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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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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仔细擦洗了穆图的身子,给他换了件干干净净的衣裳。
他突然发现穆图的身子轻得可怕,他记得他以前壮得跟牛似的,谁跟他摔跤都赢不了。
他记得草原上的穆图,高大强壮,头发乌黑发亮,面色红润,做事干脆利落,去也匆匆,来也匆匆。
他无法将眼前的穆图与记忆中的穆图重叠,此刻穆图躺在中原朝廷安排的巨大楠木棺材里,脸色蜡黄,消瘦得脱了相,颧骨凸起,嘴唇发紫。
丧仪是中原朝廷办的,仪制盛大,连太子都来吊唁了。
太子问昆,对丧仪安排可还满意?
昆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恳请太子:
“太子殿下,臣恳请朝廷恩准,将穆图的遗躯归葬于草原故地,中原有句古话,叶落归根,臣恳请殿下垂怜,让穆图回家。”
太子殿下一言不发。
身后一群朝臣站了出来,指责昆:“放肆,朝廷办的丧仪难道还不够隆重吗?你还有什么不满?”
“把遗体带回草原,你知道这需要多少银子吗?”
“区区一个质子之死,搞得跟山陵大事一样,真是贪得无厌!”
紧接着,那群大臣也跪下,恳请太子减杀质子丧仪。
昆直言:“太子殿下,臣曾听闻中原人最看重生死,百姓没钱,哪怕是借钱,甚至卖儿卖女都要好好安葬亲人。”
太子开口:“确有此事,我朝以仁孝治天下,重丧葬,敬生死。”
昆拼了,说出心里话:“可臣来中原两年多,臣算是看明白了,中原人嘴上说着重生重死,实则是轻生轻死!”
太子问道:“此话是何意?”
“臣见过中原的白事,锣鼓喧天,吹吹打打,七姑八嫂哭得比唱得还热闹,丧仪办得轰轰烈烈,可臣看得出来,与其说他们悲痛,不如说他们更想把这场白事办得体面,办得排场。”
一时语惊四座,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昆继续说道:“殿下,连年战乱,死伤无数,百姓对死人早就麻木了,人死了,只想赶紧办个酒席,请几个唢呐师傅,抓紧把丧事办完,等事儿办完后该干嘛就干嘛,绝不耽误生计。”
昆几乎是冒死直言,什么隐忍蛰伏都抛在了脑后,若他们不同意,他还能说得更难听!
你们朝廷不是最爱颜面吗?今儿他偏就要把这些个不光彩虚伪至极的事都说出来!
“殿下,臣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了,汉人的丧事究竟是给死人办的,还是做给活人看的?依臣愚见,朝廷与其花钱给穆图树碑立冢,办灵堂,宴宾客,真不如让他归葬故土。”
下人悄悄上前,要将昆拖下去。
太子拦住了下人,让大家都退下,不一会儿,偌大的灵堂就只剩昆和太子两个人。
“这里没有外人,孤想问你,民间丧葬真如你说的这般无情吗?”
昆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太子,心想不该啊,你是这的太子,我是一个外族人,您怎么还没我了解民间?
他决定老老实实地回答:“有悲痛欲绝的,也有逢场作戏的。大部分人看得比较开,人死如灯灭,不必为死人真哭伤了身子。”
“殿下若是不信,可去西市的独轮车铺里坐一坐,看看百姓究竟过的是何日子。”
太子叹息道:“仗打得太多了,人心都快冷成了铁。”
眼见太子黯然神伤,昆拍起了马屁:“殿下,中原的底子最好,即使打了几十年仗,依旧繁华无比。”
“中原的富庶,臣无时无刻不叹服!”
“如果这都是消耗大半国力后的中原,那臣万不敢想象它的巅峰之时。”
太子殿下没说话,直接离开了质子府,临行前,他告诉恭理质子丧仪的大臣,归葬草原的事准了。
“穆,你终于能回家了。”昆在心里说。
回去的路上,太子一直在思索质子昆方才所说的那番话。
他找了一身平民的衣裳换上,带了几名暗卫,来到了西市,来到了质子昆口中所说的专做人推车的那家店铺。
车铺的伙计根本不搭理他,太子忍不住走上前,问他:“店里那么多人,每一位过来你都好生招呼着,为何偏不理我?”
伙计笑道:“客官,您是来看热闹的,又不是来买推车的。”
太子抓住伙计的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买推车的?”
伙计低声告诉他,真正来买推车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股尿骚味,而他没有这个味道。
“为何?”
“客官,您肯定没伺候过瘫在床上的人,所以您身上没那股又闷又潮又骚的味道。既然你家没瘫的人,那您肯定不用买推车。”
伙计说完便忙着招呼其他人,太子拦着伙计,要给他银两,让他带他去见见那些瘫在床上的人。
“客官,您真要见那些断腿的老残兵?”伙计大声确认道。
一时间,整个店铺里的人齐刷刷望向太子这边,眼神里充满戒备。
“是,我要见见他们。”
话甫一落下,众人便要将他打了出去,还好躲在一旁的暗卫眼疾手快护住了太子。
而这些暗卫又彻底坐实了他们的猜测,大家再也不让太子踏进车铺半步。
伙计往门前一横腿,彻底挡住太子的去路,他瘦瘦巴巴的,那条腿还没暗卫的胳膊粗,可他的话却极有气势:
“客官,小店无权无势小本生意,可小店还有一分良心,两分傲骨,您就甭想拿银子收买小店,哪怕是金车银车来,小店也绝不出卖残兵。”
太子不明所以,回去后便派人暗查此事,这才得知户部给不起重残伤兵的抚恤,便和江湖帮派暗中往来,派毛腿子做掉那些残兵。
一个缺胳膊断腿的残兵,要给的抚恤金是二十两银子,而一条人命,在帮派中只需一两银子。
再后来,从前线退下来的残兵都开始躲着官府,谁也不敢找朝廷要抚恤,户部连帮派的那一条人命一两银子也省了。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原来当日在车铺,众人是将他认成了帮派探子。
太子大怒:“让户部的曾毓滚来见孤!”
话是传到了,可户部尚书曾毓拒不赴诏,只派人将一箱账本送到了东宫。
账本上白纸黑纸,清楚明了,户部账上还欠着前线将士上百万两银子的军饷,根本就没钱给后方伤残发抚恤。
就连发往前线的粮草,也是户部拆东墙补西墙官商勾结黑白通吃的手段都用上了才勉强凑出来。
曾毓的意思很明白,户部实在是没钱了,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殿下若是想对得起后方伤残,那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就得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