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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弓与蜜 四舍五入, ...

  •   七月流火,校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
      卫将军这日换了个教法。他让人在校场尽头立了一排十个草靶,不是固定的——每个草靶装在一辆小木车上,由人拉着缓缓移动。
      “敌人的骑兵,不会站着不动等你射。”卫将军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握着弓,“他们在马背上,移动的速度比这木车快三倍。你若只能射静止的靶子,上了战场,你的箭追不上敌人。”
      十二岁的小公主骑在祥云背上,手里握着那把少年弓。她听着卫将军的话,目光落在那排移动的草靶上。木车被马夫拉着缓缓前行,草靶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今日练移动靶。每人三十箭,中红心计一箭,擦红心计半箭。少于十箭者,加练一百箭。”卫将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三皇子摇着折扇,看看移动的草靶,又看看手中的弓。“卫将军,这靶子移动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敌人骑兵的速度,比这快三倍。”
      “……好,练。”三皇子收了折扇,翻身上马。
      四皇子早就骑在追云背上跃跃欲试了。追云比他更跃跃欲试,四蹄不停地刨着地,鼻子里喷着粗气。“卫将军!我先来!”
      卫将军看了他一眼。“十箭。少于五箭加练。”
      四皇子搭箭拉弓,追云在草靶前飞驰而过。第一箭——脱靶。第二箭——擦过草靶边缘,算半箭。第三箭——正中草靶,可惜不是红心,不算。第四箭——又脱靶。他咬着牙射完十箭,中了三箭红心,两箭擦边。加起来四箭,不到五箭。
      “加练一百箭。”
      四皇子垂头丧气地骑着追云去了旁边的静靶区。
      二公主骑在栗云背上,安静地搭箭。她的动作不快,拉弓的时候手腕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弓的拉力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重。她射了十箭,中红心两箭,擦边三箭,加起来三箭半。

      三皇子射了十箭,中红心三箭,擦边两箭,加起来四箭。他收了弓,叹了口气,不用卫将军说,自己骑着听风去了静靶区。
      太子射完十箭,中红心五箭,擦边三箭,加起来六箭半。他翻身下马,把弓递给侍从,重新端起茶盏。“移动靶确实难些。卫将军教得好。”
      卫将军微微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校场中央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福星公主骑着祥云,已经射了五箭。第一箭脱靶。第二箭擦边。第三箭中红心。第四箭又脱靶。第五箭中红心。她没有看自己的成绩,只是每次射完之后便从箭囊里抽出下一支箭,搭箭、拉弓、瞄准、放。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认真真。
      第六箭——中红心。第七箭——脱靶。第八箭——中红心。第九箭——擦边。第十箭,她拉满弓,瞄准了最远处那个即将移动到尽头的草靶。白云在奔驰,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屏住呼吸,手指松开。
      箭破空而去,正中红心。
      十箭射完,中红心五箭,擦边两箭,加起来六箭。和太子一样。
      卫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福星公主,你方才第十箭,瞄准的是最远的那个靶子。”
      “嗯。”
      “为什么选最远的?”
      小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布条上渗出了一点淡淡的红色——是今天新磨的伤口。她把手握紧,又松开。“因为最远的靶子,旁边的风最大。明明想知道,风大的时候,箭会偏多少。”
      卫将军沉默了一瞬。“偏了多少?”
      “偏了半寸。明明瞄准的是红心正中,射中的是红心左边缘。”她认真地说,“下次明明会往右偏半寸。”
      卫将军忽然笑了。他在北境三年,见过无数神箭手。有人能百步穿杨,有人能一箭双雕。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射中了最远的移动靶,不算自己中了红心,而是算箭偏了多少。
      “好。明明不用加练。”
      “明明想加练。”小公主抬起头看着卫将军,“明明第十箭偏了半寸。明明想把这半寸找回来。”
      卫将军看着她。晨光里,十二岁的福星公主骑在白马上,红色的骑装被汗浸湿了一片,额角的碎发粘在脸上。她的手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痕。她说“想把这半寸找回来”时的语气,和说“桂花糕好吃”一模一样。平平常常的,认认真真的。
      “……去吧。”
      小公主便骑着白云去了静靶区。
      静靶区在校场西侧,一排十个固定草靶,专供加练用。四皇子正在那里咬牙切齿地射箭,每一箭都射得恶狠狠的,像是在跟草靶有仇。三公主安静地射着箭,一箭一箭,不疾不徐。三皇子射几箭便停下来摇一摇折扇,被卫将军远远瞪了一眼,又赶紧把扇子收起来。
      小公主骑着祥云到了最边上的靶位。她没有立刻射箭,而是先翻身下马,走到草靶前,把靶子上别人射的箭一支一支拔下来,整理好,放回箭囊里。然后她重新上马,搭箭,拉弓。
      第一箭。偏左。第二箭。偏右。第三箭。正中红心。她没有停,继续射。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箭囊里的箭射完了,她便下马去拔回来,重新开始。
      十七岁的裴熠也在静靶区。他站在最角落的靶位,青色的骑装被汗浸湿了后背,手臂的肌肉隐隐浮现,额角的头发贴在脸上。他站在地上射移动靶,难度比骑射低一些,但他对自己要求严。十箭移动靶,他中了七箭红心,擦边两箭,加起来八箭。卫将军看了他的成绩,说了一句“不错”。他没有加练,但他自己留下来了。
      此刻他站在靶位前,一箭一箭地射着。他的箭囊里也是三十支箭。射完了便走过去拔回来,继续射。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呼吸均匀,每一箭之间的间隔像被尺子量过。
      太阳越升越高,校场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四皇子最先撑不住,射完加练的一百箭便瘫在树荫下,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三皇子紧随其后,加练完便收了弓,摇着折扇走到树荫下,挨着四皇子坐下。二公主射得最慢,一百箭射了将近一个时辰。射完之后她的手臂在发抖,连水囊都举不稳。

      日头偏西的时候,静靶区只剩下两个人。
      福星公主和裴熠。她骑着白云,他站在地上。隔着三个靶位,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弓弦声和箭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公主射完最后一支箭,放下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条已经被血洇红了一小片。她皱了皱眉头,疼。
      裴熠站在不远处的靶位前,手里的弓放下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红色的骑装,马尾散了,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大约是累了。她把缠着布条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裴熠。”
      “臣在。”
      “你射了多少箭了?”
      “……五百。”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上也缠着布条,布条上同样渗着血痕。他拉弓拉得更狠——他用的是成人弓,拉力比她的少年弓重一倍。他的虎口处有一道裂口,布条没有缠住,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血痂。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塞进他手心。
      “今天的。练箭辛苦了。”
      裴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蜜枣。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喉咙动了动。“殿下,你的手……”
      “明明的手没事。”她把那只缠着渗血布条的手背到身后,“拉弓的手本该是这样的。明明只是……”她想了想,“有点疼。”
      裴熠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弓靠在靶架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蹲下去。
      “殿下,把手给臣。”
      小公主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十七岁的裴熠蹲在她面前,青色的骑装沾着汗水和尘土,额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的手指上缠着和她一样的布条,渗着和她一样的血痕。他仰着脸,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她把那只手伸出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便能圈住。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死死攥住,是轻轻圈住,给她留了挣脱的余地。她没有挣脱。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黏在伤口上。他没有直接扯,而是用瓢里的清水一点一点润湿布条,等布条和伤口分开了,才极轻极轻地揭开。
      布条揭开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掌心磨破了三处。十二岁的小姑娘,手掌不大,这三处伤口几乎占了她的掌心。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小盒药膏——太医院配的,专治弓弦磨伤。他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极轻极轻地涂在她的伤口上。药膏凉丝丝的,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疼吗?”他问。
      “疼。”她说。
      他没有说话,继续涂。涂完虎口,涂指根。涂完指根,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的小伤口。
      他把药膏涂完,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那是他备用的,原本是给自己用的。他把布条展开,一圈一圈缠在她的手掌上。缠得不紧不松,每一圈都整整齐齐。缠到虎口处时,他格外轻,像是怕弄疼她。最后他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缝隙里,轻轻按了按。
      “好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松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舍不得。
      小公主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缠好的手。布条雪白,缠得整整齐齐,每一圈都均匀服帖。比她自己缠的好多了。青萝缠得也好,但青萝不会拉弓,不知道虎口处要多垫一层,不知道指根处要留出活动余地。他都知道。因为他掌心也有同样的伤。
      “裴熠。”
      “臣在。”
      “你的手也破了。”
      裴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他没有在意。“臣不疼。”
      小公主没有说话。她从他手里拿过那盒药膏,用指尖挑起一点,然后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比她粗许多,她一只手圈不住,便用两只手——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给他涂药。她的动作很轻,比他自己涂的时候轻得多。药膏凉丝丝的,她的指尖也凉丝丝的。他的虎口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没有说话,继续涂。涂完虎口,又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一道裂口,是弓弦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她用指尖挑起药膏,涂在那道裂口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停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药膏,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卷布条——她自己的,原本是给自己备用的。她学着他的样子,把布条展开,一圈一圈缠在他的手掌上。她缠得没有他整齐,力道也不够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但她缠得很认真,每一圈都仔仔细细地拉平,虎口处多垫了一层,指根处留出了活动余地。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碰在一起。两人的指尖都有伤,都有药膏,都凉丝丝的。
      碰在一起的那一刻,谁也没有缩。
      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布条末端塞进缝隙里,轻轻按了按。“好了。”
      她松开他的手。松开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
      裴熠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缠好的手。布条缠得不太整齐,虎口处鼓了一个小小的包,指根处的布条歪了一点。可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他抬起头,她正看着他。夕阳从校场西边的围墙上方照过来,把她的脸镀成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在夕光里格外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裴熠。”
      “臣在。”
      “以后明明的手破了,你都帮明明缠好不好?”
      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喉咙动了动。“……好。”
      “那你的手破了,明明也帮你缠。”她认真地说,“明明缠得没有你好。但明明会学。学不会就继续学。”
      夕阳从校场西边的围墙上方缓缓沉下去。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校场上的草靶、木车、水缸、箭囊,都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远处传来马夫的吆喝声,他们在收马回厩。四皇子从树荫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校场外走。三皇子收了折扇,跟在后面慢慢走向马厩。

      福星公主和裴熠并肩站在夕光里。她穿着红色的骑装,他穿着青色的骑装。她的手上缠着他缠的雪白布条,他的手上缠着她缠的不太整齐的布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裴熠。”
      “臣在。”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裴熠沉默了一瞬。他想说“臣想走到山脚下”,想说“臣想站在一个能护住想护之人、又不妨碍她的位置”,想说很多很多在心里藏了许多年的话。可此刻,她站在他旁边,手上缠着他缠的布条,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他忽然不想说那些了。
      “臣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臣想做一个殿下需要的时候,就能找到的人。”
      那天夜里,裴熠坐在书案前坐。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只小匣子,铺开一页白纸。
      「今日校场练移动靶。殿下射了三百箭,臣射了一千箭。殿下的手磨破了三处,臣的手也磨破了。殿下给臣缠了布条。殿下缠得不太整齐,虎口处鼓了一个小小的包,指根处歪了一点。但臣觉得,这是臣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布条。臣给殿下也缠了。臣缠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累,是殿下的掌心有三处伤口,臣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臣想把它们都记住。记住殿下为这三百箭付出了什么。」
      他停笔,把今日那颗金丝蜜枣取出来,放入口中,甜。
      他提起笔,继续写。
      「殿下问臣以后想做什么。臣说,臣想做一个殿下需要的时候就能找到的人。殿下说,明明记住了。殿下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臣忽然觉得,臣这些年做的所有事——读书、写字、骑射、扎草靶、记住殿下喜欢吃什么、记住殿下睡前读什么书、记住殿下笑起来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点——都是在为这件事铺路。不是走到山顶的路,是让殿下一回头就能看见臣的路。」
      他又提笔,在纸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殿下的手缠着臣缠的布条。臣的手缠着殿下缠的布条。四舍五入,臣与殿下,牵过手了。」
      窗外,月光如水。
      裴熠把纸页放进小匣子,合上盖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卷缠得不太整齐的布条。虎口处那个小小的鼓包,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阴影,然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弓与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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