的天子听信了这些言论,便下旨取缔了。”
唐明德手中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墨迹洇开一小团。
“有违妇道。”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女子读书就有违妇道,那男子读书是什么?”
青萝没有接话,安静地垂手而立。
唐明德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小团墨迹用镇纸压住,然后抬起头。
“去请二郡主和秦昭来。”她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恭王府二郡主唐萍柔,是永安帝的侄女、唐明德的堂姐,今年十七岁,生得温婉端庄,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她与唐明德从小一起长大,情同亲姐妹,只是性格截然不同——唐明德外柔内刚,唐萍柔则是外柔内也柔,像一汪静水,从不与人起争执。
秦昭则是镇北将军的嫡女,十九岁,生得高挑健美,性子爽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弓马娴熟,兵法韬略也不在话下,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直率,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这两人,加上唐明德,是京城贵女圈中出了名的“铁三角”。
午后,唐萍柔和秦昭一前一后到了公主府。
秦昭一进门就嚷嚷:“明德,你找我什么事?我正练箭呢,刚拉开弓就被你的帖子叫来了。”
唐明德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劲装——玄色窄袖骑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鹿皮靴,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勃。若不是那张明艳的脸和耳垂上的珍珠耳珰,简直像个翩翩少年郎。
“你先坐下。”唐明德指了指椅子,“萍柔姐姐也坐。”
唐萍柔穿着水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与秦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盈盈落座,温声问道:“明德,是出了什么事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唐明德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桌上的笔记和摘录收拢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三份东西——是她昨晚誊抄好的,一份自己留着,另外两份是给唐萍柔和秦昭的。
“你们先看看这个。”她把两份纸分别递给两人。
秦昭接过去,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唐萍柔看得慢一些,逐字逐句地读完,然后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是……”唐萍柔轻声道,“京城女子读书的情况?”
“是。”唐明德说,“我让青萝查了三日,汇总出来的。京城中,专门请西席教女儿读书的,不到一百户;普通人家女儿识字的,十中无一;而面向女子的正式学堂——一所都没有。”
秦昭猛地一拍桌子:“一所都没有?”
“一所都没有。”唐明德重复道。
“凭什么?”秦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男子有国子监、有府学、有县学,还有遍布天下的私塾学堂。女子想读书,就只能靠家里有开明的父母、有钱请先生。没爹没娘没钱的女孩子呢?活该一辈子不识字?”
“秦昭,你小声些。”唐萍柔拉了拉她的袖子。
秦昭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火气一点没减:“我从小跟我爹学兵法,读《孙子》《吴子》,读《史记》《汉书》。我爹常说,可惜我是个女儿身,不能上战场杀敌报国。我那时候还不服气,心想女儿身怎么了?花木兰还替父从军呢!”
“后来呢?”唐明德问。
“后来?”秦昭冷笑一声,“后来我祖母知道了,把我爹训了一顿,说我爹‘把女儿教得不像个姑娘’。又把我叫去,跟我说,女孩子家,读读《女诫》《女训》就够了,读那些兵书做什么?又不能去打仗。”
唐萍柔轻声问:“那你就不读了?”
“我才不听她的。”秦昭扬起下巴,“我照读不误,只是不在她面前读了。兵书我藏在枕头底下,半夜打着手笼看。我爹偷偷给我找来的那些书,我一本都没落下。”
唐明德看着秦昭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孟夫人在宴会上说的那句话——“她眼睛里没光了。”
秦昭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没有被任何人熄灭,不是因为祖母不严厉、不是因为阻力不够大,而是因为秦昭自己足够倔强、足够坚持。
可这个世上,有多少女孩,没有秦昭这样的倔强,也没有她这样的幸运?
有多少女孩,生来聪慧,喜欢读书,却被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堵住了所有的路?
有多少女孩,像小满一样,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写字,却连“认字”这个念头都不敢有?
又有多少女孩,像孟夫人的女儿一样,把喜欢的书锁进箱子里,然后“眼睛里没光了”?
“所以,”唐萍柔放下手中的纸,看向唐明德,“明德,你想做什么?”
唐明德看着她的两位好友,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办一所女子学堂。一所真正的、正式的、面向京城所有女子的学堂。”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秦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真的?”
唐萍柔则要沉静得多,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中的纸,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担忧:“明德,此事牵扯甚广,恐怕朝中会有阻力。”
“我知道。”唐明德说。
“那些老学究一定会反对。他们会说女子读书无用,会说这有违祖制,甚至会编排出更难听的话。”唐萍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你虽然是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但朝堂上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知道。”唐明德又说。
“还有那些世家大族,”唐萍柔继续道,“他们也许会支持,也许会反对。支持的是那些本就开明的人家,反对的是那些觉得‘女子读书就是不安分’的人家。你怎么办?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还是不管他们,自己做自己的?”
“我知道。”唐明德的声音依然平静。
“还有经费,还有师资,还有生源,还有——”唐萍柔还想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唐明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我知道很难但我还是想试试”的那种试探。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笃定。
一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像山一样沉重又像火一样炽热的决心。
“萍柔姐姐,”唐明德伸出手,覆上唐萍柔放在桌上的手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正因为难,才要做。”
“不难的事,谁都会做。不难的事,轮不到我唐明德来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昭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发哽:“明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让人想哭。”秦昭说完,真的红了眼眶。
唐明德笑了:“你哭什么?我还没开始呢。”
“我就是觉得,”秦昭吸了吸鼻子,“你怎么说出来的话,跟我爹领兵出征前说的话似的。一样的不怕死。”
唐萍柔被她逗得哭笑不得:“秦昭,你这比喻……”
“比喻得挺好的。”唐明德说,“就是要不怕死。做大事的人,哪能前怕狼后怕虎?”
唐萍柔看着唐明德,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唐明德第一次骑马,摔了无数次,所有人都说“公主别学了”,唐明德不听,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直到能稳稳当当地骑在马背上。
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样。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唐萍柔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担忧褪去了,换上了一种更坚实的东西,“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唐明德的眼睛更亮了:“萍柔姐姐,你愿意帮我?”
“你是我妹妹,我不帮你帮谁?”唐萍柔温声道,“而且……我也觉得这件事该做。只是我这个人,胆子小,没人带头,我是不敢的。但你带了头,我就敢跟着。”
“我也是我也是!”秦昭急急地举手,“明德你说吧,要钱要人要物,我秦昭绝不说一个不字!我爹那边我去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绝食!”
“你绝食撑不过一天。”唐萍柔淡淡道。
“那我就绝食半天!”秦昭理直气壮。
唐明德被她们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何其有幸,有这样的人在身边。
“好。”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那我们从头开始。”
“从哪儿开始?”秦昭凑过来。
“从‘女子为什么要读书’开始。”唐明德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五个字——兴办女学疏。
“我们要写一份奏疏,呈给父皇。这份奏疏里,要写清楚三件事:为什么办女学、怎么办女学、办了女学对朝廷有什么好处。”
秦昭挠头:“这太难了,我只会打仗。”
唐萍柔轻笑:“你负责出力就行,写文章的事,明德来。”
唐明德想了想:“你去帮我打听一下,京城里有多少像你一样——想读书、想学东西、却被家里管着的女孩子。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以后说不定都是我们的学生。”
秦昭眼睛一亮:“这个我行!包在我身上!”
唐萍柔也道:“我去打听一下各家夫人们的想法。开明的不开明的,支持的不支持的,都摸个底。这样以后我们做事也有个方向。”
“好。”唐明德看着两位好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我们分头行动。”
窗外,日光正好。
书房里,三个少女围坐在书案旁,一个在奋笔疾书,一个在出谋划策,一个在大声嚷嚷着“这个我来那个我也来”。
没有人知道,今日这场小小的商议,会在多年后的大乾史书上,留下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此刻,她们只是三个心中有火的少女,想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而这团火,才刚刚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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