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五十二章 无奈 ...
-
行李都收拾好了,五辆马车装满了三十个大箱子。
箱子里大部分都是书。
陆墨苓蓦然发现,原来人只有在离别之际,才真正看清自己喜欢什么。
她一度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爱书,只不过困在一方宅院中,除了读书无事可做。
父亲的门生们皆嗜书如命,一年能读上百本书,而她,每月月钱一到手,都用来买胭脂水粉,钗环布匹。
一月都未必能买一本书,好在陆家最不缺藏书,想读什么只管去取便是。
而如今,那些曾花钱如流水的胭脂水粉,钗环布匹都被她一一送了人。
反倒是看过的书,装了一箱又一箱,一本也不舍得弃。
装书的箱子都很重,几个小厮搬得龇牙咧嘴,一路猛喘着气。
陆墨苓这才发觉,原来曾读过的书是那般沉重,有万钧之力。
昆茨又一次翻墙进了内院,只不过这次他带了笃学进来。
看神情,似乎是有大事情。
陆墨苓带他们到了廊下,问究竟生了何事,如此慌张?
他们竟然说,宁王已经请旨求圣上赐婚,且求的是陆家女。
陆家女,京城还能有别的陆家女吗?
听到这个惊天消息,陆墨苓不悲不喜,只觉得荒唐。
明明前几日,她才去探望了宁王,自认为同他做好了告别,没曾想,他竟请旨赐婚。
她明明同他说过,她的闺中好友们,未出阁前是那么天真烂漫才情卓越至纯至性,可一嫁了人,都像变了模样似,再也认不出了。
时至今日,她仍不懂,怎么一顶小小的花轿,竟能引来海桑之变使得物是人非明珠黯淡。
她是下过决心的,此生不嫁,若女子一定要嫁,那便嫁与青天白日,江河湖泊,山野密林,不负一生好光景。
这些事,宁王都是知道的。
昆茨见陆墨苓脸上毫无喜色,心里隐隐高兴,又隐隐为她难过。
“陆姑娘,兴许陛下不会赐婚呢!您毕竟是太傅之女,他总该问问你的意思。”
笃学哑然,心道昆茨不愧是外族人,陛下赐不赐婚,全凭陛下自己的喜好,他哪里会问我家小姐情不情愿。
陆墨苓自知无可奈何,更不能多说什么,只先行回房,独自一人消解这个消息。
昆茨望着陆墨苓的背影,只觉得气愤极了,中原的皇帝真是不讲理,天下什么事都是他一道圣旨说了算,这不是君父,是毁天灭地的阎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不懂,为何中原的皇帝能如此强权如山,可以让子民对生死婚嫁般的大事顺从至此?
陆姑娘要是生在草原就好了,至少在草原,被人逼着做不想做的事,还可以跑。
一人一马,跑到天涯海角,又是一番新天地。
当日,陆墨苓便去宁王府找了宁王。
宁王见她来,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先问道:“是姚白告诉你的?”
“你明知道我想离开京城。”
“我不会害你,你嫁与我,你依旧是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这般做,实在是看轻了我。”
两人皆答非所问,他们太懂彼此,只说要害,不言其他。
宁王劝她:“自古燕赵多悲士,你心里有大志气,离乡只会让你更痛。”
……
这些话,陆墨苓早已从昆茨口中听过一遍了,只不过一个说得文雅点,一个说得直白些罢了。
如今,她已不愿再解释下去了。
宁王又道:“我们本就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
陆墨苓真是气笑了,这话诓一诓旁人就罢了,可她太了解宁王了,她知道,宁王心里只有他自己,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何来两情相悦,你本就是无情之人!”
陆墨苓的话让宁王心痛,人人都可以说他无情,唯独她陆墨苓不能说。
他曾是位不受宠的皇子,母妃生下他后便去宝德寺修行了,父皇对他不管不顾,兄弟之间也没有人与他交好。
无人关心,他也不知道何为人世真情,他几乎是一个人无情无义地长大。
而她陆墨苓又何曾不是如此呢?
亲生父母早早就把她给换了。
她长在陆家,所谓的母亲早早出了家,所谓的父亲心里只有太子,连教她的夫子都不曾青眼看过她,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科场失意中不曾释怀。
唯一与她相伴的,只有一院子的书,她的心难道就不是冷的吗?
不过这些话他终究是没说出口,直言:“正是因无情无义,我方能活下来。”
“可我们若在一起,只会是两相折磨。”
陆墨苓读过太多书,知道人生数十年不过一梦,她总是能从盛世文章里一眼望到字里行间藏着的枯槁朽败。
对此,宁王丝毫不惧,即使到最后两人只剩一场恨,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他早已过够了平淡如水不知冷暖的日子了。
“我思来想去多日,宁愿你我成一对怨偶,也不想你去江南。”
陆墨苓不愿再说下去了,既然他不听,说得再多也无益。
临走之前,宁王拦住了她,让她把话听完:“世事多变,我仍想告诉你,我没有看轻你。”
陆墨苓苦笑了一下。
“一点也没看轻,相反,我将你看得极重,心中坚信你这般勇毅有才情的女子,即使嫁给世上任何一位男子,也能过得自在幸福。”
陆墨苓见他把话说完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去之后,她又找到了姚白。
姚白慌忙将手里的字画卷好收在袖中。
“是你劝宁王赐婚的?若不是你从中作梗,请旨赐婚这种大事他至少会与我商议一番。”
姚白浅笑,点头示意。
“为何?我自认为不曾得罪过你。”
姚白道:“只是替宁王殿下分忧,不想日后他后悔,抱憾终身。”
“我走之后,他必不会后悔,兴许三两年后,他未必记得京城曾有陆墨苓这个人。”
姚白道:“陆小姐,您不懂男人,若一男子对一女子心生敬佩且有几分爱意,等这女子离开了,那名男子一辈子都会对她念念不忘。”
“这番话又是从哪个戏本里看的,还是说,是姚先生自己的亲生经历?”
“是姚某亲历,若非亲历,如何能劝得动宁王殿下呢!”
姚白的声音很轻润,陆墨苓却没好气,“若你心里真有念念不忘的意中人,何不离开陆府亲自去找她呢?”
“姚某实在是去无可去,姚某心悦之人,是苏天心。”
苏天心是前朝有名的诗词大家,一生在闺阁未嫁,作诗写词著书无数,把年华过得那样明艳鲜烈,令后世女子羡慕不已。
可是,苏天心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但姚白说自己心悦苏天心,陆墨苓是信的,文人读书读到最后,是不易爱上尘世中的女子,反而只爱自己心里所想的那一抹倩影。
“既然心悦苏天心,何不到地下去寻她?”
“大仇未报,姚某还不能撒手人寰。”
陆墨苓提醒道:“你的仇人并不是太子殿下。”
姚白点头,目光坚定,似乎在告诉她,这些他早就明白。
剩下的,不言而喻。
陆墨苓忽然想到了因果报应,皇权虽能生杀予夺百姓性命,可血海深仇却无法被抹去,活下来的人会永远记着这笔账,永远在暗处小心谋划,一旦抓住机会势必血债血偿。
有些东西,是永远杀不死的,没有姚白,还会有其他人。
高位之下,永远有人虎视眈眈。
要真论起来,姚白也是个可怜人,真正该责怪的,是宁王。
回到屋内,陆墨苓仿佛失了所有力气。
知芳和颂声扶住了她,她们并不知道今日出了何事,还在一心替她清点行李,生怕有东西遗漏。
“不必清点了,先不走了。”
知芳大喜,颂声却一脸凝重,忙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墨苓看着窗外,已经日落西山,昏昏沉沉。
“大抵是命中注定,离不了京城。”
可是,杭州一定要有人去,帮一帮青萍。
思来想去,这个人选也只有颂声了。
可颂声一直不愿离京,她不想离开姚白。
陆墨苓让知芳去掌灯,将心里话说与颂声听。
颂声听完,两眼已湿,她点点头:“小姐,我愿意去杭州,一年之内,我一定能救何小姐回来。”
“你舍得姚白?”
“不瞒小姐,前几日昆世子见我眼睛哭肿了,以为是姚白伤了我的心,便跑过去问姚白了。”
一想起此事,颂声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可姚白却告诉昆世子,他不喜欢当世之女子,他觉得当世女子无一例外浅薄又做作,他宁可终身不娶。”
陆墨苓第一反应,好大的口气,好狂妄的人,她很难想象说这番话的居然是姚白。
颂声道:“原我以为姚先生是文人君子,品行高洁,未曾想私下竟是这种人,是我错看了他,我只恨自己先前瞎了双眼,为他白流过那么多泪。”
很快,陆墨苓便想明白,姚白的生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外室,连他的亲生父亲都不记得曾有过这么一个外室。
他恨这一切,他宁愿爱上已死之人苏天心。
苏天心,与他生母完全相反,当旁的女子还在思慕少年郎满心期待爱人下聘之时,苏天心却埋头写了一部又一部书,惊世而骇俗。
他哪里是爱苏天心,分明是在恨一个不能恨的人。
想到此,陆墨苓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人生在世,种如是因,得如是果。