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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祈雨 她的祭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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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
祈雨的仪制从简,但依然庄重。皇后携公主跪在圜丘坛前,身后是礼部的官员和太常寺的乐工。乐声低回,香烟袅袅。
小公主跪在母后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她穿着礼制的祭服,料子厚,不透气。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下来,不一会儿,她的额头上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没有动。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进领口,痒痒的。她忍住了。膝盖开始发酸,石板地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她忍住了。一只小虫子飞到她脸上,在她鼻尖上停了一下。她忍住了。
皇后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小公主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盯着前方的香炉,眼睛一眨不眨。她的祭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可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皇后收回目光,眼眶微红。
半个时辰过去了。礼部官员悄悄换了一炷香。
小公主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她想抖,是腿自己不听话。她把双手从膝上挪下来,悄悄按在大腿上,想把那该死的颤抖压下去。
“明明,要不要歇一会儿?”皇后极轻地问。
小公主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定。
“明明答应了父皇。”
皇后便不再问了。
一个时辰。礼官敲响了玉磬。祈雨结束。
小公主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了。她撑了一下地面,膝盖传来一阵刺痛——跪得太久,皮肉已经和石板粘在了一起,起身时撕扯了一下。
她没有叫疼,只是咬了咬嘴唇,扶着母后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太阳依然毒辣辣地挂着。
小公主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了一个时辰的眼泪,在这一刻差点涌出来。
“母后,老天爷是不是没有听到明明的话?”
皇后蹲下来,用帕子擦去女儿脸上的汗和泪。
“听到了。老天爷一定听到了。”
“那为什么没有下雨?”
皇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许老天爷在准备。准备一场最好的雨。”
小公主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圜丘坛上袅袅的香烟,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老天爷老天爷,明明明天还来。明天不行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大后天。明明不会放弃的。
第二日,公主又去了天坛。
第三日,也去了。
消息传遍京城。百姓们聚集在天坛外,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听说福星公主在天坛祈雨,便自发来了。有卖炊饼的老汉,有挑担的脚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跪在天坛外的石板地上,跟着坛内的乐声一起叩首。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人群的声音。
东宫。裴璟抄完了第二十一遍《河渠书》。
太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按住他的纸。
“裴熠!你疯了?你的手——”
裴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臣只能抄书。”
“抄书有什么用?”
裴熠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抄书有什么用。只是如果不做点什么,他怕自己会冲出去,冲到天坛,冲到那个太阳底下,替她跪着。
可他不能。他没有资格。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抄书。一遍一遍地抄。把她跪着的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满。
第三日傍晚,小公主从天坛回来,没有回坤宁宫。
她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江南的急报又来了,旱情在蔓延,受灾的州县从十三个变成了二十一个。他把折子合上,不敢再看。
门被推开一条缝。
小公主站在门口,祭服还没换,头发有些散了,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泪。
“父皇,明明今天又求了老天爷。明明跪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下都没有动。”
皇帝放下朱笔,蹲下来,朝她伸出手。
小公主没有扑进他怀里。她站在原地,嘴唇抖了抖,然后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忍了三天的眼泪,在见到父皇的那一刻,决堤了。
“父皇,老天爷是不是不喜欢明明?明明把今年的桂花糕都许给它了,它还是不下雨。明明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明明不够乖?父皇你告诉明明,明明改,明明都改——”
皇帝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用力到她自己都觉得疼。
“不是。不是明明的错。明明最乖了。明明是父皇最乖的女儿。”
“那老天爷为什么不下雨?”
皇帝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抱着女儿,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那轮火辣辣的落日。他这辈子回答过无数问题,朝堂上舌战群臣从不落下风。可面对女儿这一句“为什么不下雨”,他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第四日清晨。
小公主睁开眼,发现窗纸是暗的。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天还没亮。可枕边的位置是空的——母后已经起身了。母后从来不会在她醒来之前起身。
她坐起来,听到窗外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像春蚕啃桑叶。像细沙落玉盘。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听过的一种声音。
她赤着脚跳下榻,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
下雨了。
雨不大。不是倾盆暴雨,是细细密密的、温柔的雨丝。像老天爷小心翼翼捧了一捧水,轻轻洒下来,怕洒重了会惊到谁。
雨丝落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落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落在她伸出去的手心里,凉丝丝的,痒酥酥的。
小公主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赤着脚跑出殿门。
“母后!母后!下雨了!”
皇后站在廊下,伸手接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泪流满面。
“明明,老天爷听到你的话了。”
小公主站在雨里,仰起脸,让雨丝落在脸上。她三天没笑过了。此刻她站在雨中,咧开嘴,笑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阳。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不大,但绵长。像老天爷把一瓢水举得很高很高,然后慢慢地、细细地倒下来。江南的急报一封接一封传入京城——河道有了水,禾苗抬起了头,水井重新涌出了清水。
受灾的州县从二十一个降到了十五个。又降到九个。最后只剩下三个重灾区。
皇帝下旨,江南减赋一年。
圣旨发出去那天,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绵绵的雨丝,忽然问赵德安:“你说,这雨是怎么来的?”
赵德安躬身道:“自然是陛下圣德感天,皇后娘娘与公主殿下虔诚祈雨,上天垂怜。”
皇帝摇了摇头。
“不是朕。是明明。”
他想起女儿赤着脚跑进御书房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哄她睡觉。她睡着之前,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
“父皇,明明明天还要去求老天爷。明明不求它下大雨,下小雨就够了。太大的雨会把禾苗冲跑的。”
那一刻,皇帝忽然觉得,老天爷也许真的听到了。不是听到了公主的祈求——是听到了一个七岁孩子心里,那一份连禾苗会不会被大雨冲跑都考虑到了的温柔。
这世上最珍贵的祈愿,从来不是为自己。
那一年,福星公主祈雨的故事传遍了大江南北。
说书人在茶馆里讲,妇人们在井边传,孩子们在巷口唱。版本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福星公主在天坛跪了三天,老天爷就下了三天雨。
“福星”这两个字,从此不再只是钦天监卦辞里那句高深莫测的“天相护佑,福星引路”。它有了具体的模样——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跪在大太阳底下,忍着膝盖的疼,忍着虫子爬到脸上的痒,一动不动地跪了一个时辰。跪了三天。
只为帮父皇求一场雨。
那年秋天,江南的收成保住了七成。不算丰收,但能活人。运往江南的粮食一车一车撤了回来,国库的压力骤减。朝堂上那些曾经质疑“福星之说不过是巧合”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了。
没有人再敢说,那是巧合。
那年除夕,宫中照例大宴。
十三岁的裴熠依然坐在东宫席次的末位。他的手已经好了,指节上结了薄薄的茧——抄书抄出来的茧。太傅说,有了这层茧,以后握笔会更稳。
福星公主八岁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银铃铛。她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说话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还是会扑进父皇怀里撒娇。
宴至中途,她照例“碰巧”经过东宫的席次。
“裴熠!”
裴熠起身行礼:“殿下。”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十三岁的裴熠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丝蜜枣,塞进他手心。
“今年的。”
裴熠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蜜枣。金丝蜜枣,她每年除夕都会给他一颗。从十岁到十三岁,从不间断。
“殿下,臣有一物,想送给殿下。”
小公主的眼睛亮了:“是什么?”
裴熠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纸卷得很细,用一根青色的丝绳系着。小公主接过,解开丝绳,展开。
是一幅画。
画的是雨。细密的雨丝从画面左上角斜斜飘落,落在田地里。
画的最底下,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殿下祈雨,天降甘霖。臣无所赠,唯以画记之。」
小公主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嬷嬷开始小声催促。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裴熠,你画得真好。”
“臣画得不好。”
“明明说好就是好。”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重新用青丝绳系好,抱在怀里,“明明会把它和那些花灯放在一起。”
裴熠的呼吸顿了一下。
“殿下……留着那些花灯?”
“留着呀。每一盏都留着。”小公主理所当然地说,“你送明明的,明明都留着。”
她没有注意到裴璟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裴熠,今年的上元节,你还会送明明花灯吗?”
“……会的。”
“那明明等着。”她抱着画,朝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裴熠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的帘幕间。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金丝蜜枣。
耳边是她方才那句话。
「明明帮你求老天爷。」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父亲说“你是裴家的希望”。太傅说“你日后必为栋梁”。太子说“你是本宫最信任的人”。
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帮你求老天爷。
那天夜里,裴熠回到住处,打开小匣子。
里面的纸页已经有十八页了。从五岁到十三岁,从“愿殿下岁岁常安”到江南祈雨。他把新的一页放进去——那是他画那幅雨景之前打的草稿。草稿的边角写了一行字,正稿里没有。
「殿下赤足立雨中,言‘下雨了,老天爷听到明明的话了’。那一刻臣忽然明白——臣之所以抄了二十一遍《河渠书》,不是为了祈雨。臣只是想找一件事,让臣觉得自己也在陪殿下。」
他把匣子合上,推开窗。
东方的那颗星依然亮着。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光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像那天的雨丝。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
“殿下,臣不需要老天爷。臣只需要殿下年年除夕,给臣一颗蜜枣。”
窗外,有烟火升空。爆竹声里,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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