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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香囊 臣的心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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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清风阁,福星公主从裴熠背上滑下来。阁中陈设雅致——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把圈椅,椅面铺着湖蓝色的椅袱;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恭王爷的手笔。四面雕花窗棂大敞着,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香。
福星公主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朝侍卫们挥了挥手。
“你们去桥那边守着。不许任何人过来。”
侍卫长迟疑了一下:“殿下——”
“本宫说了,不许任何人过来。”福星公主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你们去桥头守着便是。”
侍卫长看了看裴熠,又看了看公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退到了九曲桥另一头。拱桥如虹,侍卫们的身影远远地守在桥头,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阁中只剩下两个人。
福星公主站在窗边,湖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裴熠也没有说话。水声潺潺,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又落下,发出极轻的“啪”一声。远处牡丹园里的喧闹隐隐约约传来,被湖风吹散了,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裴熠。”
“臣在。”
“你过来。”
裴熠走上前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过来些。”
他又上前一步。
“再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桂花香气——不是脂粉香,是坤宁宫小厨房里桂花糕的味道。
福星公主仰起头,看着他。十一岁的女孩个子只到他胸口,可她的目光笔直而明亮,没有任何躲闪。
“今天那个香囊,好看吗?”
裴熠的呼吸停了一瞬。
“臣没有细看。”
“你看了。本宫看见了。你看了好几眼。”
裴熠沉默。他确实看了。不是看香囊——是看那香囊上绣的牡丹,针脚细密,花瓣层次分明,确实是下了功夫的。他看的是手艺,不是人。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会的字很多,读过的书更多,可此刻,那些字和书全派不上用场。
“臣……”
“你喜欢什么样的香囊?”
裴熠愣住了。
福星公主歪着脑袋看他,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湖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可仔细看,那亮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她大约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委屈,是比委屈更轻的什么。像湖面被风吹皱的一小片波纹,不深,却在那里。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什么花纹的?里面装什么香料?”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问,“本宫可以送你。本宫的绣工虽然比不上尚宫局,但比今天那个人绣得好多了。本宫跟母后学的,母后的绣工是太皇太后亲传的。”
裴熠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猛烈的那种撞,是极轻极轻的,像湖面上那片荷叶被风吹动,叶心的水珠晃了晃。
“殿下……”
“你不要就算了。”她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可尾音微微往下坠了半拍,“本宫只是随口问问。不是非要送你。你不要,本宫送给三哥。三哥肯定会要。”
裴熠看着她的侧脸。湖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粘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拂。她的下颌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一个公主应有的骄傲。可她攥着窗棂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花梨木的纹理里。
十年前的自己。五岁的裴熠,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守护”。只是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想变成能让她笑的人。十年过去了,他读了万卷书,写了无数策论,拉断了十几根弓弦。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香囊”——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五岁时那个站在白海棠树下的孩子。一步都没有走出去过。
“殿下送的,臣都喜欢。”
声音很轻,轻得像湖风里一片荷叶翻卷的声音。
福星公主猛地转过头。她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像湖面上的日光碎成了千万片,全落进了她眼睛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努力板着脸,可那笑容像春天的草,按下去又冒出来。
“这可是你说的。”
“……是臣说的。”
“那本宫给你绣一个。红色的。绣海棠。里面装——装腊梅。”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说慢了就会被他打断,“本宫喜欢腊梅的味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
福星公主便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板着脸憋着笑,是彻彻底底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湖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她红色的发带,吹动他青色的袍角,吹动案上那几张空白的宣纸。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
她笑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你以后不许收别人的香囊。”
“臣没收过。”
“今天那个也没收?”
“没收。”
“她硬塞给你呢?”
“臣不会接。”
“如果她放在你书案上就跑呢?”
裴熠沉默了一瞬。
“臣会让人送回去。”
福星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湖面上,那几条锦鲤又聚了回来,在荷叶间穿来穿去。最大的一条红锦鲤从水里跃起来,打了个挺,又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
“裴熠。”
“臣在。”
“本宫今天没有扭到脚。”
裴熠没有说话。
福星公主趴在窗棂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湖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理。
“本宫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人给你送香囊,心里就不舒服。像吃了一只苍蝇。不是真的苍蝇,就是……就是不舒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湖风吹散了。
裴熠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她的背影——海棠红的骑装,高高的马尾,红色的发带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的肩膀很窄,窄得让人想用什么东西替她挡住所有的风。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手指。指节上的茧硌着掌心,有一点疼。那点疼让他清醒。
“殿下。”
“嗯?”
“臣以后,谁的香囊都不收。”
福星公主的背影顿了一下。
“只收殿下一人的。”
窗外的湖风忽然大了一些。荷叶被吹得翻卷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锦鲤们受了惊,甩着尾巴游远了。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把蓝天白云的倒影搅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搅碎。
福星公主趴在窗棂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露在外面的耳尖,红得像窗外牡丹园里那株最艳的“赵粉”。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
“裴熠。”
“臣在。”
“本宫的脚,真的没有扭到。”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裴熠看着她的背影。海棠红的骑装,被湖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朵倒扣的海棠花。她趴在那里,把脸藏起来,只给他看一个背影和一双通红的耳朵。
“因为臣看见殿下走路。殿下的脚,没有肿,没有歪,走路力度均匀。”
福星公主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懊恼。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是臣的错。”
“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裴熠垂下眼。
“臣以后,假装不知道。”
福星公主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没面子,重新把脸埋回手臂里。
“裴熠,你以后不许对别人这么好。”
“臣没有对别人好。”
“你对太子哥哥也好。对二哥三哥四哥也好。对太傅也好。对所有人都好。”
裴熠沉默了一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她趴在窗棂上的背影,看着她红色发带在风里飘动的样子,看着她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上面有几根碎发,被湖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殿下想要什么,臣便给什么。殿下不想要的,臣便不要。臣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