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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承宗满月图》 臣每见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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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始。皇帝举杯,百官同贺。觥筹交错间,太子妃周氏抱着皇长孙出来见礼。
周氏今日穿着太子妃的礼服,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衬得她英气的眉眼多了几分雍容。她怀中的婴儿裹着明黄色的襁褓,睡得正香,对满殿的喧哗充耳不闻。
皇帝从她手中接过孙子,抱在怀里,让百官瞻仰。婴儿被挪动,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继续睡。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惹得满殿大笑。
皇帝也笑了。他把孙子还给太子妃,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朕今日高兴,赐皇长孙名——承宗。”
满殿哗然,随即山呼万岁。
承宗。承继宗庙。这个名字太重了。
太子的手微微发抖。他跪下去,额头触地:“儿臣代承宗,叩谢父皇隆恩。”
三皇子举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跟着众人一起道贺。四皇子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细微的变化,福星没有注意到。她正忙着给小侄子准备见面礼。
宴席过半,到了各宫献礼的环节。皇子公主们依次上前,送上各自准备的礼物。三皇子送的是一把金镶玉的长命锁,四皇子送的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皆是上品。
轮到二公主时,她捧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上前。鞋是她自己做的,针脚细密,虎头的眼睛用金线绣成,活灵活现。
“嫂嫂,这是我给侄儿做的。做得不好,嫂嫂别嫌弃。”
周氏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笑道:“明柔的手真巧。这虎头绣得真好。”
二公主的脸红了,抿着嘴笑了一下,退回自己的位置。
轮到福星了。
她站起来,从青萝手中接过一个檀木匣子,走到周氏面前。
“嫂嫂,这是明明送给小侄子的满月礼。”
周氏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幅画。
画的是满月宴。太和殿里灯火辉煌,皇帝抱着婴儿,太子和太子妃站在两侧,百官举杯同贺。画面正中偏下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绯色织金的小礼服,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襁褓里看。
是她自己。
画的最底下题了一行小字:「承宗满月,姑姑明明画以记之。愿承宗岁岁平安,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周氏很喜欢。
她把画展开给皇帝看。皇帝看了很久,然后招手让女儿过来。
“明明,怎么把自己也画进去了?”
小公主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明明也在呀。小侄子长大了看这幅画,就知道他满月那天,明明姑姑也在。”
皇帝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手掌落在她柔软的发顶上,停留了很久。
“朕的明明,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姑姑。”
小公主得了夸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她转头看向周氏怀中的婴儿,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她凑过去,伸出食指。
婴儿的手又握住了她的食指。和满月前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出笼的糯米糕。
“承宗,”她轻声说,“我是姑姑。
婴儿握着她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
满殿的人都看着这一幕。福星公主弯着腰,食指被皇长孙握在掌心里,一大一小两个人相视而笑。殿内的烛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皇后侧过头,低声对皇帝说了一句:“陛下,明明会是个好姑姑。”
皇帝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女儿。
“她会的。”
宴散后,福星公主没有立刻回坤宁宫。
她去了御花园。
今晚的御花园也挂了灯。满月宴的红绸灯笼从太和殿一路延伸到御花园,将整座园子映得暖融融的。她提着一盏小兔子灯,沿着石径慢慢走。嬷嬷们远远跟在后面,没有打扰。
她走到梅林前,停下了。
梅林里没有梅花。秋天,梅树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枝干间挂着一盏灯。桃花灯。粉色的薄纱笼着烛光,在夜色中像一朵不合时宜的、逆着季节盛开的桃花。
灯下有一个人。
月白色的袍子,清瘦的背影。他比去年又长高了许多,肩膀宽了些,腰背依然挺得很直。
“裴熠。”
少年转过身来。
烛光映着他的脸。九岁的裴璟,眉眼间的清冷愈发分明。他的眉骨比同龄人更高,鼻梁更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会有光——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下涌动着温暖的暗流。
“殿下。”
“你怎么在这里?宴席还没散呢。”
“臣……”他顿了一下,“臣出来透透气。”
他在说谎。他出来,是因为看到她往御花园走了。他告诉自己只是碰巧,可脚步已经跟了上来。
小公主没有追问。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十三岁的裴熠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裴熠,今天明明送给小侄子一幅画。”
“臣听说了。”
“你怎么听说了?”小公主歪着脑袋,“明明才刚送出去呢。”
裴熠的耳尖微微泛红。
“……臣猜的。”
他当然不是猜的。宴席上他一直注意着她。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他看到她捧着檀木匣子走到太子妃面前,看到她展开画卷,看到她弯腰逗弄婴儿,看到她被皇长孙握住食指时脸上那种温柔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他甚至看到了画的内容。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他认出了她的笔法——那种稚拙却抓神极准的笔法。画满殿人物不难,难的是把自己也画进去,还画得那样坦然。
“裴熠,明明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问。”
“你小时候,有没有人给你画画?”
裴璟沉默了一瞬。
“……没有。”
宰相府有五位公子。父亲忙于朝政,母亲操持中馈。他是最小的一个,上头四个哥哥各有各的出息。没有人给他画过画。
“那明明给你画一幅好不好?”
裴熠的呼吸顿住了。
“殿下……给臣画?”
“嗯!”小公主用力点头,“你送明明那么多花灯,明明还没有送过你什么。明明画画不好看,但明明可以学。等明明学好了,给你画一幅。”
裴熠,压制住内心的激动。
“谢殿下。”
“不客气!”小公主提着小兔子灯,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裴熠!明年上元节,你还送明明花灯吗?”
“送的。”
“那明明等着。每年都等着。”
她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灯笼的光影里。
裴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她手里的小兔子灯在夜色中一跳一跳,像一只真的兔子。她头上的赤金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渐渐隐没在秋夜的深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方才离他很近。她仰头看他的时候,他只要稍稍抬手,就能碰到她的发顶。他没有。
还不到时候。
那天夜里,裴璟回到住处,打开小匣子。
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二十页了。从五岁到十三岁,从“愿殿下岁岁常安”到满月宴。他铺开第二十一页纸。
「今日皇长孙满月。殿下画《承宗满月图》,将自己亦画入其中。旁人画此等场合,皆画上位者、画主角。殿下画自己,非为争功,只为‘我在’。臣忽然明白,殿下画梅、画雨、画侄儿,画的从来不是物。殿下画的是‘心’。殿下之心,如赤子,如朝露,如初雪。臣每见殿下之画,便觉此心可亲、可敬、可爱。」
他停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夜月色极好。月亮圆圆的,像一盏巨大的花灯挂在天上。月华洒进窗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在纸的末尾又加了一行。
「殿下说要为臣画一幅画。殿下笑着的。臣今夜大约睡不着了。」
他把这一页放进小匣子里,合上盖子。
窗外,有桂花香气随风飘来。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夜色中,像极了她每年除夕塞给他的那颗金丝蜜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