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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初吻 她的唇很软 ...

  •   她没有转身。“你怎么来了。你的手还在流血,应该去包扎。”
      裴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覆在旧疤上,像一层新漆覆盖了旧木纹。他确实应该去包扎。但他没有。“臣的手不疼。”
      “不疼也要包扎。”
      “殿下。”他忽然上前一步。三步的距离变成了两步,再变成一步。他站在她身后,近得能看见她辫梢金铃铛上极细的纹路,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桂花香。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没有回头。
      “殿下,方才那位姑娘是安国公府的三姑娘。她只是过来夸臣马球打得好。臣回了礼,便没有再说别的。”
      唐明德的手指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下。树皮粗糙,她的指腹有茧,划过时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明明知道。她是明明的表姐,明明认识她。”
      “那殿下为何……”
      “明明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明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看见周蕙姐姐跟你说话,心里便酸酸的,像吃了青橘子。明明知道你没有说什么,也知道周蕙姐姐只是过来夸你。可明明心里还是不舒服。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明明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不舒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裴熠,明明是不是变小气了?”
      裴熠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绷紧的肩膀,辫梢的金铃铛安安静静地垂着。她的手指还在树皮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迹。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春冰遇见了暖阳,化成一汪水。
      “殿下不是小气。”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殿下是——在意臣。”
      唐明德的手指停了。
      “殿下看见旁人与臣说话,心里酸酸的。不是因为殿下变小气了,是因为殿下在意臣。臣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殿下,此后十五年,臣看见旁人与殿下说话,心里便酸酸的。殿下对太子殿下笑,臣酸。殿下给四殿下递桂花糕,臣酸。殿下和六公主手牵手走在一起,臣连六公主的醋都吃过。臣酸了十五年,才明白——这不是小气。这是喜欢。”
      唐明德慢慢转过身。夕阳从桃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琥珀色。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泪。
      “你连宝妹妹的醋都吃过?”
      “……吃过。”
      “三哥的呢?”
      “……也吃过。”
      “四哥的呢?”
      “四殿下把殿下送的百花糕全吃完了,一块都没给臣留。臣那天晚上在近思居写了一整页纸。”
      唐明德忽然笑了。笑出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左边那个极淡极淡的酒窝露出来,比右边深一点点。眼眶的红还没褪,笑容已经漫上来了。“裴熠,你比明明小气多了。”
      “是。臣比殿下小气。臣小气了十五年。”
      他忽然又上前半步。这一步跨过了三步的距离里剩下的最后那一点点。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粒尘土——大约是方才马球场上的风扬起来的。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睫毛。他的指腹有茧,粗糙而温热。那一小粒尘土被拂掉了,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指腹从她的睫毛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脸颊。她仰着脸,没有躲。他的掌心贴住了她的脸颊。
      她的手也抬起来,轻轻握住他贴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他虎口的血痂蹭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硬。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虎口的旧疤上覆着新结的血痂,暗红色的,像一层新漆覆盖了旧木纹。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他虎口上吹了吹。她的气息凉凉的,落在他灼热的伤口上。
      “疼吗?”
      “……不疼。”
      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穿过桃叶,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她的睫毛不再颤了,安安静静地睁着,像两只收了翅膀的蝴蝶。
      “裴熠。”
      “臣在。”
      “你方才说,你酸了十五年。明明才酸了一刻钟便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明明以后,不想再酸了。”
      他的呼吸停了。
      “明明这辈子,只想酸你一个人。你也只许明明一个人酸,不许让别人酸你。”她的眼睛亮亮的,认认真真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周蕙姐姐不行,任何别的姑娘都不行。你若是让别人酸了明明,明明便——”
      “便如何?”
      “便再也不给你蜜枣了。”
      裴熠看着她。她说完这句“威胁”,自己先抿住了嘴角,像是怕笑出来。她的眼睛在夕光里亮得惊人,酒窝若隐若现。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她不知道她这句“威胁”有多重——蜜枣,是她从四岁起便塞给他的东西。每一颗都是她亲手塞进他掌心的。她说“再也不给你蜜枣了”,便是要把十五年的习惯连根拔起。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惩罚。
      “殿下,臣这辈子,只让殿下一人酸。臣的心很小,从五岁起便只装得下一个人。从前是她,如今是她,将来也是她。永远是她。”
      唐明德的眼睛眨了眨。睫毛在他的掌心里扫过,痒痒的。
      “那你要说话算话。”
      “臣说话算话。”
      “你发誓。”
      “臣发誓。”
      “用什么发誓?”
      裴熠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从她脸颊上收回来,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个香囊。青色的香囊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桃花。
      “臣用这香囊发誓。臣若负了殿下,便让这香囊烂在土里,臣的心也烂在土里。臣这辈子,只爱殿下一人。”
      唐明德低头看着那香囊。青色的香囊在夕光中泛着旧物的柔和光泽。角上那朵桃花,五个大小不一的圆圈,细细密密的针脚。
      她抬起头。“裴熠,你把香囊收好。明明不许它烂在土里。”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夕阳从桃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帕子上,把桃花染成金色。风从马球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黄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动她的辫子,辫梢的金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他缓缓低下头。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闭上了。他的唇落在她眉心,极轻极轻,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只是贴着。他感觉到了她眉心皮肤的温度——比他的唇暖。她感觉到了他的唇——有一点干,有一点烫,微微发着抖。
      她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他贴了三息,然后极轻极轻地离开了。她睁开眼,他的脸还在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看见自己在他眼睛里,小小的一团海棠红。
      “裴熠。”
      “臣在。”
      “这不算。”
      裴熠愣住了。
      “明明说的不算,是——这样才算。”
      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比她高许多,她踮起脚尖也只勉强够到。她仰起脸,闭上眼睛。她的唇落在他的唇上。他的唇是热的——大约是刚刚激烈比赛的缘故。她的唇是温的——像她塞进他掌心的金丝蜜枣,带着桂花和蜂蜜的温度。四片唇瓣贴在一起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彻底停了。他感觉到的——她的唇很软,比桃花笺软,比蜜枣甜,比他在无数个夜里想象过的任何东西都软,都甜…
      她的睫毛在他脸颊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她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手指微微收拢,攥着他骑装肩部的布料。她也在发抖。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臂便能环住。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扶着,像扶着一枝被风吹动的桃花。
      她的唇在他唇上停了三息。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离开,睁开眼。她的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星星。她的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唇的温度。她没有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
      “裴熠。”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臣在。”
      “方才那样,才算。”
      裴熠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绯红,嘴唇因为方才那一触变得比平时更红润了些,像海棠花瓣被雨水洗过。她的眼睛亮亮的,盛着一点点害羞、一点点得意,和很多很多的认真。他忽然笑了。不是极轻极淡的那种笑,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光。
      唐明德看呆了。她认识他十一年,从四岁到十五岁,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眉骨的弧度变得柔和,鼻梁上的那一小块被球杆擦破的皮也被笑容衬得不像伤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比桃花好看,比朝小暮小抢到鱼食时摆尾巴的样子好看,比白云蹭她掌心时甩尾巴的样子好看,比世界上任何好看的东西都好看。
      “你笑什么呀。”
      “臣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殿下教会了臣——什么才算。”
      她的脸颊更红了。她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他揽着她腰的手也跟着松开了。松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舍不得。她低着头,假装整理袖口。袖口上绣着青萝绣的桂花,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裴熠,你以后要多笑笑。”
      “臣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她认真地看着他,“你笑起来这样好看,只给明明一个人看,太浪费了。”
      “臣只给殿下一人看。”
      “……那也行。”
      她转过身,背着手,往马厩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裴熠。”
      “臣在。”
      “明明的蜜枣,以后只给你一个人。别人的,谁也不给。”
      裴熠站在原地,看着她海棠红的背影一跳一跳地走远了。辫梢的金铃铛叮铃铃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脆。青萝从远处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青萝微微点头。青萝便也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公主。
      夕光把它染成金色,他目送着她远去。他把香囊收进贴身的暗袋里。他抬头看着东边的天际,然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眼睛里有光在晃。他提起球杆皮囊,大步往马厩走去。
      晚饭后回到近思居。裴熠点上灯,坐在书案前,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只旧的小匣子,打开。
      他昨夜写的,只有两行字。
      「明日马球大赛。臣一定会赢。臣想赢给殿下看。」
      然后他铺开新的一页纸,研墨,提笔。
      「今日马球大赛,臣赢了头筹。臣这辈子,只让殿下笑。像今日在桃树下那样笑。殿下今日教会了臣什么才算。臣记住了——是殿下踮起脚尖,双手攀住臣的肩膀,嘴唇贴着臣的嘴唇。殿下的唇是温的,像蜜枣。」
      他停笔,把今日马球场上她站在看台边缘的身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海棠红的宫装,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她把帕子攥了一整场,帕子上绣着桂花。她看见他虎口的血时,手指收紧的那一瞬。她在桃树下转过身,眼眶微红,声音闷闷的,说“明明是不是变小气了”。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嘴唇贴上来。她的唇很软,很温,像蜜枣。
      他提笔,在纸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话。
      「臣这辈子,不会再让第二个人这样靠近臣,也不会再让第二个人这样靠近殿下,臣的心很小。」
      窗外,月光如水。整座裴府都睡了。只有近思居的窗下,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还坐着。他把纸页放进旧木匣里,合上盖子,然后吹熄了灯。
      一夜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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