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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状元游街 殿下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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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裴府沸腾了。丫鬟们扔了扫帚互相抱着跳,小厮们满院子乱跑不知该干什么,厨房的婆娘们把锅盖敲得当当响。周嬷嬷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念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念错了,念成了“无量寿佛”。
裴衍坐在静思堂的白海棠树下,听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周氏坐在他旁边,手里缝着一件新袍子。
“中了。”裴衍说。
“嗯。”
“状元。”
“我就知道我孙子最有出息!”
裴衍哈哈大笑。他伸手,从白海棠枝头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叶子是嫩绿色的,叶脉清晰,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
“五十年了。”他说。
“什么五十年?”
“你嫁进裴家五十年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五个孙子。老五最小,也中了状元。”
周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五个孙子,都成人了。”
“都成人了。”裴衍把叶子放在石桌上,“你辛苦了。”
周氏没有抬头。缝袍子的手依然很稳,针脚细密如蚁。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知止堂里,裴正端坐正厅。报喜的官差跪了一地,大红喜报捧在手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捷报!裴府裴熠老爷,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裴正接过喜报。他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他把喜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赏。”
管家裴安早已备好了赏钱,红纸封着,沉甸甸的。报喜的官差们得了赏,千恩万谢地走了。
裴正坐在正厅里,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祠堂。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排列着,香火常年不断。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裴正,今有幼子裴熠,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裴家五代,三代为相,两代状元。熠儿此中,非裴正之功,乃祖宗庇佑、熠儿自勉。裴正,叩谢。”
他的声音很平,和上朝奏事时一模一样。可他磕完第三个头直起身时,眼角有一滴极亮的东西,将落未落。
状元游街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茶楼酒肆的二楼栏杆上趴满了大姑娘小媳妇,手帕、香囊、绢花雨点般往下扔。十字街口的彩棚搭了三丈高,大红绸布从棚顶垂下来,上书四个大字——“天开文运”。
裴熠骑在马上。白马是御马监挑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辔头是赤金镶玉,缰绳是大红织锦。他穿着状元的大红袍,帽插金花,走在队伍最前头。日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几分清冷也照暖了。
人群里有人喊——“看!状元郎!”“裴相家的五公子!”“听说了吗,他大哥是刑部侍郎,二哥是户部郎中,三哥在翰林院,一门五子,个个出息!”
裴熠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游街的路线从贡院出发,经朱雀大街、崇文门,转入御街,最后到宫门前谢恩。他走过崇仁坊时,远远看见裴府门口站满了人。祖父和祖母互相搀扶着站在最前头,祖母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袍子。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母亲的眼眶红红的,父亲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站成一排,大嫂、二嫂抱着孩子们站在后面。裴宁骑在二哥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枝从守拙堂石榴树上折下来的石榴花,使劲朝他挥。
他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御街尽头,宫门大开。他翻身下马,端端正正跪在宫门前。“臣裴熠,蒙圣恩忝中状元,叩谢陛下隆恩。”
状元游街的最后一站,是御花园。
这是本朝的殊荣——一甲三人,可入御花园赴恩荣宴。宴席设在万春亭,皇帝亲临,皇子作陪,百官列席。这是“天子门生”四个字最荣耀的时刻。
裴熠走进御花园时,脚步顿了一下。
万春亭东侧,有一棵老桃树。桃树不高,枝干虬曲,树皮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他认得这棵树。十二年前,他八岁,她七岁。他坐在墙头看书,她从墙那边跑过来,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抬起头看见他,嘴巴一瘪——“你把明明的蝴蝶吓跑了!”他跳下墙,从书页间取出一片压干的桃花瓣,放在她手心里。“这个赔你。”阳光透过花瓣,在她掌心里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
十二年了。桃树还在,他也还在。
恩荣宴上,皇帝赐酒。裴熠跪接,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微辣,微甜。
宴散时,已是暮色四合。裴熠走出御花园。桃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脚下。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桃花瓣。不是从枝头摘的,是风吹落的。他把花瓣收进袖中。
宫墙下,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福星公主靠着宫墙,手里攥着一枝桃花。桃花是从御花园折的,花瓣有些蔫了,大约攥了很久。她看见他,从宫墙下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仰起脸。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裴熠,恭喜你中了状元。”
“是,臣托殿下的福气。”
她看着他,笑了。
“裴熠,本宫的发带,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
“本宫的玉呢?”
“也收好了。”
“都在。”
她伸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
“那本宫呢?”
裴熠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很柔软。
“殿下在臣心里。收了十五年了。”
夕阳把宫墙染成绯红色。御花园的桃花落了满径,被晚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羞涩一笑,把手里那枝蔫了的桃花塞进他怀里。“这枝桃花,本宫从御花园折的。折的时候是好的,等你的路上晒蔫了。你还要不要?”
裴熠低头看着那枝桃花。花瓣卷了,花蕊却还是嫩黄的,透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要。”
他把桃花接过来。
福星公主看着他小心翼翼收起蔫桃花的样子,就决定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裴熠回到近思居。梅花落了大半,剩几簇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像细碎的银箔。他推开窗,把那只小匣子打开。一叠信纸。一根红色发带,在烛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一块羊脂玉佩,一面雕梅花,一面刻“福”。一枝蔫了的桃花,花瓣枯黄,花蕊却还是嫩黄的。
他铺开新的一页纸。
「今日臣中了状元。殿下在宫墙下等臣,给了臣一枝蔫了的桃花。殿下问,你还要不要。臣说要。」
他停笔,把桃花举到烛光前。蔫了的花瓣在烛火中透出琥珀般的色泽。
「殿下不知道。殿下给臣的东西,从来没有好坏新旧之分。殿下今日给臣的这枝蔫海棠,臣会留一辈子。」
窗外,月亮爬上槐树梢头。近思居的灯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孤悬的星。
你们猜福星公主决定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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